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图书馆回来的下一周,迢云落了好大的一场雪。
没两天,妈妈便收到了大姨的电话——姥姥活动时踩到了屋檐下的薄冰,小腿骨折进了县医院。
“妈妈,外婆摔得很严重吗?”
陶逸野趴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看妈妈收拾行李,还是那个破旧的、好像蒙了一层灰的红色皮质行李箱。
“你大姨说是不咋严重,可你简婆岁数大了,上回回去你又不是没看见老家你简婆的药罐子有多少。”
妈妈起身摘下厨房门框上挂着的紫色呢子大衣,叠了两下又像是想起什么,反手将衣服丢到床上。
“说到底还是没人,你大姨又伺候简婆又伺候简爷的,平日里还得去上班。眼下你简婆一摔,这下可好了,你说就你大姨一个,叫她咋掇(duā)弄(lèng)?”
妈妈抱怨着,话间却又叹着气。
“那妈妈你要回多久啊。”陶逸野翻着身,顺手将妈妈的洗漱袋拽了过来。
“哎呀这是谁家女女这么亲嘞~”妈妈笑着接过袋子,用力揉捏了两下女儿的脸蛋,“妈妈也不确定,得看看你简婆具体是个啥情况。怎么,还没走我们女女就想妈妈了啊。”
“唔~”陶逸野噘着嘴,不太好意思地移开眼,嘴里嘟嘟囔囔的好半天才想起自己要问什么。“不是啦,王大夫不是说我这两天还得继续输液嘛,那我是自己去吗?”
“输液啊——”
妈妈若有所思地停了下来。
丈夫在县城上班,每日女儿未醒便离去,傍晚才归家。
妹妹家过远,小姑子家的朝蓝又正值初三,就连弟弟也才刚找到新的工作,实在是无法顾及。
“妈妈走之前把剩下几回的钱都交了,你放了学就乖乖去诊所那儿输液,然后妈妈明儿晌(shǎo)午(wō)再给你配上把钥匙,你就在屋里乖乖等你爸跟妹妹回来听见没?”
“那中午怎么办嘛~”
“晌(shǎo)午(wō)你就跟上孙灵去她外小饭桌,妈妈跟人家姑姑已经说好了。”
妈妈站起来,她胖胖的,皮肤很白,柔软的肚子经常随着拍打荡漾。她伸出手,宽厚的手上满是老茧,淡黄色的半透明,像是爸爸的手机壳,有一种莫名的胶质感。地上的箱子很大,正正好可以装下她的两个女儿,里面塞满了杂物,往上一提,好像很轻松地就放到了客厅。
“要乖哦,逸野。”
.
离别的日子总是很快,陶逸野开始按照妈妈的嘱咐有条不紊地生活着。
小饭桌的姑姑总是很严,盯着他们的食量、心情,还会时不时检查她们的午睡,半掌大的小人书都被收了好几版;王大夫的诊所依旧人声如潮,陶逸野坐在里间,身边是美名其曰陪护的白晚竹,两人每天凑在一起,照旧拿着王大夫妹妹的手机玩小游戏;妹妹在隔壁的幼儿园上学,陶逸野对着两人的时间表,乐呵呵地每天带着朋友去找妹妹玩,展览馆前的四季桂正当时,金黄色的碎花落在草皮上,又被吹到妹妹的头上;爸爸每天早早地将她们送到幼儿园,再让幼儿园的老师准点把她放进小学,而到了晚上,又总在六点出头才到家,瘦瘦的一个人整天乐呵呵,做的一手好饭,电视被调到少儿频道,陶逸野自由地在床上飞舞,一转头,二舅和爸爸咬着烟,满眼都是笑意。
雪化了又堆,堆了又化。
平安果与贺卡即将送出的那个晚上,妈妈拉着一箱子特产,笑着敲响了门。
“哟,我们女女都这么高了。”
妈妈和姥姥都平安回家了。
.
热闹的圣诞节刚过,元旦就闪烁着挤了进来。
“啊~~~妈妈——”陶逸野张着胳膊趴在桌子上撒娇,苦恼地翻了一遍又一遍自己那空空荡荡的脑袋。“你说我要准备什么礼物啊~”
“什么礼物?圣诞节不过去了吗?”
妈妈拧开洗衣机,巨大的嗡鸣声回荡在客厅,陶逸野试着问了两句,最终只好努力地扯着嗓子吼叫。
“是元旦!我们元旦的礼物!”
“你想送什么就送什么!”妈妈不耐烦地接着洗衣机里的污水,头都不抬地吼了几句,“你这孩子怎么连自己要送什么都不知道!”
洗衣机剧烈颤抖着,妈妈好像还说了什么,却被嗡鸣声席卷,越来越大,越来越小。
陶逸野噎了声,心蜷缩着,指甲不自觉地划着墙皮。不远处,妈妈面无表情地蹲在盆边自言自语,咒骂着,冷笑着,就跟这一年的百十个日子一般,看着自己自导自演着一场闹剧。
陶逸野沉默地看着妈妈,水流停在了管道里,这场荒诞的闹剧却愈演愈烈。
她却只能如往常一般沉默地站在世界之外。
她委屈,无措,却又无可奈何。
陶逸野又重新翻起了柜子——她找到了一套尺子,崭新的透明款,不知道何时被压进了柜子深处。
冷笑一声接一声地响起,陶逸野捏着袋子边缘跑进了房间。
她关上门,从电脑柜里一一取出自己的工具,翻开不知道谁留下的图样大全,认认真真地设计起了包装。
精细的裁剪成了最贴身的外衣,洁白的A4纸种满了雏菊,淡色的、浓色的、又或是五颜六色盛开的,大大小小的雏菊留着翠绿色叶子,肆意地长在天空里,躺在云朵中,延伸着最坚硬的卡纸,细细折起,拉出淡蓝色的烟花。
门外一片寂静,陶逸野张着手,偷偷摸摸地溜进厕所。
卧室里响着妈妈爱看的偶像剧,陶逸野洗着手,微弱的水流淌在手上,浑浊地滴在池壁上。
“元旦的礼物找好了吗?实在不行妈妈下午去万世逛一逛,给你买一个回来。”
妈妈啃着苹果,晃悠着再次拧开洗衣机,这次的衣服终于放好了。
“不用了妈妈。”陶逸野抬起头,镜子里的人弯着双眼,抿着嘴又是一贯的笑语盈盈,“我已经准备好礼物了。”
.
