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还在草坡上慢慢消散，细碎的金粒随着晚风飘远，就听见曾晶隔着院子，声音温温柔柔地飘过来。
“孩子们，回来啦！开饭咯！”
一群人说说笑笑，穿过铺着薄雪的石板路，回到堂屋。
暖黄的吊灯从梁上垂落，把整间屋子裹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大圆桌上已经铺好了餐垫，各色菜盘层层叠叠摆得满满当当，热气从瓷盘边缘袅袅升起，混着肉香、油炸的鲜气与酱汁的醇厚，是独属于年的味道。
黛安自然而然地在江柏言身边落了座，白色羽绒服还带着外面的凉意，一靠近，就被屋里融融的暖意裹住。
尚艾紧挨在她另一侧，指尖飞快地戳着手机屏幕，把 QQ 空间里的截图一张一张递到黛安眼前。
“你快看这个！就咱们以前班上那个男生，他拍的年夜饭，碗碟堆得像小山，配文还写什么‘家庭盛宴’，底下全是老同学在调侃。”
黛安靠着她，一边抿嘴笑，一边悄悄往江柏言那边瞥了一眼。他没有凑过来凑热闹，只是安静地垂着眼，手指轻轻滑动屏幕，正在翻看班级群。
群里到处都是同学们晒出来的照片：家门口挂着的红灯笼、刚炸好的酥肉、捧着饮料对着镜头比耶的少年，一句句新年祝福在聊天框里飞快地往上跳。
“来啦！包子出锅！”
许诺端着两层竹制蒸笼走过来，掀开笼盖的瞬间，白茫茫的蒸汽猛地涌出来。麦香裹着肉馅的浓郁气息漫开，可里面偏偏掺了一缕熟悉又霸道的香辣。
“哇——好香！”许段一下子坐直身子，用力吸了一大口气。
“香的哪里是包子，明明是辣条！”曾晶笑着给他添了一勺汤，“也就你们几个小鬼头，能想出这种奇奇怪怪的搭配。”
“不得不说，他们可太会整活了。”许诺低低地笑，转头看向江情，“对了，我买了孔明灯，等吃完，咱们就去门口放。”
黛安伸手，轻轻捏起一个白白胖胖的普通肉包。指尖还没碰到盘子，许段就已经挑了一个鼓鼓囊囊的辣条包子，直接放到江柏言面前，一脸骄傲地抬着下巴。
“尝尝！这可是我的手艺！”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啦。”黛安忍不住戳破他，“这里面是卫龙，面皮和肉馅都是妈妈调好的，你顶多就是把辣条撕进去。”
一桌人顿时哄然大笑。
“那也是我组合出来的！缺一不可！”许段梗着脖子争辩。
江柏言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拿起包子轻轻咬了一小口。香辣的红油在舌尖散开，和鲜美的肉馅融在一起，意外地并不违和。
“很好吃。”他抬眼看向许段，又悄悄往黛安这边扫了一眼，“这还是我第一次吃到这种口味的包子。”
“听见没有！有人认可我的创意！”许段得意地挥了挥拳头。
餐桌上很热闹。曾晶和许方祁不停地招呼江晴，让她多夹菜，尝尝这个、试试那个。
大人们慢慢聊起许诺和江情之间相遇相恋，语气里满是欣慰。换作往常，黛安总是早早扒完碗里的饭就悄悄离席，长辈们聊起那些听不懂的话题时，就觉得局促，桌上不少菜也都不合口味。
可今天不一样。
盘子正中，金灿灿的炸鸡柳堆得像一座小山，这是每年年夜饭里黛安最期待的重头戏。
她伸着筷子，想去夹盘子最深处那块裹着薄茄汁的茄子，试了好几次，都被旁边的菜给挡开。她微微皱起眉，又往前探了探身子。
坐在旁边的江柏言全都看在了眼里。
他没有出声，悄悄拿起一旁的公筷，稳稳地探过去，轻轻一挑，那块油亮软糯的茄子就落到了黛安的小碗里。
黛安一怔，立刻抬眼看向他，正要开口说一声谢谢。
“不用谢啦。”江柏言先一步轻声开口，目光柔和地落在她脸上，“赶紧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还是你厉害！”黛安抿着嘴笑，把茄子送进嘴里。
“这个鸡肉好滑，根本夹不住！”尚艾在旁边发愁，筷子在盘子里跟鸡块“搏斗”。黛安见状，顺手帮她夹了一块，放到她碟子里。
就在这时，屋外猛地炸开一声巨响。
“砰！”
一道巨大的烟花冲上夜空，在窗户外的黑蓝色天幕上轰然绽开，像一朵骤然盛放的牡丹，流光四散。
这一片村子一到年下，家家户户都会轮番放烟花，一连好几个夜晚，天上都不会缺这样璀璨的光。
大家下意识放下筷子，转头望向落地窗，看着漫天闪烁的彩光，屋子里的笑声又更盛了几分。
等碗筷收拾得差不多，许诺就领着大家回到客厅，把准备好的孔明灯拿了出来。
一只只红彤彤的灯体叠在一起，拆开包装的时候，会闻到一层淡淡的、属于固体蜡膏的气息，温热又特别。
江柏言拿起一支黑色的马克笔，转头看向身侧的黛安。
“想好要写什么了吗？”
“你先写吧，我看看。”黛安往他身边靠了靠，肩膀若有若无地蹭到他的胳膊。
江柏言垂着视线，笔尖轻轻落在红色灯面上，一笔一划写得端正而舒展。
平安喜乐，岁岁无忧。
尚艾在另一边，一边跟许段打闹，一边抽空回头提醒黛安，声音压得低低的。
“写点心里最期待的呀，孔明灯很灵的。”
