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逸野呆呆地淌在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小熊毛毯,梦境还在瞳孔里演奏,浅淡的阳光吻上了水雾。
“吱——”
门被脚步推开,阴影遮住了世界。
“已经醒了啊——别发呆!发呆多了人就变傻了!醒了就起来洗漱活动活动。”
妈妈头疼地看着陶逸野睁大的双眼,用力推了推女儿的肩膀让她动起来。
肩膀快速地拉动眼睑,敲碎的幕布流转着风,涟漪开始波动湾流。
“知道啦知道啦~”
小熊将她牵起,陶逸野踩着拖鞋跟在妈妈身后跳出房间。
水流划过脸颊与牙齿,黑色的短裙被换成深蓝色的紧身牛仔裤,早餐变成妈妈手里漂亮的双尾辫,白衣服的书本排队进入粉色的高楼,陶逸野背着书包高高兴兴地跟妈妈说了再见。
.
10月末的风换成了黄色的,世界却依旧暖洋洋地伸着懒腰。金黄的爬山虎抓着墙面舒展,阳光越过厨具递来了一个好消息。
“三叔要结婚了吗?”扒拉着饭的陶逸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顶着阳光眯眼看向妈妈。
“对啊,这周我们过去帮忙然后去参加你三叔的婚礼。眼睛怎么眯上了,蹦眼了让我看看?”
妈妈愣了一下,担忧的手跨过饭桌。
“没有,刚刚被光照了一下。”陶逸野躲过妈妈伸来的手,低头用力挤了两下眼睛,湿漉漉地继续刚刚的话题,“周末吗?”
“对啊,到时候周六让爸爸先带你们过去,我在家里收拾好后去找你们。周日我们再一起去参加你们三叔的婚礼。”
妈妈还是不太放心,调整了下坐姿后用手托住女儿的脸仔细看了遍两只眼睛,心随着湿润的触感逐渐落下。
“你这眼睛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怎么一点太阳都见不了。”
陶逸野将饭送进嘴里,无辜的又一次回了句“不知道”。
.
阳光向着东方不断行驶,为陶逸野留下三等分的冷暖。
刚洗过的红毛衣被套到了脖子上,秋裤也变得虚虚软软,一夜间,冷暖互换。
“儿,走喽。”
陶父牵着两个女儿跟邓母再见,阳光打在三人头顶,顺着衣服缝隙在陶逸野身上四处扎针,陶逸野开始小幅度调整着自己的毛衣。
“不舒服?”
陶父停下脚步,微微低头看向扭动的大女儿。
“不是,我感觉身上有点痒一直在扎得痒。”
陶逸野感觉自己已经冒汗了,随机的痒混在毛衣里让人措手不及。
“没事,就是毛衣扎的,多穿两天就好了。”
陶父随手扯了扯毛衣领,不以为意地牵着两人继续往公交站牌走。
细针愈演愈烈,在踏上公交车的瞬间终于化开,只留下毛衣领包裹着脖子架上座椅,躲入阴凉的驻点。
“爸爸,三叔家在哪里啊?”
陶逸野仰头看向左边的指示牌,上面布满了陌生的地点。
“我们坐到昆南汽车站下车,你三叔家就在那一块儿。”
「昆南汽车站……一站,两站……十二站!去三叔家也要坐这么多站吗?三叔家和二姨家都好远啊~」
遥远的路程带来了陌生的世界,车内的阳光是模糊的,细风一阵阵的流淌,吹着红点逐渐后退。
“起来准备下车了。”
宽厚的手掌轻轻拍过她的背部,她被细风吹下了车。
这里种满了槐树,熙熙攘攘的人群在各个摊位流转,各色的水果蔬菜被太阳撒上了光,不知道哪里的橘子破了皮,丝丝缕缕地滑过陶逸野的鼻子。
爸爸站在原地打着电话,妹妹隔着爸爸拽着陶逸野的衣摆,一晃一晃地逗弄着太阳。
“好,好,我知道了,往里走对吧。好,好,挂了啊。嗯。”
来往的大人换了两轮,陶父终于放下了电话。他再一次牵起两人的手,确定地走进旁边的巷子里。
“走吧,我们去你三叔家。”
陶逸野抬起头,巷子里很凉,阳光被高高的外墙挡住,一切都随着沉寂下去。右边三三两两地停着车,挨着漫画里见到的,城堡或学院会有的那种高大的平整砖石墙,偶尔会有枝丫歇在上方,抖动着宽阔的深绿色的招呼,随着稀疏的行人与车辆。
巷子很长,他们转过拐角,又是一条看不到头的巷子,不远处的砖石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深绿色的叠在一起,从墙头蜿蜒而下,快快慢慢淌了一块又一块。中间的黑色铁艺门向内打开,奇奇怪怪的光斑黏了一地,他们踩了上去。
三叔的家很好找,往左前走第一栋楼中间单元的三层就是。
客厅里已经有不少人了,坐在一起抽烟聊天的中年叔叔们,主卧次卧不断进出的年轻姐姐们,三叔站在门边,笑着将他们迎进来,熟稔地跟人们笑着介绍他们。
大家“哦哦”应和着,推挤着他们站到客厅,露出中间被挡住的陌生女人。
女人脸圆圆的扎着头发,笑眯眯地向他们打招呼。陶父不知何时站在了那堆叔叔旁边,女人俯下身,笑着开口:“呀呀,看这两个娃娃可亲了。你知道我是谁不,我和你三叔结婚你要叫我什么啊?”
