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默契

[ 原来是场梦啊。 ]

刚睡醒还混沌着的大脑闪过这条信息,梦中的那种恐惧感还未散去。

陶逸野苍白着脸,身体止不住地微微颤抖,被冷汗浸透的睡衣黏在脊背上。明明裹着薄被,骨缝里渗出的寒意却仿佛将五脏六腑都冻成了冰碴。

窗外蝉鸣依旧喧嚣,但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梦中的记忆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现,母亲嘴角不变的微笑与乐土崩析的游乐园交替闪现,不断描绘着噩梦的轮廓。

梦里的母亲让她感到害怕,可年幼的本能依旧让陶逸野忍不住想要躲进妈妈的怀抱,来驱散自己所有的不安。

陶逸野挣扎着将自己从被窝中拔出来,转头寻找妈妈。

妈妈此时正站在另一边床脚,笑着跟已经起床的妹妹说话。两人亲昵的互动让整个空间都流淌着温暖的气息,仿佛形成了一个谁也插不进去的小世界。陶逸野看着这一幕有些发愣,羡慕在心里泛起涟漪,这一刻现实与梦境的边界终于清晰。

“妈妈,姐姐起床啦~”

妹妹清脆的声音刺破沉默,正低头给妹妹整理衣服的妈妈闻声抬头,目光在陶逸野脸上轻轻扫过,"醒了就自己穿衣服洗漱,完了回来吃早饭。" 话音未落便又垂下头去,指尖继续在妹妹的衣领上翻飞。

陶逸野的喉咙动了动,原本已经滑到舌尖的 "我做噩梦了" 突然变成粘在牙床上的棉花,还未开始的撒娇如泡沫般一触即破。

她听见自己发出模糊的应答,身体先于意识从床上滑下来,梦游似的摸向厕所。

水流冲刷着手心的温度渐渐让她回过神来,苹果味在口腔里蔓延,昨晚那个充满阴霾的噩梦还萦绕在脑海里,陶逸野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有些纠结,在吃饭的时候说昨晚的噩梦好像不太好,妹妹还在呢。要不等吃完早饭,等妹妹去玩玩具的时候,再单独跟妈妈说吧……

“还没洗漱完吗?”妈妈在饭桌前遥遥地问了一句。

“马上马上!”思绪被打断的陶逸野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赶在妈妈过来查看前溜到了饭桌旁,“我只是有好好地洗漱才会在里面呆那么长时间。”

“好好好,我们逸野真棒,快吃早饭吧。”妈妈看了眼欲盖弥彰的女儿,顺着她的话随意夸了一句后便继续低头切面包,也没太在意这件小事。

看自己顺利过关,陶逸野松了一口气,开始乖乖地吃饭。

喝了几大口妈妈特意买的纯牛奶后,陶逸野便期待地看向盘子旁被妈妈打开的蓝莓果酱,并积极地向妈妈表示自己已经是大孩子了。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妈妈笑着看了大女儿一眼,把果酱推到了她的面前,自己就去照顾妹妹吃饭了。

陶逸野雀跃地拿起果酱,用勺子专注地为每位面包片顾客设计独一无二的深紫色礼服。确定每位顾客都拥有了礼服后,她悄悄看了眼妈妈背对着她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挖了一小勺果酱后迅速塞进了自己嘴里——舌头也拥有了独属于自己的礼服。祂仔仔细细地感受着礼服的质感,羞涩与喜悦在祂身上流淌,祂轻轻道谢。