黛安点点头，等江柏言把位置让出来，趁着大家都围着别的孔明灯吵吵闹闹、没人留意这边的时候，悄悄把笔接了过来。她就在那一行字的下方，寻了一小块空隙，指尖微微攥紧笔，轻轻落下一行小小的字。
祝我得偿所愿。
字写得很轻，藏在江柏言字迹的底下，像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尚艾笑着摆手，说就不在这一只上面凑热闹了，打算单独留一盏，写属于自己的心愿。
许段已经拉着许诺跑到另一边，在另一盏孔明灯上大肆涂鸦，画了歪歪扭扭的小星星，还写了一堆奇奇怪怪的祝福。
等到所有心愿都落定，一行人搬到大门口。夜风比刚才更凉一些，吹得脸颊微微发麻。许方祁站在旁边，看着孩子们把孔明灯撑开，笑着开口。
“好了，可以许愿咯。”
大家不约而同地十指交扣，低下头，各自在心底默念藏了许久的愿望。四周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断断续续传来烟花的闷响，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烟火气息，惬意得让人舍不得打破。
等孔明灯晃晃悠悠升向夜空，变成一点温柔的小红星，消失在远处的树梢之后，许段突然一拍大腿。
“对啦！咱们要不要就地烤一回地瓜？再烤点玉米！”
“这个主意不错！”许诺立刻接话，侧头看向身边的江晴，“刚好带你体验一下，乡下专属项目。”
曾晶和许方祁没有跟着凑热闹，两个人回到堂屋，坐在沙发上，抱着手机和老朋友打电话，笑声时不时从屋里飘出来。
许诺显然是烤火的老手，熟练地捡拾干燥的树枝，一层一层堆叠，很快就搭出一个小小的火堆，火苗在缝隙里轻轻跳跃，暖融融的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
黛安看见，就跃跃欲试，想上前帮忙添一点枯枝。
可她刚往前踏出一步，手腕就被轻轻拦住了。
江柏言站在她身侧，微微摇头，声音放得很轻。
“别靠太近，容易蹭上炭灰，洗起来麻烦。”
黛安停下脚步，抬眼看向他。火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出细碎晃动的阴影，温柔得让人心尖轻轻颤了一下。
就在这时，江情走了过来，手里捏着几个厚厚的红包，依次递到几个年轻人手上，眉眼弯弯。
“小朋友们，新年快乐！”
“谢谢情姐！”黛安双手接过来，乖巧地道谢。
“谢谢姐。”江柏言语气柔和。
火堆渐渐烧得通红，带着泥土气息的地瓜被埋进滚烫的灰烬里。许段蹲在旁边，盯着火堆，忍不住感叹。
“还记得前几天，柏言就念叨着想烤地瓜，没想到今天就成真了，感觉好神奇。”
江柏言低低地笑了，随手用树枝轻轻戳了戳土堆。
“那就等着吃你的地瓜。”
江柏言弯眼，眼底盛着跳动的火苗。
火堆旁边立着一棵小树，比黛安还要高出一截，树干敦实，枝叶在冬天落得干干净净。黛安看了好多年，始终叫不出它的名字。她歪着头，轻声问起，江柏言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最后轻轻摇头。
“现在没有果子，不太好确定，等来年春天抽芽，应该就能认出来了。”
地瓜在灰烬里慢慢焖熟，甜香一点点渗出来。
夜色越来越深，远处的烟花慢慢稀疏，村子渐渐沉入一种安静的温柔里。许诺看了看时间，便提议大家回家准备洗漱休息。
这是一栋漂亮的乡间小洋楼，一层一层往上延伸，有许许多多独立的卧室，足够容纳今晚留宿的所有人。
“我要跟柏言睡一间！”许段立刻嚷嚷起来，兴冲冲地扑到江柏言身边。
“睡你个大头鬼！”尚艾翻呲着大牙乐。
黛安靠在旁边，直接被逗得笑到直不起腰，肩膀一耸一耸。江柏言侧头看向她，眼底浸着笑意，语气从容。
“我都可以。”
“不行。”许诺笑着把许段拽回来，“柏言是客人，哪能跟你挤一张床，咱们房间多着呢。”
几个人商量片刻，很快就把住处定好了。三楼留给这群年轻人：江柏言住黛安房间正对面那一间，旁边单独一间分给许段；黛安和尚艾照旧挤在同一个房间，这是她们从小到大最喜欢的方式，凑在一起，就能说上一整晚的悄悄话。
许诺和江情各自选了靠内侧的卧室，安安静静，互不打扰。
分配妥当之后，大家便各自回房，拿上换洗衣物，陆续走向浴室。走廊里还留着淡淡的烟火与烤红薯的甜香，灯光柔和，把一路的影子拉得绵长。
黛安走在尚艾身侧，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江柏言正好也回头，目光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两人同时顿了半拍，又飞快地移开视线，可嘴角藏不住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热闹、温柔、到处都藏着细碎心动的一天，终于要在温水与夜色里，慢慢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