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他大多是浅淡、收敛的笑,嘴角轻轻扬起,很少露齿。
可这一刻,所有矜持都散了。他微微仰头,眼睛弯成清亮的月牙,牙齿露出来,笑容舒展耀眼。
干净、热烈,带着少年独有的明媚,落在黛安眼里,让她的心猛地轻轻颤了一下。
就连许段自己,也跟着放声大笑,脑袋
朝后一仰,活像故事里程咬金那样,畅快又张扬。
笑意还飘在风里,混着融雪蒸发出来的湿润气息。许黛安垂着脑袋,一边笑一边踢开脚边一团松松垮垮的雪,碎雪粒滚落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细碎沙沙的轻响。
“说真的,”她侧过头看向江柏言,眼睛被阳光浸得亮晶晶的,“我好久都没有笑得这么肆无忌惮了。”
江柏言脚步微微放缓,和她并肩。
阳光斜斜落下来,穿过疏疏落落的树枝,在他脸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他唇角还留着浅浅的笑,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带着一点好奇。
“没想到,你还有这样勇敢又莽撞的一面。”
“哪算得上勇敢,就是小时候赌气嘛。”黛安挠挠后脑勺,语气软下来,“那时候跟家里闹别扭,就偷偷钻进田埂角落躲起来。
所有人都在到处喊我的名字,可谁都没找到。就在那个时候,那条黑狗凑了过来。我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火气,看见它就更恼了。我蹲在地上,刚好跟它差不多高,盯着它那只又大又黑、湿漉漉的鼻子,想都没想,就一口咬上去了。”
“然后呢?”江柏言听得认真,低低地笑起来。
“狗一下子疼得嗷嗷直叫,那叫声大得要命,把附近找我的大人全都引了过来。就这样,他们才发现缩在草堆里的我。从那之后,整个村子差不多都记住,有个敢咬狗鼻子的小姑娘。”黛安说到这儿,忍不住埋了埋脸,“现在想想,真是傻透了。”
江柏言低低地笑出声,胸腔轻轻震动。他看着她羞得躲闪的模样,眼底盛着一层温软的光。乡间的风轻轻拂过,带着干草与泥土独有的清苦香气。
“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段故事。”
“可不是嘛!”跑在前面的许段猛地停住,转过身,伸手指向路边一块半埋在雪里的大石头,语气激动,“你们快看!就是这儿!我以前把硬币埋在这石头后面!”
尚艾挑了挑眉。
“又开始了?你这家伙总干这种怪事。”
黛安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对着江柏言解释。
“别理他。许段总喜欢把硬币用纸包好,随便找块土埋起来。想起来就过来挖,挖到就当意外发财;要是忘了,就当是送给大地的礼物。有时候隔上好几年才记起来。”
江柏言被逗得弯起眼睛。
“听起来很浪漫,就是有点傻。”
“就是!”尚艾附和。
可许段已经兴致勃勃地蹲了下去,随手捡起两根粗壮的枯树枝,像小锄头似的,吭哧吭哧刨开石头旁边带着残雪的土层。碎土混着雪沫被翻出来,他埋着头,越挖越起劲。
“要是今天能挖出来,我就请大家吃冰棍!”
“大冬天吃冰棍,你可真会折磨人。”尚艾抱着胳膊,笑着看他折腾。
没挖几下,许段忽然“哇”地低呼一声。
他小心翼翼扒开表层泥土,一张皱巴巴、泛黄的纸包露了出来。他赶紧用指尖捏着纸边,轻轻捧起,一层层拆开。七枚带着旧光泽的硬币安安静静躺在里面,被保护得好好的。
“真的有!”许段举起来,得意地晃了晃。
江柏言往前凑了半步,眼里满是惊奇,一边笑一边摇头。
“居然真的还在。隔了这么久,你居然还能找到。”
“那是!我可是记牢位置了!”
尚艾笑着抬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脑壳。
“可以啊,藏钱还有一手。”
黛安盯着那包硬币,忍不住笑。
“看不出来,你还挺讲究,知道用纸包上,怕锈掉。”
江柏言站在一旁,嘴角一直扬着。
冬日透亮的阳光铺满他整张脸,把轮廓衬得干净柔和。
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眼眸清澈得像结了薄冰的湖面。
发型清爽利落,没有刻意打理的痕迹,却衬得他整张脸精致舒展。少年明媚似阳光,大概就是如此了。
黛安心里悄悄把这一幕收进记忆里,抬眼,正好撞上他望过来的目光。
一瞬间,空气又浸上一层淡淡的、心照不宣的甜。两个人都没有急着移开视线,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彼此,笑意落在眼底。
“喂喂!”尚艾最先看破,故意清了清嗓子,伸手在空气里虚虚挥了一下,“别在这儿发呆啦,咱们赶紧去大队小卖部!再晚一点,好吃的就要被挑光咯!”