元旦的布置早在前几天就已完成,窗户内,黑板上,到处都摆满了不同材料拼成的“2014”。
“陶逸野!”
中场,充当主持人的孔贺晓从后门的角落穿了过来,他关着麦克风,顺手从桌上拿了颗糖。
“我们那个节目等会就要上了,于冉江说她上不了,你呢?你能上吗?”
“我?”陶逸野有些心虚地看了于冉江两眼,最初孔贺晓几人找来的时候两人承诺的很爽快,可排练了几次都没有定好合适的编舞,再加上一开始就确定的“不是必要”,这场小小的舞台就随着各种理由消散了。
陶逸野从前两天就开始暗自祈祷对方忘记这件事,直至对方站在身前。
“我可能也不太行。”
于冉江正和朋友打闹,陶逸野在心里叹了口气,故作为难地看着对方,绞尽脑汁想让自己的眼神更加真诚。
“行。”
孔贺晓点了下头,转身走向教室中央。
中场的抽奖不知何时停止了,周围闹哄哄的,陶逸野看到了高黄齐宛用多媒体正找着音乐,林岚心与候西野则站在中间调立麦。
音乐很快响起,四人组的节目也十分顺利,两个合唱团的,两个嗓子好的,舞台总共就这么大,用不着两个人跟疯婆子一般穿插其中。
她想。
众人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人缘真好,四个人能说会道成绩还好,一个大队长,两个中队长,一个小队长,哪次比赛节目都有他们,哪个认识的老师都十分喜欢他们。
她又想。
真好啊,她想起了自己的中队袖章,自己同样优异的成绩,除了写作比赛外永远埋没于人群中的身影,以及有着那张木讷的嘴又永远坐在教室看书的背影。
「如果我也这么会说就好了。」
教室内的节目已经进行到下一轮,陶逸野笑着,一个人坐在零食堆里,看对面热热闹闹的四人。
“陶逸野——”
名字猝不及防地出现,陶逸野转过头,看见年时月拿着她的礼物冲她挤眼睛。
“来,说说你为什么要送这份礼物。”
陶逸野垫着脚从缝隙中挤出,她踩着碎步,紧张地接过路老师手里的话筒。
“呃,我准备这份礼物是希望收到的人在新的一年里成绩可以蒸蒸日上,考试顺利,就像这把尺子一样,努力的每一分都清清楚楚。”
陶逸野感到自己的耳朵热得发烫,头上也沁了一层细汗。她有点眩晕地站在中央,一段都不知是哪儿知道的祝福语从嘴中流了出来,脑袋晕晕的,自己也不确定有没有结巴。
“好!很不错的祝福啊!大家鼓鼓掌——”
又一波掌声如潮水涌来,劈头盖脸地浇了她一身。
她抿嘴笑了下,转身将话筒还给老师,然后闭着眼弯下腰,箱子里只剩浅浅一层,她摸索着,选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
“凌朗杰——”
“哟,到我啦。”斜对面站起来一个男生,顺手就接过旁边人递来的话筒,“我这个礼物很浪漫啊,希望你新的一年可以永远昂扬向上,开心不开心都可以看看这份礼物。然后祝你的友谊长存。”
“哦哦哦——”
欢呼声比掌声先到,手里的盒子沉沉的发烫,陶逸野的耳朵更热了,她抿着嘴,眼神亮闪闪地道着谢。
他们擦肩而过,陶逸野状若无意地扫了一眼年时月,自己的包装被整整齐齐地叠在一旁,年时月拿着尺子,正和周围人玩笑。
凌朗杰开始抽礼物了。
“快快快,让我们看看是什么!”
孙灵和方西珺挤过来,对面的候西野也过来凑热闹。
礼物的包装很精致,淡紫色的包装绣着暗色的花朵,对着灯光轻晃,像极了电视剧里的浮光锦。
陶逸野寻找着包装边缘,身边突然伸出一只手,将包装扯了个稀巴烂,“诶呀,直接撕开就行了,快让我们看看是什么!”
四散的包装包住了陶逸野的心,她转过头,孙伊然正伸着脖子,满是好奇地盯着她手中的礼物。
“诶你看我干嘛!”孙伊然莫名其妙地看了陶逸野一眼,又推着她的肩膀,“不用谢我啊,我就知道你打不开。”
陶逸野没说话,也没再理他,只是默默转回去,安静地剥离最后的包装。
“是八音盒诶!”方西珺感叹着,没忍住轻轻摸了两下,“阿野你运气真好~”
依旧是传统的旋转木马式,不同的是衣着华美的女生昂着头走在旋转向上的楼梯上,随着转动永不停止,真的如凌朗杰的那段祝福,永远昂扬,永远向上。
她在结束后独自回了家。
“妈妈妈妈!快来看我的元旦礼物!”
模糊的窗户上全是再次翻涌的喜悦。
方言小课堂——
①简婆,简爷:外公外婆
②掇(duā)弄(lèng):照顾
③女女:女儿,一种昵称
④亲:非常可爱,招人喜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9章 八音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