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的丁香花开了,紫白色的压了一春绿。
操场上,学生三三两两地拿着器材活动。
「1。」
「2。」
「3。」
陶逸野数着拍子钻进大绳,与对面的林岚心头对头地撞了个满怀。
“啊!”
划成半圆的风打到了地面,落着的灰尘扬满了裤腿,顺着阳光火辣辣地烧。
“没事吧没事吧,你俩怎么都跑过头了?”
棕色的大绳被随手扔向原地,仅有的六七个人聚了过来,细细地扒拉着两人。
“没事就撞了一下。”林岚心扶着额头,轻轻踢了一下脚边的大绳。“不是就没其他大绳了吗,这大绳是皮质的吗打人这么疼!我感觉我脚都要被抽肿了!”
“没了,那桶里就找到这一条,之后跳的时候小心点就好了。逸野你怎么样?”
候西野捡起面前的大绳,习惯性地伸展胳膊轻轻抖了抖,又有什么转了起来,大家连连退了几步不住地抱怨。
“今天这块地怎么有这么多灰尘!算了算了别跳大绳了,我们去踢毽子吧!”
“好啊好啊!我看到体育室的白桶里有好多毽子!”候西野一段段地收起大绳,绳子在灰尘间蜿蜒游动,大家纷纷转过了身,却还是呛了好几口。
“等下也别在这儿玩了,直接去办公楼前面那块呗!那边多凉快,咱们还能悄悄进办公楼玩一会。”
孙灵抛着自己新买的悠悠球,拉着陶逸野笑着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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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逸野,你不玩毽子吗?”
办公楼前的台阶上正坐着几个女生翻花绳,从体育室拿到毽子的一行人闹哄哄地堆在树下,占领了另一端的地盘。林岚心握着毽子,看向站在几米开外的陶逸野。
“不啦~”陶逸野用力摇了几下头,“我不太会踢毽子,你们玩就好了。”
“不会踢也没事啊,你看候西野不也不会嘛,来一起玩呗!”
“不用了不用了我看着就好。”
陶逸野胡乱地摆着手,抿嘴笑着站在了树旁边。
她在树下站了一会,不远处大家轮流接着毽子,翻花绳的也早已散开。影子是冰凉的,她抱着胳膊搓了搓,思绪逐渐飘向了后天的母亲节。
她打算给母亲做个贺卡。浅绿色的彩纸包裹着明黄的卡纸,卡纸根据美术书上的案例剪了一个完美的心型立体,上面粘着七八朵卡纸小花。内页上落满了自己对妈妈的祝福,角落里藏满了探着头的简笔妈妈,是一个很简陋的礼物,没有花,也没有用,连封面也是空荡荡的。
但她只有这个了。
陶逸野盯着地面发呆,今天已经是周五了。
大风又吹了起来,站在树下的陶逸野被淋了满枝,浅淡的花香散了丝缕,流进棕褐色的眼里。
陶逸野蹲下身,灰色的水泥地上开满不起眼的小花,紫白色的向四个角开着。
她小心捻起一朵。
现在已是五月,丁香树开开谢谢也快睡着了,不少花挑染着秋天,零零落落地躺在树荫里,躺在泥土里,被路过的昆虫捡回家。
陶逸野撑开口袋,还湿润的花朵流转于指间,饱满的花瓣在弧度中舒展,一朵朵标准的紫丁香被扔进口袋。
她小心地撑着口袋,在下课铃响起后飞一般地跑回教室。满兜的花朵散入了桌斗,散在合拢的贺卡旁,被体温浸的温热。
课桌的角落放着一瓶饱腹的胶水,随意地巡视着封面,一点点挑着丁香。
法律的故事接着上课铃响起,春意从角落慢慢开满半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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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陶逸野走在放学的队伍里,离家的花朵自由而短暂,为了最好的呈现这份礼物,陶逸野用纸裹着自己的拇指琴塞入桌斗,贺卡则放入空琴盒后再装进自己的蓝色小手提袋里拎回家。
暮春的风是有力的,一阵接着一阵地推着陶逸野往家走。
“陶逸野!”
沉重的脚步在鸣笛声中跑动,一双手砸向头顶重重按下。
“诶呀!”
陶逸野原地踉跄两步,白高辉嬉皮笑脸地从左侧探出头,手又按了两下陶逸野的头顶。
“我在后面叫了你好几声呢!”
白高辉伸手勾住陶逸野的肩膀,又伸出另一只手拽了拽手提袋。
“你今天怎么还拿了个袋子回去?”
“别按我的头!”陶逸野用力甩开肩膀上的手,又紧步向右前方走了一段。
白高辉紧紧地跟了上来,倒是没有再动手动脚。
“你袋子里装的什么啊?”
“不知道!”
“诶呀你就告我呗,我不跟其他人说。”
“我不知道!”
“那你刚刚法治课在下面干嘛呢,我看见你大半节课都低着头,是不是方冉江带了什么新漫画过来?”
法治课对于老师和他们来说都算是自习课,前十分钟老师按着顺序念一遍教材书上的法治小知识,后面的三十分钟老师插着光盘,看动画片、写作业、做手工……只要你保持课堂纪律就行。
“没有!”