被她这么一打断,黛安猛地回过神,赶紧移开目光,脸颊又热了几分。江柏言也轻轻偏过头,掩饰似的看向前面的路,可唇角的笑意藏不住。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道路左侧错落着一户户农家,院墙高低不一,院里偶尔传来几声鸡鸣;右侧铺开一汪湖泊。
湖面没有完全封冻,靠近岸边浮着一层薄冰,在日光下泛出淡淡的银蓝。湖边立着一排笔直高大的水杉,树干挺拔整齐。
紧挨着湖的是大片田地,分不清到底属于哪一户人家,兴许是好几家合种的。黛安看着这片熟悉的土地,忍不住轻声开口。
“小时候,我和许段就在这儿埋过西瓜籽。”
“对对对!”许段立刻接话,兴奋地比划起来,“就就在这块!当时我们就想着,说不定能长出大西瓜。谁知道真的冒出来小苗,最后结出小小的圆西瓜,虽然个头不大,但熟了之后,居然真的能吃!”
江柏言听得津津有味,眼里满是新鲜。
“很难想象。在这样的田野里,埋下一颗种子,等到夏天,就能收获西瓜。”
“乡下就是这样,到处都藏着这种小小的惊喜。”尚艾笑着说。
说话间,大队小卖部就出现在视野里。门口停着几辆老式自行车,车架锈着淡淡的褐黄色,铃铛垂在车把上。
马路不宽,刚好容一辆小车通过,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就能连通去往镇上的主公路。小卖部就在湖对岸这一侧,低矮的平房,招牌褪了色,透着一股亲切的旧气息。
推开门,一声熟悉的“叮铃”响。
货架从地面一直排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塞满了各种各样的零食,全是他们童年最熟悉的款式。彩色包装的辣条、水果硬糖、橘子汽水、泡泡糖、裹着糖粉的奶棒,一排一排挤在一起,空气里混合着糖果、油炸面筋与塑料包装淡淡的甜香。
江柏言站在货架前,目光慢慢扫过,眼底浮起怀念。
“好久没有见到这些东西了。城里的超市很少有这一类。”
“那还等什么!今天我请客!”许段一拍胸脯,豪气万丈。
尚艾故意拉长调子,打趣他。
“哟!难得啊,铁公鸡居然主动拔毛了!”
“我勒个豆!”黛安捂着嘴笑,“今天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
江柏言被他们逗笑,上前半步。
“还是我来吧。我是客人。”
“不行不行!哪能让客人掏钱!”许段立刻把他拦住,伸手把江柏言往旁边轻轻推了推,“到了我们这儿,就得让我们招待!”
几个人推来推去,闹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许段抢着跑到收银台。他们挑了大包辣条、橘子硬糖、柠檬味汽水,还有几包软糯的棉花糖,一股脑塞进厚实的塑料袋里。结账的时候,只花了三十块。
在这间乡下的老店里,三十块就能装满满一大袋。
提着鼓鼓囊囊的袋子走出门,冷风迎面扑过来。门口的石阶上,靠着几辆自行车,几个少年正坐在车座上低声说笑。
许段的脸色忽然沉了下来,往前半步,把黛安轻轻护到身后。
“是他们。”
黛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微微一滞。
是那一对兄弟。
还是老样子,眉眼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劲。早在五年级的时候,他们就总爱故意找茬,被黛安狠狠教训过一回。之后黛安大多待在城里,只有过年、国庆才回乡下,一晃就是好几年没见。没想到会在这里撞上。
那兄弟俩也看见了他们,目光扫过黛安,又落在一旁身姿挺拔的江柏言身上,带着几分打量与戏谑。其中一个嗤笑一声,扬高了声音,话里裹着刺。
“这不是许黛安吗?怎么又跑回农村来了?城里待不下去啦?书念不下去了?”
另一个跟着哄笑,视线在江柏言脸上来回打转,像是在议论什么。
黛安脸上的笑意淡下去,还没来得及开口,身侧忽然有动静。
一直温和安静的江柏言往前站了半步。方才还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冷了几分,声音清亮,带着毫不掩饰的锋芒,直接迎了上去。
“嘴巴放干净一点。从哪里跑出来的臭虫,嘴里吃翔了。”
空气一下子安静。
黛安猛地转头看向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在她心里,江柏言永远是温润、克制的模样,说话轻声细语,待人礼貌,很少有这样带着棱角、直接怼人的时刻。
可就在这一刻,他毫不犹豫地站到她旁边,替她挡下这些难听的调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