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之上,天空蔚蓝……”
又是一节自由大课间,陶逸野哼着牢记于心的曲调,蹑手蹑脚地靠近幼儿园。
“看!”
一条粗壮的毛茸茸被扔到妹妹肩头。
“啊啊啊啊啊啊啊——!”倚着栏杆妹妹惨叫着,不断跳着拍打自己,“哪儿呢哪儿呢!”
“诶呀,不就是——”
“诶呀这是咋了这是,小逸野,你看见你妹妹咋了吗?”
另一边正处理纷争的老师急忙赶过来,她轻轻地拢住妹妹,手不停地拍着她的后背。
“呃……”陶逸野硬着头皮笑了笑,这位是她当时的珠心算老师,她支支吾吾了几秒,还是装作不好意思般低头,“也没什么,就是我刚刚看到我妹妹肩膀上好像有条虫子没忍住叫了一声——”
缩在刘老师怀里的妹妹又慌乱地拍打起肩膀。
“可能是我看错了!”陶逸野连忙说,“大概是树上掉的毛毛虫,是我看错了……”
“这样啊。”刘老师明显松了一口气,“那麻烦小逸野先安慰一下迢汀,老师还有别的事儿要忙,好不好?”
“啊好的刘老师。”
陶逸野攥着袖子,甜甜地应下。
妹妹还在后怕,陶逸野紧紧拉着妹妹的手,愧疚地用力蹂躏着脚下的毛毛虫。
幸好,幼儿园快吃晚饭了。
.
陶逸野站在杨树下,羞愧地揉捻着刚被她扔出去的那条毛毛虫。
学校厕所前载着两棵树,左边紫薇右边杨,每到春季刚开学,绿色的毛茸茸就会爬满整座校园。
“我都看到了哦。”
一道温润的嗓音响起,有人走到了她旁边。她扭头,是苏合鸥——
那个奇怪的临近学期末才转来的男生,总是笑眯眯地聊着天,都没等到学期结束便自然而然地加入到他们小团体,让人感觉他像是跟他们从小玩到大。
可他明明是元旦后才转来,还是从外省过来的!
“你说什么啊?”
陶逸野盯着手里的毛絮,又想起这人过年时把小区里所有同学都拜了个遍,连远处的候西野跟杨一溪都收到了他的电话祝福。
“刚刚那条毛毛虫啊,我都看到了。”苏合鸥笑眯眯地凑过来,顺手扔掉陶逸野手里的残骸,“那是你妹妹吗?真可爱啊,你说我把这事告诉你妹妹或者那个老师怎么样。”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莫大的恐慌席卷了陶逸野,她慌张地拍掉手里的碎末,逃一般去找其他人玩。
……
“孙灵!”
陶逸野跑遍整个操场才在器材区找到朋友,她大声呼唤着对方的名字,一路上磕磕绊绊地撞上不少人。
“你不是找小迢汀去了吗?”孙灵扭头看向她,眼中全是疑惑。
“啊……”
陶逸野刚起了个话头,一旁的年时月却突然又看向了她身后,“苏合鸥——一起玩啊!”
陶逸野受惊般猛地看向身后,苏合鸥不知何时跟了上来,他笑眯眯的,手上捏着几朵还未绽放的紫丁香。
.
“诶,诶!”
突然惊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
“咋看电视也能发呆。”妈妈嘟囔着,不解地又在她眼前晃了晃手,“回过神儿来了?不行给你换个台?”
浪漫的背景音在卧室里回荡,陶逸野迷茫地扫了一周,今天是个晴天,半下午的春日总是柔和又热烈,照着随处飘荡的尘雾,回忆也变得朦胧。
有人拍了她一掌——
“又发呆!”
“啊?哦哦。”思绪在朦胧间飘散,又随着轻风聚在一起,“不用啦。”
浪漫的背景音还在放,阳光下,母女三人随意地坐在床上,笑着聊着看着,连鸽子都在窗外驻足。
……
“咚咚咚。”
门轻轻地响了几声。
“几点了?”妈妈着急忙慌地往床下挪。
“五点半!”
陶逸野仔细看了眼自己的手表,又不确定地看了眼墙上的钟表,“妈妈,现在是五点三十三。”
“你爸今儿没带钥匙?”妈妈撑着桌子驯服拖鞋,她看了眼钟表,疑惑地又披了件外套。“咋今儿下班这么早。”
“不知道诶。”
陶逸野和妹妹亦步亦趋地跟在妈妈身后,门又响了起来。
“来了来了!听见了!”
门开开,入目的却是一位陌生叔叔。
“刚子!?咋是你?浩威呢?我家浩威是出啥事了吗?!”
妈妈背对着她们,看不清表情,握着门把的手却在颤着,颤得声音都在抖。
“浩哥他从架子上栽下来——哎哟我草莫事嫂子,莫事——”
好像是爸爸的朋友的刚子叔眼疾手快地搀住了妈妈。
“看我这嘴!”确定妈妈扶稳,对方反手给了自己两巴掌,“嫂子,浩哥真莫事,就是崴了脚,走不成道——”
“那他人呢?!在哪个医院!”
