第8章 试卷与过敏

枯叶消失了,碎成白的一片回到了树上,冷风跟着猫儿跳跃,裹着落叶掉进温热的漩涡。

教室里,素白的试卷纷飞,陶逸野抱着数学试卷穿梭在过道间,思绪一瞄一瞄舒展的分数,乱序的名字搭着鲜红的分数无比适配,划破试卷的“92”又重新走到眼前。

“哗啦。”

遗落到窗台的枯叶被指尖碾碎。

“期末考试的试卷都让课代表发下去了,有没有没拿到试卷的?”路老师捏着几张纸,又抖了一下,“都拿到了是吧,那我就先说一下这次的试卷。”

“这次期末考不难,就是些基础的知识,三科的分数我都看了,大家普遍都考得不错。这里重点表扬凌朗杰啊,这次期末考终于写了两道题,数学2分,突破了0的记录啊,来大家鼓掌鼓励一下。”

齐整的掌声从四面响起,好奇的目光接二连三地看向了后排的角落。

凌朗杰斜坐在座位上,白色羽绒服大敞,完美漏出里面明黄的毛衣。雪白的卷子随意堆在桌面上,旁边扔着几张灰黑的湿巾,课桌下停着一颗擦了大半的篮球,连同一只右手被湿巾包裹。

凌朗杰抬起左手,瞪大眼向大家连连点头:“诶谢谢老师谢谢大家啊,我下次一定继续努力!”

他扬起笑容,洪亮的声音传到每一个角落,手里依旧握着那颗篮球。

“你说的啊,那我就看你下次的成绩了啊。”

路老师瞥了一眼那颗半脏的篮球,视线又重新回到手中的白纸上。

“除了凌朗杰之外,于冉江,年时月这两位同学这次考试也考得不错,跟上次比进步很大,下学期继续保持啊。”

“然后,就是这次期末考不太理想的同学了。”

模糊的字迹从眼前一闪而过,陶逸野看见讲台上被指尖捏平的折角。

“陶逸野。”

意料之中的开场猝不及防地在眼前展开,衣袖被指间绷紧,她好像看到了那轻飘飘的一瞥。

“林岚心,孙伊然,你们三个成绩都不太理想。孙伊然你是基础的知识点都没掌握,咱们考试也不难,回去多看看书把知识点记好。陶逸野和林岚心你们俩知识点倒没问题,全是粗心大意,林岚心你语文卷子上几题一个错别字,几题一个错别字,平时也没见你错这么多啊,回去好好练字去!”

路老师靠着多媒体,手里的白纸一下下拍在讲桌上。被点名的两人规规矩矩地坐在座位上,低着头不敢吭声。

“还有你——”

哗哗作响的纸筒搅着目光剑一般划向陶逸野,她被数不清的面容堵在墙角。

“我看了你的数学卷子了,全是粗心大意丢的分。上面的数是25,你抄下去就变成了15,单位单位写得写得就丢了,有一题都算好了没往上写答案。你说说你这毛病,从一年级开始就经常粗心,说了多少次了还改不掉!”

纸筒被风吹扁了,陶逸野微低下头,听着带着电流的声音急促呼吸了两下,终于落到了风中。

“回去后改改你这毛病,写完题检查检查!好,大家把卷子都拿出来,我们接下来简单讲下卷子。”

狭小的空间一道道拆除,陶逸野将脸靠进了手心上。

嘶,好冷。

窗外的太阳终于滑到了正中央。

.

“咚咚咚!”

“妈妈我回来啦!”

震天的敲门声敲断了飘逸的饭香,拉开门,硬邦邦的红脸蛋撞了进来,又“咚”的一声撞上了门。

“今天这么早就放学了啊~”

轻飘飘的公主包被脱了下来,连同衣服被摆到了客厅的柜子上。

“先喝口热水。”

晾好的杯子被妈妈塞到手里,欢腾的雾气涂绘着眼前的道路,她走着,坐到了床边。

妹妹已经用手抓着炸糕在电视机前乱窜,桌上很简单,一盆土豆炖粉条,三碗米饭,几杯白开水,还有一碟爸爸昨晚多炸的炸糕绕着堆尖的白糖。炸糕还烫着,绵软的红豆沙混着白糖在嘴里化开,翻涌的甜意钻心的痛,笑得她沉默。

陶逸野一勺一勺地淋着汤,饭粒都湿透了,她着饭,如海的碎片从眼前奔涌而过,沙粒沉入耳底,坠得心颤落。

电视里的动画片已经播完了一集,陶逸野放下空碗,盯着抹壁的汤汁犹豫了几秒,轻轻地走回客厅,从课本间掏出压得平整的试卷。

“妈妈,我这次期末考的卷子。”

“嗯?怎么还特地拿给我看啊,难不成这次考得不好啊~”

妈妈笑着放下碗筷,重重地揉了揉大女儿的脸。她接过沉重的试卷,薄薄的纸页在眼中翻转,阳光隔着试卷抱住陶逸野,实实地靠在了母亲的身侧。

“怎么这么粗心大意啊!”

妈妈无奈的声音响起,预想中的责备被冰层掩盖又化开,她看见妈妈的眼底落满笑意。

“你看看这几分丢的冤不冤,下次考试细心点,多检查检查知道没。”

今天的暖气好像格外热。

“知道啦。”

.