所有人都看着她们,无数个零碎的字眼从眼前滚过,一头撞进白茫茫的大雾。
“三婶。”
陶逸野听到了她的声音,阳光好像窝在了她的脸上。
“三婶。”
这道声音更细,是妹妹的声音,阳光好像更沉了。
“诶这俩孩子聪明啊。”“是啊。”“你女儿养得不错啊。”
“诶对啦,我是你们的三婶。走吧,去那两间卧室和姐姐们玩哇。”
肯定的话落在头上,女人笑着推了推她俩,陶逸野扭头看向爸爸。
“去吧。”
陶父朝卧室扬了扬下巴,陶逸野牵着妹妹端正地走向卧室。
身上的目光逐渐移走,脸上的太阳更沉了,一路从脸上沉入后背融化,她关上了次卧的门。
“呼——”
心脏拉起风箱,嗡嗡嗡地乱动。
次卧没有人,陶逸野感觉自己发烧了,妹妹坐在椅子上好奇地打量着新婚装饰,窗户开了一条缝,红色的绸带在窗户上方环绕,陶逸野将自己贴近了窗口。
风打散了过高的温度,陶逸野看到了那面爬满爬山虎的墙,明黄色的细雨倾注而下,越来越深,越来越沉,沉到天边火烧的云都弯下腰,奋力一抛,又是一片盎然生机,半截彩虹就这样顺着风飘进了雨里。
“咔哒。”
一连串的人影从门缝溜了进来,她们散落在门边,小声地分享着交叠的八卦。半晌,靠在梳妆台前的女生像是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掏出一大包气球,招呼起屋里两个偷偷听故事的小不点。
“诶啊,好可爱的小孩。姐姐们要聊点事,你和妹妹拿着这包气球去旁边的屋子吹好不好?”
袋子被塞进怀里,陶逸野低头,各式各样的,五颜六色的。
“我们要吹到多大啊,是要系住吗?”
“对啊。”她们不知从哪儿摸了个气球出来,“吹到这么大就差不多了。”
“好啦,去玩吧。”
她们回到了客厅,交错的视线直白地攀附在后颈,她牵着妹妹与气球若无其事地走进了主卧。
“咔哒。”
视线被空间截取,气球被大张大合,她看着尾端,好久才松开了手。
心形的气球安静地落满墙角,外面传来了妈妈的声音。
那群姐姐们又来了,她们带来了朝蓝表姐。
陶逸野和妹妹开始在屋内乱转。
窗外的太阳走了。
“出来吃饭了——”
客厅里的陌生人不知何时离去,流转于卧室间的欢笑也悄然停歇。
古典欧式的吊灯白晃晃地占据着客厅,细数起桌上紧挨的碗筷。
爸爸,妈妈,我,妹妹,姑姑一家,三叔,三婶,以及没见过的一个老太太。
十个人围在茶几前,端着碗听着唠着听不懂的话题。
泛白的小米粥上飘着零星的油点,半水半米,还配着几盘小菜。
话题是怎么也唠不完的,陶逸野站在楼道口,看着大人们三次两次的告别,从门口到单元门再到姑父的面包车外,大人们好像总是能说到天涯海角。
陶逸野坐在后座角落,顶着玻璃盯着向后的风景,车内的聊天终结于熟悉的道路,他们站在路口,笑着跟姑姑一家道别。
“明天早点起啊,我们要早点去你三叔家。”
妈妈不停重复着这几句话,房门被关上,她听见自己同世界模糊的应答。
“好的,妈妈。”
.