陶逸野越走越快,身旁的白高辉也小跑着跟在旁边喋喋不休。
幸好回家的这段路很短,快跑起来的陶逸野终于看到了前方的超市。她迫不及待地掠过岔口,头也不回地朝后面留了一句“Bye~”,然后保持自己的小碎步快速一拐。
「太好了。」
耳边又重新恢复了鸣笛与嬉笑,陶逸野放慢步伐,愉快地打量着道路两旁的餐馆。
张氏牛肉面,凉皮担担面,秦妈妈削面,风味汉堡……以及一家从来没见过客人的店铺。
陶逸野盯着店铺外面拴着的小黑猫与小白猫好几眼,遗憾地走过店门。
「好可爱的小猫,只有妈妈手掌大诶!可惜不能摸……」
混杂的饭香填满整条街道,陶逸野饥肠辘辘地刷开小区门禁。
小区里到处都是油烟气,飘得院子里高高低低的树木都泛着光。肚子早在学校就变成了一只鸽子,在她的头边盘旋鸣叫。
她左拐右拐地在单元间穿梭,眼睛一瞥,大院子旁的泡桐树绿了不少,紫白色的泡桐花落了一院,鹅黄的内壁散落群星,深紫的朝着花瓣流动。
陶逸野蹲在树旁边,小心地捏着手翻花。
跌落的泡桐花有一种轻微的香气,薄薄地铺在地上,黏住了所有过路的昆虫。
“啊!”
又一只蚂蚁从花蕊中逃离,陶逸野捏着指间,来回地转着落单的泡桐花。确定没有任何昆虫停留后,陶逸野兴奋地圈住喇叭的号嘴,绕着楼下的流浪狗快走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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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来了来了——别敲了——”
“噔噔噔噔!”
美丽的泡桐花举向漂亮的妈妈,在绿叶间簇拥的紫丁香也跟在后面点缀。
“你从哪儿捡的这花!”
指间的泡桐花被妈妈抢走,随手往右边一扔——饱满的泡桐花孤零零地落在门边的黄色板子上,一路上小心按压的弧度被甩飞,头朝下地压住了一角的花瓣。
“让我看看你的手!”妈妈焦急地拉起陶逸野的双手,只有指尖有点按压的红。“以后别乱捡花!那花是能随意捡的吗?你是过敏体质,捡的东西万一有毒或者你过敏怎么办?你手指还要不要了!?快点去洗手!”
“这是,这是我在院子里捡的,就那边的那颗特别高的树。”
陶逸野盯着自己那双被妈妈拉住的手,她什么都没感觉到……手指尖是不是有点红,刚刚有这么红吗?
“妈妈,给你这个。”陶逸野努力抬起自己的手指,贺卡颤颤地漏了出来。
小摊上买的胶水不是很牢固,有几朵丁香早已飘落瓷砖,贺卡最角落的丁香在拉扯间被挤压,周围的丁香都吸满了水,像是雨后的晴天。
“这是什么啊。”
妈妈的脸色从女儿的第一句话开始就逐渐缓和,她紧紧攥了两下手心,小心地接过了即将掉落的贺卡。
【祝母亲永远开开心心,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心想事成,万事如意。世界上 最 最 最 好的妈妈邓观礼母亲节快乐! ——你最好的女儿陶逸野】
妈妈认真地念着贺卡上的祝福,大大小小的钢笔字透到卡纸背面,细细修好的兔子变得绿一块黑一块,直勾勾地看着抬头的陶逸野。
“真棒~”妈妈捧着贺卡,声音变得细细软软,“我们逸野真棒~还给妈妈准备了母亲节礼物,等妈妈找个地方裱起来~诶呀~怎么这么棒~”
妈妈爱不释手地翻动着贺卡,笑嘻嘻地进了她和妹妹的卧室:“饭马上就做好了,你记得洗手啊。对了,别再碰那朵花了!”