妈妈死死扣着墙角,用力到远远的都能看清那泛白的手指。
“嫂子放心,浩哥在后头呢,马上就上来了——诶这就是两位千金吧,在厂里就听浩哥成天念叨。真亲,比我家那灰猴可强多了。”
对方说着,妈妈却突然松了劲,侧身让对方进了门。
“我们就一普通人家哪儿称得上千金啊。”妈妈不知为何去楼道里站了两秒,回来时笑着,嗓音却还在颤,“家里没沙发,你看着在哪把椅子上坐一会儿哇……我去给你倒杯水。”
“莫事莫事不用嫂子——”对方靠着柜子连忙摆手,“我就是先上来告一声。也怪我刚才没把话说清,我和厂里另俩人下午陪浩哥一道去的医院,大夫说莫事,养些日子就好。这不,我们从医院出来就往过奔呢,不过嫂子你们小区管得严,车进不来,我就寻思先上来告嫂子一声,你心里也有个底。”
对方一口气地说了一大串,转头就拿起柜子上的纸杯一口闷了。
“算算时间估摸着也该上来了。”
门还大敞着,仔细听,确实有什么动静越来越大了。
妈妈想下去看看,一旁的刚子叔急忙拦住了她,安抚着妈妈留在了门内。
“诶对。”在门口来回踱步的妈妈像是想起了什么,“逸野迢汀,家里来人咋不吭声!这你爸爸厂里的同事刚子,快过来问个好!”
“刚子叔好。”“叔叔好。”
陶逸野和妹妹拉扯着从卧室走出,扭扭捏捏的两声问好竟也没被妈妈训斥。
脚步声很快就上了六楼,又是两位陌生叔叔!
他们一左一后搀扶着爸爸,爸爸一瘸一拐地被扶进了卧室。
“再坐会儿哇,喝口水。”
妈妈端着暖壶从卧室出来,那三位叔叔摆着手,又夸了陶逸野和妹妹两句便离开了。
门关上,妈妈的笑消失了,再转身,妈妈的笑回来了。
“阿野,引上妹妹去你屋或者她屋耍去哇?妈妈跟爸爸这会儿有点儿事,水我给你俩倒好了,有事就敲卧室门啊?”
“好~”
妈妈又去检查了下门,确认无误后拎着暖壶转身进了卧室。
卧室门被关上,陶逸野牵起妹妹,进了自己的卧室。
……
妈妈和爸爸聊了好久,久到鸽子归了家,不爱喝水的她喝光了水杯里的水,久到永远都精力充沛的妹妹深深地睡了过去。
嗓子好难受,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却又不是塞住,而是黏在喉咙一侧,通畅又不通畅。
「扁桃体炎又犯了。」
陶逸野叹了口气,她拿着空掉的水杯站起来,想着爸爸瘸腿的样子,莫名间蹑手蹑脚地贴到爸妈卧室的房门上。
老式居民楼的隔音很差。
她是知道的。
相应的配套门的隔音就更差了。
她贴在门上,控制着呼吸放轻、放慢,屋内的声音也逐渐清晰。
“……也不多了,不行我明儿跟我妹子借点儿。你这个月工资发多些?”
“四千五。”
“唉也不行么,你这腿也是个事儿……”
几句愁意隔着门板绑住了她,她没出声,静悄悄地又退回自己的小屋。
“4500”
她重重地在这个数字下划了两道。
暖白的灯光倾泻,在漆黑的笔身上流转。陶逸野握着钢笔,细数着脑中的点点滴滴——
家里的房租一个月1100,水费每两个月交100,电费每两个月交150,妹妹幼儿园一个月1400,自己所有的补习班一学期加假期总共3800,她和妹妹每个月零花钱15块,每周还要和小伙伴们去图书馆和科技馆一次,来回路费1.5,吃的却要花二十左右,爸爸每个月还要去诊所开200块左右的膏药。
陶逸野又重重地写下了下个数字——
“925”
她回想着每个月家里的伙食,早上一袋牛奶,一片涂满了果酱的面包,中午吃米或面,配着妈妈去菜市场买的菜,晚上放学回家还要买2块钱的馒头或是5块钱的饼子,就着小米粥和剩菜,饭后吃着没断过的苹果、梨或橘子,冰柜里还放着现打牛奶与袋装酸奶,客厅柜子里塞满了零食,甚至周末爸爸休息还会特意给他们改善伙食,买着早市里各种药材香料腌的排骨,或是在袋子里活蹦乱跳的鱼……
陶逸野努力搜罗着记忆里的价格,算到最后竟只剩下零散的百来块,还不含回老家的准备与冬天的那堆煤,又或是爸爸一瘸一拐的腿和年年去输液的她。
他们还在聊着,陶逸野看着满页的数字,沉默地折起来,慢慢地撕碎,然后填进垃圾袋的最里面。
妹妹还没醒,陶逸野抿着嘴在客厅里蹲了一会。
暖白的灯光倾泻,在朦胧的瓷砖底部流转。陶逸野抬起手,敲开了紧闭的房门——
“我饿了。”
话说这应该是目前为止我最满意的一章了。
方言小课堂:
①莫事:没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0章 父亲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