所有礼服都已设计完毕,好评如晨光般温柔地将陶逸野笼罩。工作圆满完成的小得意让她眯起笑眼,整个人都散发着满足的讯息。

她恋恋不舍地把果酱盖子拧好,心虚地看了眼妈妈的背影,快速地将残留的边角料清理干净。

等她重新回到饭桌时,面包片上的果酱已经有些融化,像一滩紫色的梦,裹着牛奶的温热,悄悄漫过昨夜的恐惧。

可能是早餐太过美味,陶逸野的计划被抛之脑后,噩梦所住的记忆片段也被美味的果酱埋藏。

她无所事事地在家里晃悠,阳光在屋子里追逐跳跃,所有的物品都被撞成暖融融的。等祂跑累了,就轻轻地趴在人的身上,拿着时间的怀表缓缓摇晃,让人变得昏昏欲睡。

突然,妹妹好像想起了什么。细碎的星芒在星体里穿梭嬉戏,她开始兴奋地讲述自己昨天晚上做的美梦。

在妹妹的梦中,爸爸给她带回来一大袋好吃的,比她都要大一圈!等她吃得差不多后,便牵着她去了游乐园,两人在那里一起玩了很多很多项目。

明媚的阳光,轻快的音乐,洋溢的笑容,梦幻而美好。

陶逸野坐在床上静静地听着,妹妹描述的不算太准确,但也能很容易的听出那是一个柔软的、美好的,暖融融带着太阳味道的梦。

原本被果酱埋藏的记忆重新翻出,陶逸野有些沉默地看向床边——妹妹手舞足蹈地说得很开心,妈妈也扬起嘴角,不时逗妹妹两句。

上午的阳光隔着窗户洒满了大半的房间,划出了一条清晰可见的分界线。妈妈和妹妹披着柔软的浅金色纱衣,连呼吸都裹着蜜糖色,像是童话世界里的主角,快乐美好。陶逸野坐在阴影里,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像是被隔到了一个荒颓的世界,孤独,冰冷。她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难过。

“好巧啊,我昨天晚上也做了这个梦诶。”

鬼使神差地,陶逸野突然打断了母亲逗趣的话。

“妈妈!姐姐也做了这个梦诶,我们好有默契!”

妹妹的欢呼几乎要掀翻天花板——自己与姐姐在同一时间做同一个梦,这种只在童话故事中出现的情节让她感到十分兴奋,她坚信自己与姐姐就是全世界最最最——好的姐妹。

一阵风飘过,是妹妹抛下妈妈来缠着她撒娇,希望陶逸野给她讲讲还梦到了什么。

“我不太记得了诶,你刚刚说我才想起来。反正就是和你的梦差不多,也是爸爸给我买了好多零食,然后爸爸妈妈带着咱们两个去游乐园玩。”

陶逸野低下头看向那双盛满星光的眼睛,心脏加速跳动。

她硬着头皮谎称自己没太注意梦到了什么,又根据妹妹讲的内容半真半假地编造了一个梦。

忽瞬星云黯淡,星子蒙尘,独见一颗流星环着名为“默契”的蜡烛落入了花珀星河,斯时烛光氤氲,满目星晔。

妹妹没有再问什么,只是重新黏到妈妈身边继续撒娇。

浓重的愧疚感如潮水般将她裹挟,胸口好像落下了一块巨石,每次挣扎都只留下咸涩腥鲜的呼吸。

「我不是好孩子了。」

陶逸野十分沮丧,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谎。

她想冲到妈妈面前,告诉妈妈自己撒谎了,自己其实做的是一个噩梦,自己十分害怕,自己想要得到妈妈的安慰。

可当她看到黏在妈妈身上的妹妹时,勇气“噗”地缩回自己半透明的小屋,闭上了脐膜给自己涂满安全。

「我如果现在说清楚的话,她们会不会都不喜欢我了?妈妈会不会认为我是个坏孩子?妹妹会不会觉得我就是个大骗子?」

小小的陶逸野将自己困在了自责的盒子里,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切。

她想扑进妈妈的怀里大哭一场,但是藏在她胸口的、盛满了谎言的泡泡就会被挤破。她只好低头仔仔细细地重新整理心爱的小熊毛毯,努力将自己的情绪塞进水滴里慢慢蒸发。

未说出口的话结成冰,包裹着急需宣泄的情绪顺着喉管直直坠入胃里,冻得生疼。

等到午觉起来,妹妹再来找姐姐玩的时候,陶逸野糟糕的情绪已经蒸发大半。出于对妹妹说不清的愧疚,陶逸野格外地充满耐心,而妹妹只觉得姐姐是因为独一无二的默契,所以才一直陪她玩。

两人各揣心思,倒是安安稳稳地就这么玩到了爸爸下班。

“爸爸回来啦——”

傍晚的阳光把客厅染成蜜色,下班回来的陶父看着凑过来的两个女儿,脸上浮现出笑意。“今天都过得开心吗?”

“开心!”妹妹欢呼着抢先回答,“今天还发生了一件特别——神奇的事。”

陶逸野抬头看着父亲,胃里那块凝结多时的冰突然化作冷冽的水漫过脏腑,紧接着,一股火焰窜起,裹挟着如潮水般将她淹没的、不知是委屈还是不甘的滚烫情绪向上蔓延,烧得陶逸野胸口都泛着疼。

“真的啊?发生什么了?给爸爸讲讲呗。”

爸爸一边脱外衣一边和女儿说话,适当地露出了一副十分感兴趣的样子。

“饭好了,先过来吃饭,等下吃的时候再讲。”

在厨房做晚饭的妈妈听到动静,探出头向父女三人喊了一句后又回到厨房继续完成收尾工作。

被打断的妹妹也没有生气。

“吃饭吃饭!”

