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乐的暑假总是像美梦般短暂,甜美的余韵还未散尽,就只剩脑中模糊的记忆。
对于陶逸野来说,在蝉鸣横行的日子里,除了那场已经被果酱盖住的噩梦,以及被妈妈盯着练字的悲伤经历,剩下的时光就像陶逸野爱喝的冰镇青苹果汽水,每串气泡都藏着一段美好的记忆,不断在她的脑中咕噜冒泡。
当气泡渐渐消散,陶逸野也正式成为了一名小学生。
她就读的小学与幼儿园只隔着一段不高的栏杆,在幼儿园时,观察小学的日常是大家最爱做的事。
记得班里有个女生的妈妈是小学的老师,那位老师偶尔会在幼儿园午休的时候组织他们到操场上,大家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一起沿着操场上石块的缝隙蹦蹦跳跳。
除此之外,幼儿园临近毕业时,举办的亲子运动会也同样在小学的操场上进行。
晃眼的阳光、嬉戏奔跑的身影、略带咸味的汗珠,是陶逸野对于这所小学最初的记忆。
此时,同样在这片操场,小学生陶逸野正在参加入学仪式。
陶逸野的班主任姓路,是个很温柔的老师,早在前两天就为所有同学详细讲解了好几遍流程。此刻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所有人,目光像根柔软的线,将每个晃神的孩子重新穿进队伍里。
“头再抬高些。”
陶逸野仰着头,妈妈的指尖掠过她的后颈,淡淡的香气环绕着她,红领巾的尖角在胸前轻轻展翅。
“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
高年级学生举着中国少年先锋队队旗从头顶经过,陶逸野听见了旗帜与风嬉戏的“沙沙”声,混着此起彼伏的欢呼。清透的阳光穿过队旗的经纬,在她脸上织出鲜红的格子,她伸出手,触碰头顶的旗帜。金线从指间掠过,柔软的风停在了她的指尖——这一刻,陶逸野正式成为了一名少先队员。
“咔——”
快门按下,惊飞了围观的麻雀。陶逸野与母亲和妹妹的身影被定格,或稚气或成熟的面孔都笑着直视镜头。
新的相片被放入夹页,陶逸野的人生历程也进入了新的篇章。
夹页被年月慢慢填充,时间在翻页间越跑越快,陶逸野很快走过了平稳却偶有磕绊的两年。
时光晃悠悠地翻开下一页,烟灰色的印着水滴的外壳却映入眼帘。祂有些生气,想将相册改造得厚一些,新的相片却已经在一旁堆积——
是8岁前的那个如往常明媚的夏天。
祂心生恚(huì)迫,也只好先随便取出一本相册。
那是一本翻盖的相册,明黄洒满外壳,深海蓝完美接住溢出,正中央两个暗紫色六芒星位似变换,墨蓝色的四芒星在其中沉沦,天青蓝与雾霾青的四芒星交替环绕着六角,不规则的多棱体结晶在四处散落。
祂开始放入照片。
“嗒。”
一把宝剑劈向了灵魂。
风翻动着一旁未合上的烟灰色相册,刃斩断了始终笼罩着大脑的迷雾,阳光、微风、雨露便趁机钻了进去,世界变得清明,相片斑斓熠熠。
……
——你说,我怎样才能披上大方
一年级上学期结束时,陶逸野兴冲冲地带着自己满分的试卷被妈妈回家。
展开卷子的刹那,鲜红的“0”像滴在宣纸上的墨,迅速晕染了所有期待。
陶逸野不可置信地看着试卷,字符在空中来回扇动翅膀,她带着哭腔慌乱的跟妈妈解释,妈妈笑着指向试卷姓名处说她知道,逸野只是拿错试卷了。
慌乱的线团被解开,字符都迅速地回归原位,乱糟糟的期待也被洗净晾干。
没过太久,另一位家长就带着孩子登门拜访。
那个男生姓凌,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是个成绩不好,但品行很好的人。
“诶呀打扰了啊,我是来送卷子的。我家孩子把试卷拿错了,我乍一眼看到分数就知道不对了,这不连忙打听到你家地址就赶过来了。”
陶逸野其实已经回忆不起大部分场景了,只记得当时她因为刚哭过不太好意思露面,悄悄地躲在卧室门后,通过门缝观察客厅里的情况。
她看到大人们开始寒暄,而凌同学站在旁边毫不露怯,脊背挺得笔直,像棵小杨树,自如地与大人们聊天。
“有人来了躲在房间里干嘛,下次来人了记得出来,大方一点,怕什么,又不会吃了你。”
对方走后,妈妈拿着换回来的试卷无奈地教导她,陶逸野“哦”了声后就继续拉着妈妈展示试卷。
满页的红勾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可心里却像塞进了团棉花糖,委屈的甜开始蔓延。