陶逸野捡着遗落的丁香,闻言想说什么,抬起头,客厅只剩下她的身影。
“哦。”
她悄悄地拾起板子上的泡桐花,进门前还温润的花瓣变得萎靡,她悄悄跑到花盆旁,一朵一朵分开栽进了繁茂的花园。
饭真的很快好了。
妹妹还在幼儿园,家里只有她和妈妈。
电视开着,妈妈调到她最近爱看的爱情片,陶逸野撑着桌子也看得津津有味。
剧里有一片望不到头的沙滩,夜晚主角相伴,海浪拉着夜灯,自由又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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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情一点点推进,骄阳也在快速地远离世界,转眼已是仲夏。
爸爸有了一个新手机,屏幕比妈妈的诺基亚大好几倍,全家人每天晚上都挤在一起,轮流玩着连连看。
“妈妈妈妈我也想玩~”
陶逸野靠在妈妈肩头,着急地在妈妈的颈窝蹭来蹭去。
“等等啊,等我玩完就给你。”
妈妈握着电容笔,犹豫地在屏幕上方晃个不停。
“点这个妈妈,这个可以消。”
妹妹倚在妈妈胳膊上,小手像个螺旋桨,在游戏界面不住比划。
花色的方块被一点点消除。
“啦→啦↑啦↓啦↑啦→”
疯狂拐弯的提示音在最后响起,陶逸野兴奋地伸手——什么都没有,手机被递到爸爸的手里。“我也来一局啊”
陶逸野跪在原地,清凉的晚风从窗外游入,大咧咧地挨个挠痒,挠得陶逸野四面八方地扭。
“啪。”
屁股被妈妈拍了一巴掌,晚风见势不妙,早就绕过窗户逃走了,陶逸野定在原处,老老实实地看着游戏进程。
爸爸玩了好几局,陶逸野伸出手,手机和电容笔又到了妈妈手里。
“妈妈——说好了给我玩的——”
陶逸野抓着电容笔的顶端不松手,跪坐在妈妈旁边,噘着嘴,莫名有点委屈。
“等会啊,等会我玩完了就给你。”
获胜的提示音一次次响起,陶逸野默不作声地坐在妈妈身边,在又一次开局后离开了床。
她生气地走进客厅,他们依旧坐在一起看着手机。
陶逸野突然返了回去。
她一把夺过妈妈手里的电容笔。
“逸野,怎么了这是,把笔给我。”
妈妈不解地抬头看着她,伸手来拿被攥在掌心的电容笔。
陶逸野退后了几步,又说了一遍。
“妈妈,说好轮到我玩了。”
“唉呀不是说了等会给你嘛,你等我玩完这局就好。”
妈妈从床上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
陶逸野继续往门口退,手迅速背过去。
“你前面也是这么说的,你和爸爸都玩了多少局了,还是不给我!”
怒气支撑着勇气,陶逸野梗着脖子,抿着唇,眼睛直直地对着妈妈,妈妈看起来好像很生气。
“怎么不给你了!?啊?我不是说等我玩完这局吗?这一会都等不了你以后能干什么你说!”
“你每一局都这么说!每次玩完不是给爸爸就是自己继续玩,我都说好几次了!你一点都不理我!”
妈妈用力将手机扔到床上,拖鞋都没踩就伸手来抓陶逸野。
“还开始顶嘴了!把笔给我!听到没!”
陶逸野被妈妈拽住胳膊,沉重的手掌一下下打在背上,她拼命地挣扎,手里紧紧攥着那根电容笔。
“不给!我就不给!你根本就不讲信用!”
陶逸野疯狂地晃着手臂,爸爸和妹妹想上来拉开两人,却都被妈妈打了回去。拉扯间,战场逐渐转移到了客厅。
“砰。”
可能是瓷砖太滑一下没站稳,也可能是陶逸野挣脱的太过疯狂,妈妈突然松开手,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背上火辣辣地烧,有什么东西流下来了,流进了唇缝。
咸咸的,像是放多了盐的小米汤。
世界像是走入了默剧,陶逸野看见妈妈坐在地上喊着什么,爸爸一边想拉走她一边又想扶起来妈妈,妹妹站在门边,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一切。
默剧又卡成了黑白色,是纯粹的黑与白,所有物品只剩下简单复杂的线条,陶逸野麻木地感受着脸上淳淳的小溪,一帧帧地滚动着世界。
她看见了一个魔方,彩色的,爸爸专门给她们买回来的。
她用力攥住了色彩,电容笔被随手丢在了转椅上。
“砰!”
魔方狠狠地砸在了椅背上。
所有人看向了我。
我生气,委屈,不甘。
于是我疯了一般,嘶吼着,快速地握着魔方砸向黑色转椅的椅背。我的手一次次地砸在魔方和椅背上,不疼。我看见上午还被我珍视的魔方已经碎了一半,每一格的色彩都在不断流逝。
他们好像被吓到了,呆呆地维持着原本的姿势,看着我乱吼乱叫,癫狂一般地砸着魔方。
魔方的颜色越来越淡了,他们终于有了动静,冲上来拉住了我,强制性的掰开我的手拿走了魔方。
世界好像又正常了。
溪流汇成大河,脸颊像是涂上了一层胶,扁桃体炎好像又犯了,一股又一股的气流被顶上来,世界好像都在颤,颤的手指掉了皮。
“没事吧没事吧,我把爸爸手机拿出来你玩好不好。”
妈妈冲到陶逸野面前,她捧着陶逸野的脸,拇指不停地在脸上擦拭,陶逸野这才看到妈妈散乱的头发。
时间好像回拨到一年前,那时的妈妈也是这样,流着泪,散着发,坐在客厅的地上嘶吼。
上次是爸爸,这次是她。
往前也许是奶奶。
真真是我们陶家的种啊。
“好。”
失控的世界和记忆渐渐重合,陶逸野慌张的别过头,不敢看妈妈的双眼。
他们重新回到了床上,手机被塞进陶逸野手里,新一局的游戏按下开始,每一步都挂满了赞叹。
陶逸野草草玩了两局,寻了个理由钻回了自己的卧室。
辗转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