她牵着姐姐的手向饭桌跑去,陶逸野提心吊胆地一边跟着走一边盯着妹妹,生怕妹妹摔倒,直到妹妹安稳地坐在饭桌旁她才松了一口气。

饭桌上,妹妹绘声绘色地向爸爸讲述上午的“默契事件”。爸爸不时附和一句,让热衷于讲述故事的妹妹十分满足。

一旁的陶逸野心脏不断缩紧,脸上却分毫不显。努力伪装成平时的样子吃完了整顿饭后,那些关于噩梦与谎言的重量,便顺着餐桌边缘,悄悄滑落到瓷砖缝隙里。

晚饭后的时光总是安逸的,电视里播放着最近流行的综艺,陶逸野整个人都陷进床垫里,像块被揉皱的软糖。母亲偶尔从厨房往外看一眼,便皱着眉头让逸野坐好。陶逸野不情不愿地规规矩矩坐好,在母亲收回视线后又缓慢地瘫成一滩。

时间就这样悄然离去,陶逸野感觉自己才看了一会儿,妈妈就过来催促着她上床睡觉。她现在还是和妈妈一起睡,迫于妈妈的威严,她只好乖乖地钻进被窝,背对着妈妈躺好,假装自己已经睡着,眼睛却悄悄睁开继续看电视,手不安分地钻进了肚脐眼。

“手拿出来,别抠肚脐眼了。”

身后隔着一人远,同样在看电视的妈妈突然出声,带着深夜特有的沙哑,吓了陶逸野一大跳。

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仍不死心的陶逸野一边悄悄地将手挪远,一边大声回应:“没有啊,我没抠肚脐眼。”

“把手拿出来。”妈妈瞥了眼欲盖弥彰的女儿,把视线继续移回电视上,她最近很喜欢的明星主持着最新一期的节目,大晚上的也不想生气,简单说两句算了。

陶逸野在被窝里磨磨蹭蹭地伸出一只手。

“不是这只。”妈妈视线丝毫没动,却像装了广角镜,将她的每个小动作都收进眼底。

陶逸野震惊,陶逸野不知所措,陶逸野只能闭着眼递出嫌疑手。

“说了多少次,不要抠肚脐眼,会生病的知不知道。”

面对递上来指尖流淌着异味的嫌疑手,妈妈象征性地嗅了两下。

说教声像颗火星,轻轻地飘到陶逸野发烫的耳尖上。

妈妈说完后也没太追究,小孩子要是能说说就改掉自己的坏毛病那才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好了,把手伸回去睡觉吧。”

妈妈继续看着她的综艺,陶逸野带着被释放的嫌疑手回到被窝后,脑袋中就开始掀起风暴。还没思考几分钟,一股强烈的困意就将她席卷。

白天的几次提心吊胆早已耗空了她的精力,刚刚也只是综艺太过新奇,好奇心努力地支撑着她的意识。

现在乍一放松,困意如潮水漫过睫毛,她最后只看见妈妈被电视蓝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柔和却坚定,像座永远不会崩塌的山。

陶逸野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孩童的注意力总是像蒲公英般轻盈易散,而谜团就这样背上冠毛开始在时光里旅行,直到很久之后才与回忆童年的陶逸野重新相遇,并在此后的时光里被多次轻轻拆解。

对于谜团的前半部分,第一次拆解时陶逸野就认定“装睡被发现是件必然的事情”。

但很可惜的是,直至今日,谜团的后半部分依旧藏于迷雾,疑点满满。

陶逸野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妈妈能在“两人不在一个被窝”“隔了有一人远的距离”“自己背对着妈妈”“用的右手”“只动了手腕以下部位”“妈妈还在认真看综艺”“自己第一次这么做”的诸多条件下,准确地发现她的行动轨迹,并在自己试图蒙混过关时精准识破。

陶逸野分析不出来,便只好把原因暂时归结到妈妈太过了解她的习惯或是自己的表演太过拙劣。

毕竟当时的她虽然活泼,有一些微不足道的坏习惯,但归根结底是个标准的“乖乖女”,撒谎、叛逆、捣乱这些被斥责的行为从不会出现在她的身上。

听话、乖巧、诚实、善良、文静,这些一直是她身上被所有人赋予的标签,在得到部分便利的同时也紧紧束缚着童年时光里的她。哪怕到很久之后,这些标签依旧牢牢地贴在她身上,固化着她的对外形象。

想破头的陶逸野:为什么啊,为什么每次抠肚脐眼都会被妈妈发现o(╥﹏╥)o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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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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茂野
连载中惊鸟映花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