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社团

小区里的山桃开花了,稀稀落落地绕在彩灯两侧。

学校里,各式各样的花灯挂在天空中,又会有零散的老师行走在做操的队伍里,浅淡的穗影打在白纸上,牵动着笔尖留下新一学期的社团名单。

一个个名字被不同老师记录,社团新旧更迭,成员也聚聚散散。

就如此刻一年级的队伍里,胖胖的短发女老师系着丝巾,缓慢地从队头聊到队尾。

陶逸野跟着主席台做操,恍惚间锣鼓声声,回忆整衣掸袖,叫板起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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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陆小学是迢云市的老牌小学,十三年前顺应国家政策发展开始推行素质教育。

随着不断施行,中高年级兴趣小组逐渐发展为全年级社团,入社时间也由一年一换缩短至一学期一换,社团的建立、运营和具体入社要求更是全权交由对应的指导老师负责。

最开始入学时,开放的社团并不多。

陶逸野整日跟着幼儿园的熟识瞎逛,东听一句西想一句,几天过去什么也不知道,只好压着时间线懵懂的跟随自己的喜好选择了美术社团。

妈妈看上去很开心,拉着她奔向超市底下的艺术城,于是陶逸野拥有了妈妈送给她的勾线笔,素描本和美术素材书。

冬天,她坐在教室里照着素材书一张张临摹,黑白的线条在粗糙的纸面上延展,画面一点点复杂,等比例的排满了一整本白页。

夏天,老师带领所有人在校园内采风,花坛里的西瓜虫,办公楼前的丁香花,墙角蔓延的枝叶,色彩丰富的校园被简单填入粗糙的世界。

她就这么坐在人群中,一画就是两年。

世界在笔下舒展,她再一次走过一段开满赞誉的时间。

时间里流淌着星星,那是继舞蹈之后,从远处汇聚而来的烁烁而行的绘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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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三年级开学时,陶逸野已经七拼八凑地整理出所有社团的信息——

最想加入的舞蹈社只接收一年级新生,次之的美术社与合唱团则是接收三年级以下学生,以及不限年级的转学生,这三个社团都各自拥有自己专属的活动室。

体育社,手工社面向全年级招收,活动地点不定,并且会分年级进行日常活动。

数学社主要进行一些课外数学相关的游戏与分享,语文社会带着成员讨论不同的文学作品,这两个社团只招收三年级及以上学生,分别在三年级的两个班级里活动。

科技社在办公楼二层的科学活动室,拥有一整面墙的模型,平时经常能看见社员拿着模型在校园内奔跑,英语社在四年一班的教室,大部分时间都在学习英文歌或是观看英文原声电影,这两个社团在学生四年级时才进行开放,不过因为科技社进社时需要通过老师考察,英语社又总是寂寂无名,所以两社的人数在众多社团里总是排在末尾。

七巧板社占有了四年级另一间教室,倒是全年级开放且一起活动,可惜因为太无趣总是沦为低年级和一部分磨时间的人的首选。

除此之外,每年学校都会有一部分小社团建立关闭,这部分社团往往以小众新颖为主题,吸引一部分学生加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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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意外,她本来应该继续选择美术社的。

但在那个大课间,在美术老师拿着名册走到她面前时,她收到了美术老师的提醒。

“连续三年都选择同一个社团的话,之后的学期就不能更改了啊。怎么样,这学期还是加入美术社?”

她想起前两天的体育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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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节体育课永远归属教室。

上课铃响起,一位年轻的女老师走进了教室。她对所有人告知之前的体育老师已被调到别的省市,接下来的几年将由她来继续上课。

“我叫许梧,许愿的许,梧桐的梧。也是很巧啊,我和学校另外一位体育老师的名字很像,他叫吴旭,我叫许梧。许愿有一颗梧桐树就是你们的老师我,大家不要记混了啊。来,班长。”

新的老师撑着桌子,手边透明的文具袋里装着一张光盘。

被叫上去帮忙的班长熟练地将它喂进灰色的多媒体,一种有点像啦啦操又有点像舞蹈的视频出现在屏幕上。

“视频里的这种运动叫健美操。”许梧老师靠向了旁边的窗台,眼睛缓缓扫过这个陌生的班级,“这学期我们的主要课程就是它。”

屏幕上的健美操夹着讲解开始循环,下课铃响起,许梧老师留下了健美操社成立的消息,由她直接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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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认的字眼就在耳边,风却一缕一缕地绕过她的碎发,打乱了她的记忆。

她的记忆在撕扯,美术和健美操,眼前还是那条开满赞誉的光带。

“不了老师,我这学期就不继续待在美术社了。”

炙热的阳光照在身上,她看见了自己的影子跳着幼年学过的一小段舞蹈,曾画过的图在指间沙一般随风散开。

隔天上午的体育课上,她正式向老师提出了申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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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美操社的活动场地在学校的礼堂,紧邻着教学楼也紧邻着街,两边挂满了明亮的落地窗,两层高的天花板上挂着大而华丽的,只出现在公主城堡里的水晶灯。

班里只有三个人选择了健美操社——

陶逸野,英语老师的女儿宋晚黎,以及从舞蹈社退出来的同为教师子女的林岚心。

周四下午,午读的铃声刚刚响起,她们相跟着走向从未踏足过的领域。

阳光下,高高低低的女生们聚在门口,礼堂没人,谁都不敢再往前一步。

“在这儿挤着干嘛,都往进走啊!”