今天的温度又重新升起,红色的毛衣却依旧被留在我身上。客厅的人不多,三叔站在人群中央很显眼,一身黑色的西装,整齐梳起的背头,胸口还别着一朵红花。他的眉眼堆在了一起,一口白牙拉着一层光雾,他和一群年轻的叔叔一起出了门,举着相机拿着红包,屋里只剩下了一群亲戚。
“妈妈,三婶去了哪里?”
陶逸野趴在窗边,看着一辆又一辆带着拉花的车带着人群离开小区,屋里屋外都变得静悄悄。
“在别的地方等你三叔去接呢。好了看着点妹妹,收拾收拾我们要去酒店了。”
屋子里的狼藉被收好,她和妹妹被牵着坐上姑父的车,稀里糊涂地站在了酒店大厅,又被后脚上楼的妈妈牵进了宴会厅。
数不清的圆桌交错排列,坐满了形形色色的客人,身边不绝的喧闹被魔性的背景音掩盖,她们一路走到最前方的桌上。
“好了,我们就坐这里,呆在这里不要乱动啊,不然丢了都找不到你俩……杯子呢,我给你俩倒点橙汁。”
酸甜的果粒在嘴中散开,陶逸野好奇地打量着场内的装饰。
浅色的花丛沿着道路与舞台盛放,白色的布幔重重束起,蓝色的灯光照在舞台两侧,中间的屏幕不停地播放着婚礼主角的照片,每张都带着一句“祝陶烁威先生与沈丽女士新婚快乐!”。
不断有凉菜和甜品被送到桌上,陶逸野小心地用余光关注着桌面,在瞥见奶奶动筷的瞬间不经意地转回头,开始安抚自己已经怪叫的肚子。
桌上的爪子皮堆积如山,背景音乐终于变得舒缓。
陶逸野跪在座位上,看着穿着漂亮公主裙的三婶从过道走向舞台,台上人说着她听不懂的话,漫长的流程最终止于蛋糕刀下,三叔和三婶从她的视野里离开。
喧闹随着音乐卷土重来,一盘盘菜又重新行走在过道之间。陶逸野看着桌子花了眼,油炸大虾、糖醋鲤鱼、四喜丸子、吉祥如意鸡、栗米羹、蛋炒饭……还有刚刚台上切的多层大蛋糕!
陶逸野开始大吃特吃。盘子里的菜被一圈圈转走,陶逸野的肚子也在一圈圈变大。
最后,她顺手拿起新倒好的果汁吞了一口。
“?!”
苦涩在嘴里爆开,陶逸野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杯子,橙色的果粒在杯中摇晃,她又喝了一口。
“……”
陶逸野不可置信地放下杯子,默默地装作自己已经吃撑将杯子放远。
“吃好了吗,我们要走了哦。”
妈妈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将两个女儿的外套都穿好后,跟姑姑说了会儿话就牵着两人出了酒店。
“妈妈,我们不等爸爸吗?”
路边,看着妈妈伸手打车的陶逸野晃了晃妈妈的胳膊。
“我们是要回三叔家,你爸爸到时候和三叔他们一块回来。”
午间的太阳恶狠狠地拍打着三人,后背早已浸出一片水雾。黄色的出租车隐没于地下,眼前宽阔的马路变得起起伏伏。
“诶你们要去哪儿啊,我带你们去啊!”
一辆亮粉色的轿车突然停在三人面前,副驾的车窗落下,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坐在驾驶位上发问。
“不用了不用了,我们自己打车就行。”
“唉呀没事儿!现在大中午的不好打车,而且这边还比较偏,你还带着俩孩子,这太阳这么大一直晒着也不好啊!我又不收你们钱,就带你们一截。”
“哎呀真不用了,谢谢师傅啊。”
“行吧行吧。”
陶逸野不解地看着大人间的对话,先是一辆红车,又是一辆粉车。她看着粉车收起车窗,迅速汇入车流。
“妈妈,为什么他们要载我们啊?”
“不知道,妈妈也很奇怪。但我们最好还是自己打车知道了吗?不要随便坐别人的车。”
“知道啦~”
遥远的阳光扰乱着她的记忆,模糊间她只记得她们最终还是打到了车,站在三叔家的地上,看着客厅零散的几个陌生人嗑着瓜子聊天,看着鞭炮喧天,三婶趴在三叔背上,白色的裙摆在火光中飞舞,一步一步跳进了卧室的床上。
窗外的天变得昏暗,他们一家行走在小区外的巷子里。
深绿色的爬山虎变得墨绿,有风吹过,哗啦哗啦,他们挤在了一起。
沉迷方言不可自拔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初忆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