明明妈妈说的是正确的,可为什么心里还是会闷闷的。
——你说,我怎样才能举起勇敢
第一次庆祝元旦时,路老师要求他们各自准备一件礼物。
陶逸野准备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小本子。她把蓝色小花的包装纸边缘压得平平的,在夹页里藏了片自己在秋天特意收藏的,自然风干的银杏树叶,这样抽到礼物的人拆开时,就会闻到秋天的味道。
陶逸野认真地系了个蝴蝶结,在包装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欢欢喜喜地赶往学校。
礼物被投进纸箱的瞬间,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混着其他同学的笑声,在纸箱里轻轻回响。
快结束的时候,路老师拿出纸箱,开始交换礼物。
随着越来越多的同学被叫到,陶逸野也愈发紧张,她感觉过了好久,熟悉的蓝色小花终于出现在了老师手里。
路老师笑着举起礼物,陶逸野听到自己的名字在身旁绕了一周,突然变成了陌生的符号。那片藏了很久的银杏叶落下,被路过的同学踩成褐色的碎屑。
“好啦,准备了礼物的同学都拿到了新的礼物。”
路老师宣布活动正式结束,大家都开始分享自己的礼物,只剩下陶逸野迷茫地坐在原位。
教室里的笑声突然模糊,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
陶逸野缓慢地思考现在的情况,沉默地随着欢呼雀跃的人流离开校园,妈妈牵着她的手往家走,她盯着自己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影子的手里空空如也,陶逸野心里也空洞洞的。
“妈妈,我,我没有礼物……”
刚到家,陶逸野就扑到妈妈的怀里,眼泪忍不住地落了下来。
她抽噎着向妈妈讲述了一切,渴求着妈妈的安慰。妈妈抱着她,轻拍着她的背部,不停地安慰着她。
“为什么不直接跟老师说这是你的礼物呢?”
等到陶逸野相对平静些,妈妈缓缓开口。
陶逸野磕磕绊绊地说自己不知道,声音闷得像浸了水的纸,沉重地滴入眼睛。
后面妈妈说了什么陶逸野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妈妈教导她勇敢点,有什么问题就要及时说。
陶逸野被妈妈哄好了,可为什么心里还是有点难过。
——你说,我怎样才能持起坚强
“逸野,爸爸妈妈有事要回老家一趟,你去姑姑家暂时住一段时间好不好?”
某天晚上,爸爸妈妈的试探像朵乌云飘进陶逸野的童话小镇。小小的陶逸野还不知道暂住的意思,只以为爸爸妈妈不要自己了。
“我不要!”陶逸野尖声拒绝,无措随眼泪汹涌而出,恐惧裹在哭声中不断膨胀。“我不要去姑姑家!我不要!”
印象里陶逸野很少大声哭闹,爸爸妈妈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安慰:“好好好,不去不去,我们不去姑姑家。”
得到父母保证的陶逸野慢慢停止了哭闹,乌云也悄悄缩成一团,藏进碧落衣摆的琼羽。
日子一天天地流,直到某天放学,妈妈的身影散在了校门口。
耳边传来陌生的呼唤,迷茫的陶逸野应声望去,姑姑推着自行车正在不远处站着朝她招手。
衣摆不知何时浸满了水,滴滴答答地被碧落察觉,湿透的琼羽被一股脑地丢进喉咙。
陶逸野哭着扭头就跑,正巧在旁边等家长的凌朗杰以为她被欺负了,便担心地跟在她后面。身后不断传来姑姑的呼唤,陶逸野充耳不闻,只一味地向站在不远处的班主任跑去。
看到满脸泪痕的陶逸野踉跄着跑过来,路老师不明所以,连忙快走两步半蹲下身接住她。
“怎么了这是,怎么哭成这样?”
老师疑惑地看向跟着跑来的凌朗杰,凌朗杰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只是看到陶逸野突然往回跑,还以为她被人欺负了,所以才跟上来想帮忙。
没有得到什么关键的信息,路老师只能紧蹙着眉头轻哄着怀中大声哭泣的陶逸野。
就在路老师一筹莫展时,姑姑已经停好自行车快步跟了过来。听完姑姑的解释,路老师目光在陶逸野攥得发白的手指上停留几秒,随即轻轻地松开怀抱,继续轻声安慰了几句后,起身拍了拍凌朗杰的肩膀,让他先帮忙照看一下陶逸野,自己则带着陶逸野的姑姑到一旁验证身份。
“是不是谁欺负你了,我帮你欺负回去!”