明亮的指引从身后响起,穿着亮粉色运动服的许梧老师拿着纸板走了过来。

她越过人群,在门口脱下鞋子拎在手里,浅棕色的齐耳短发随着动作在脸前轻晃,被阳光染成琥珀色。

她们看着她拎着鞋子走到礼堂最前方,转身笑着对挤在门口的学生们展示。

“所有人,都照我这样把鞋脱了,拎在手里别乱扔,到时候站好队了放在自己旁边,不然弄脏了地面就得你自己清扫了。”

她轻笑了两声,将鞋子放到旁边,继续远远地指示着众人。

“所有人自己排队列啊,每列最多站五个人,一个班的站一起啊,多出来的自己调一下。”

大家乱糟糟地拎着鞋子调整,六列五排正正好。

社团伴着铃声扬帆,每个人都站在瓷砖内,跟着老师的节奏练着永无止境的60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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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的那个女生,你在给她按摩呢压得那么轻!”

纸板指向陶逸野的方向,陶逸野抬头四处张望好奇谁被倒霉点了名。

“别看了就你,坐那么靠后干嘛。”

许梧老师将纸板换了个手,快步向陶逸野走来。

“往前,你底下的人没那么脆弱,用力压住就好。”

陶逸野被老师拉着前移,她感受到被压住的宋晚黎又低了几分,整个人都开始颤抖。

“好再坚持坚持啊!还有30秒——”

一轮结束,双方互换。陶逸野扒着自己的脚,感受整个人都镶在腿上,腿窝的韧带绷得笔直。

许梧老师在场内穿梭,有时坐到自己身上,自己的脸颊好像钻进了皮肉里,视野黑乎乎的是并紧的双腿。

陶逸野度过了同样快乐的一学期,她在每周四的下午重复着拉伸、压腿,享受着带有强烈鼓点的音乐,瓷砖在阳光下波光粼粼,溢满了飞舞时荡开的细纹。练习间隙,大家喜欢集体躲进临街那侧的落地帘里,挤成一排盯着街道上的来来往往。

冬天的礼堂没什么暖气不好练习,许梧老师便带着她们钻进会议室,大大小小的健美操赛事被一一讲解,所有的参赛舞蹈被逐一欣赏,两节课的时间被不断剪短。

情到深处时许梧老师甚至领头霸占了自由活动的大课间,独留陶逸野心惊胆战地听着操场上传来的音乐,煎熬着不断推算她们回去后班主任的反应。

黑色的会议室冰凉,也有无数人在讲台上翩然起舞。

她和林岚心的名字在音乐里高昂,在明亮的大礼堂与狭小的操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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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很可惜,这学期将是健美操的最后一学期。

不管是社团还是体育课。

陶逸野收回目光,继续机械地跟着主席台跳操。

「美术社是不能报了,不知道下学期会不会开新的社团,不然就只能去手工社或者数学语文社了……啊——不想去,听说这几个社团都很无聊——」

陶逸野心里叹气,羸弱的细纹浸入了心脏,麻麻痛痛。

「我是不是不该离开美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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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绪一路争执,等回到班里时陶逸野又看到候西野桌子上的“头纱”。

那其实是一张很大的蓝色的剪纸。

其实陶逸野已经不记得是怎么在班里兴起的了,只知道上周第一份“头纱”一出场,那奇特的花纹和四周特意留下的飘带盖在头上,展示出一种有点像异域舞娘的美感。

班里围绕着这份“头纱”讨论了一天,大家排着队央求高黄齐宛给他们也做一个。

那方剪纸很漂亮,盖在头上很灵动。

在它出现的第一天,高黄齐宛就戴着它在班里跳了一段舞。纸飘带随着旋转而飘扬,细碎的花纹透过阳光抓住了发丝,凌乱的照在了脸上,细碎的落影细碎的眼。

哪怕知道这就是一张剪纸,陶逸野也还是无法抑制的心动了。

她混在人群中,通过一次次的交接悄悄看着被簇拥的高黄齐宛。

可是她不喜欢高黄齐宛。

二年级那会儿,班里总是莫名其妙的丢东西。

最开始只是铅笔橡皮一类的,路老师也只以为是大家不小心丢在哪里,还专门在课上再三叮嘱。之后的几周风平浪静,一直到寒假开始,都没有再听到这个话题。

等再次到了丁香花开的时候,大家的便签、水彩笔、彩铅又总是隔三差五的少一点,被埋藏的疑问又渐渐在班里传开。

大家再次去找路老师,可人人都有的东西路老师也没法诊断,只能再次趁着班会开了一节美德课。

直到有天体育课活动,她们照着动画片演戏。

嬉闹间扮演羚羊公主的白晚竹手擦过主席台边缘,一群人急哄哄地陪着对方回教室拿湿巾。

“我的漫画呢?”

白晚竹迷茫地翻着书包,一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也跟着找了起来。

她们记得那本书,是白阿姨给白晚竹新买的芭比的历险故事,早上白晚竹还举着书在班里跟大家炫耀。

她们一窝蜂地跑去了办公室。

路老师很重视这件事。

她中断了体育课,让白晚竹开始挨个座位翻找。

谁也没想到会在高黄齐宛的书包里找到,她与所有人一向都玩得很好,大方开朗玩得开,还在元旦表演过二胡。

高黄齐宛抽噎着向白晚竹道歉。

办公室外,她们听到高黄齐宛跟老师承认自己的偷窃史。

陶逸野并没有丢过东西,但是她最好的朋友被偷了。

她不喜欢高黄齐宛。

她看着高黄齐宛被排外。

看着新学期白晚竹转走,大家好像都忘了一般又继续玩到了一起,高黄齐宛积极地参与着各类活动,班里再也没丢过东西。

陶逸野有点犹豫。

她看着不断出现的“头纱”,坐在人群外终究是没张开口。

算了,一张剪纸而已。

她的手工一向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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茂野
连载中惊鸟映花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