小小的意外并没有阻挡美好的假期,哪怕是爸爸短暂地带着她和妹妹回老家转了两天,并在奶奶家旁边小卖铺串门时被迫看了一遍三叔结婚时录像里的自己和妹妹——

好尴尬,为什么会这么傻乎乎的在主角后边站着啊啊啊啊啊!为什么所有人都看着我笑啊啊啊啊啊!

「什么时候录得视频啊为什么我根本不知道!还有为什么小卖铺的人会有完整的录像啊啊啊啊啊啊好尴尬好尴尬……」

以上厕所为由逃出来的陶逸野蹲在奶奶家前的空地上,一边看着不知道哪家的大黄狗在奶奶家院子里躺着,一边不好意思地回想着看到的自己。

瘦瘦小小的,穿着红色毛衣紧张地站在三婶斜后方,在拍照时有了一个傻兮兮的咧嘴笑。

好傻。

陶逸野傻乎乎地笑着,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喷嚏。

他们回到了家,听着小区里一天比一天热闹。

某一天三叔三婶走后,家里的晚饭出现了陶逸野只在宴席上看到的东西。

“快吃吧,这虾是你三叔他们带过来的,你们俩正好尝尝鲜。”

一大盘炸虾被推到面前,橙色的蜷缩在一起,泛起细细的亮光。

“还记得怎么吃吗?”妈妈熟练地拿起一只虾,仔细地展示了一遍吃法后将虾肉塞进了陶逸野口中。“好了,你俩先吃吧,等会还有一锅呢!”

掐头去尾留中间,脆皮嫩肉gogogo!

Q弹的虾肉在舌尖跳跃,酥脆的外壳沾着孜然更是让唇齿欲罢不能。

在和妹妹的争夺下,一盘炸虾在续菜之前完美光盘,只剩零星的孜然粒和妹妹旁边的龙虾壳面面相觑。

“呀,这么喜欢吃啊,都没了。喜欢的话之后再给你们买。”爸爸风风火火地从厨房冲出来,调笑着女儿们又急忙拿着盘子回去了——又一盘油炸虾!

陶逸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爸爸把撒好调料的菜放到妈妈手边,挨着正出锅的亮晃晃的小米粥。

“叮。”

沙棘汁沿着杯壁滑动,电视频道里放着最近热播的综艺,忽略掉先前的垃圾,这又是一桌完美的年夜饭标配。

陶逸野喜滋滋地又拿起了炸虾,嘴角有点痒,她随手抹了两下,只觉得嗓子有点难受,像是不小心咬了一大口花椒的瞬间,麻麻涩涩的。

陶逸野拿起杯子开始给自己猛猛灌水。

咦~还是好怪。

陶逸野没再管这微不足道的感觉,继续跟死不瞑目的虾对决,就是——

「好痒啊,为什么嘴角更痒了,脸上也好痒。」

陶逸野皱着脸放下剥了一半的虾,用手腕开始不停地洗脸。

“怎么了这是?”在旁边聊天的父母很快发现了陶逸野的异样,“不舒服吗还是怎么了?把手拿开让爸爸妈妈看一下好不好?”

“我的脸好痒啊妈妈!”

忍着四面八方的痒意,陶逸野艰难地挪开了自己的手。

入目是深深浅浅的红,一片连着一片,从眼周一直到耳后,挤满了下半边脸。

妈妈着急地托起陶逸野的脸,高高低低的小点爬满了半张脸,鲜红的张扬在脸上,烫得邓母的手颤抖。

“怎么了吗妈妈?”

“妈妈姐姐这是怎么了啊?”

姐妹俩的问话声抚住了父母的眼睛。

爸爸沉默的吸了一口烟,蹲在一旁的柜子里翻箱倒柜地找着什么。妈妈站在桌旁,大拇指轻轻抚摸着陶逸野的脸,缓慢地跟女儿们解释什么是过敏。

幸好,只是很常见的儿童速发型皮肤过敏。

“找到药膏了吗?!”

半晌,邓母急躁地冲着陶父吼了一句。

“唉呀这不找的呢么!上次用完你放哪儿了?”

“就在那个针线盒里,那袋子上不是吗!这么明显找个东西也半天都找不到!”

两个人隔着桌子吼了几句,到底还是顾着过敏了的女儿,邓母用力夺过了药膏细细地开始涂抹。

陶逸野抬着头,感受着温凉的指尖不停地在脸上摩挲,划灭了附着的热气。她微微侧头看着桌上那盘还留着大半的炸虾。

“妈妈,我以后都不能吃虾了吗?”

“再转一点。”

陶逸野又继续侧了侧头,她描绘着指尖在耳后的路线。

“不一定哦,还得看你之后的过敏程度。你现在只能吃一只虾,但最好还是不要吃了知道了吗?”

“知道啦。”

陶逸野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星空。她轻轻地抚摸着凹凸不平的脸颊,沉默地回忆着那盘几乎未动的炸虾。

夜深了,年后也没有人再噼里啪啦的放鞭炮了,早上起来就又是那个平常的早上,寒冷的,温暖的。

“行好的差不多了,等涂完这次就不用涂了,幸好是在寒假过敏的,不然你就得戴着口罩去学校了。”

高兴又哀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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茂野
连载中惊鸟映花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