凌朗杰在同龄人中属于体型比较高大壮实的那一类,他低头看着瘦小的陶逸野。此时的陶逸野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一直摇头,凌朗杰见状更加担心,愈发觉得陶逸野是被欺负了。
“好啦,逸野没有被欺负,只是一场误会。”
验证好的路老师按住了一旁摩拳擦掌的凌朗杰,继续安抚还在抽噎的陶逸野:“老师知道经过了,逸野是不是因为见不到爸爸妈妈所以难过啊。没关系,过段时间爸爸妈妈就来接逸野回家了,我们逸野是个坚强的小女孩,不哭了好不好。”
“回,回家?” 陶逸野的睫毛剧烈颤动,泪珠顺着下巴砸在老师的手背上。这个词像把小钥匙,突然拧开了她紧紧闭锁的恐惧。
“对呀,等过段时间爸爸妈妈回来了逸野就可以回家啦。”
路老师半蹲下身,再次将颤抖的陶逸野轻轻地揽进怀里。
此刻的拥抱像片柔软的云,裹住了小姑娘所有的不安。
凌朗杰被家长牵走时,还在扭头朝这边挥奥特曼卡片,卡片边角在风里划出亮晶晶的弧线,划碎了鼓囊囊的云。
感受到怀里的抽噎渐轻,路老师松开手臂,姑姑紧跟着牵住陶逸野的手。
向老师道谢后,姑姑牵着陶逸野走到自行车旁,拿出纸巾为陶逸野轻轻擦去脸上的泪痕。陶逸野红着眼坐到吸满残热的后座上,吃着姑姑特意买的冰棍,接下来的回忆里只剩下暖融融的风和阳光。
她跟着姑姑穿过斑驳树影的小巷,和还算相熟的朝蓝表姐一起逛街玩游戏。假期跟姑姑表姐一起去景点游玩拍照,放学偶尔到姑姑工作的烧烤店帮忙。在某天午饭时,她掉了人生中的第一颗牙,这颗牙被姑姑小心地保管起来,封装成她成长旅途的第一枚标本。
天气一天天变冷,陶逸野感觉自己已经在姑姑这里住了好久好久,她有一点点沮丧,但她还是规规矩矩的进行着两点一线的生活。
终于有天推开门,她看到了心心念念的妈妈,胸腔里发出“咚”的一声,像颗成熟的果子从树上坠落。
妈妈带着妹妹和她请姑姑一家吃了一顿火锅,陶逸野整个人像是跌进了糖罐的熊,巨大的喜悦冲击得她脑袋发晕。
她“沉稳”地吃完饭,“沉稳”地跟姑姑一家道别,“沉稳”地被妈妈牵着回家。直到钥匙拧开熟悉的门锁,她才真正地确定自己被妈妈带回了家。
她小心地将自己掉落的牙齿放到电视柜上,然后撒欢地在屋子里到处跑,抱着自己没来得及带到姑姑家的,已经吸满阳光味的小熊毛毯在床上打滚,身边的阳光都炸了毛。
直到晚饭时间,妈妈聊起逸野被姑姑接走那天的场景,笑着调侃陶逸野:“我们逸野那么坚强,幼儿园开学都没哭,那天怎么哭的那么厉害啊。”
陶逸野盯着碗里的蛋花,看它们浮浮沉沉聚了又散,像极了那天攥在手里的眼泪。
她想说什么,但爸爸妈妈已经开始讨论妹妹明年幼儿园的事,没有人注意到她的欲言又止。
她沉默着在一旁吃饭。
明明自己也学过坚强的法则,可为什么心里还是会失望。
……
大方、勇敢、坚强——这些被阳光镀了金边的词语,在新学期开学好久后困扰住陶逸野整个人,像是悬在头顶的星星,触手可及又遥不可攀。
小小的陶逸野觉得自己好像不是个很好的人。
小小的陶逸野觉得自己好像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但陶逸野不愿让妈妈失望,于是她开始悄悄地观察班里的同学。
课间追逐时带起的风裹着笑声,而她的喉咙里永远卡着半句话,像晚开的花,埋没于草丛,只能抬头望向永远触不到的阳光。
这个结果让原本就认为自己不好的陶逸野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于是她开始尝试改变自己。
她在下课时分和同学一起去抓虫子,被老师提问时努力让自己变得镇静,在听到别人讲鬼故事时努力控制自己不颤抖。
陶逸野坚持了好久,但好像什么也没改变。
她依旧不敢碰害怕的虫子,被老师提问时依旧容易脸红,听到鬼故事依旧会害怕。
她的努力像株蒲公英,风一吹,就全都散了。
「我好像真的不行。」
陶逸野沮丧地想。
她心不在焉地坐着,上课铃响起,路老师的皮鞋跟敲打着地面,目光扫过交头接耳的学生,课本重重地拍在讲台上,灰尘扑簌簌飞起来。
“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能不能向陶逸野学学,人家怎么就能安安稳稳的!”
陶逸野猛地抬起头,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露出下面藏着的、小小的、发光的东西。
「我也可以是被别人学习的对象吗?」
小剧场
小逸野早上六点被姑姑拉起来:“嗯?”
“快点洗完漱把饭吃了,姑姑送你上学。”
第一次来姑姑家并不记得路程的小逸野积极地坐上了自行车后座。
--------半小时后-------
姑侄两人望着还没有开的大铁门陷入沉默。
“你知道你们学校几点开门吗?”
“不知道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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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姜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