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像被浸在温水里,慢悠悠地向前淌。
清晨背着书包穿过街边还带着露水的行道树。
在学校里,许黛安会趁着课间偷偷拿出手机,看见江柏言发来的消息,大多是随手拍下的一角天空、食堂刚出炉的烤肠,或是一段让人发笑的班级八卦。
她也会絮絮地同他讲,语文老师又布置了长篇摘抄,同桌偷偷在数学课上画漫画,还有走廊尽头那盆总是养不好的多肉。
一到周末,四个人就准时在游戏里汇合。枪声、脚步声、语音里此起彼伏的笑闹,把一周积攒的疲惫都冲散。
他们就这样,一边在现实里奔赴各自的课堂,一边在虚拟的地图上并肩奔跑,不知不觉,就跨到了这一年的新年。
按照往年的习惯,许黛安要回乡下老家过年。
车子驶入熟悉的村落时,她推开车门,迎面扑来一股潮湿而清冽的寒气。
风裹着淡淡的泥土与枯草气息,和去年她第一次认识江柏言时几乎一模一样。同样是深冬,同样是压在树梢的冷雾,连空气里那一点若有若无的、鞭炮预燃后的硝烟味,都熟悉得像是轮回。
可黛安自己清楚,有什么已经不一样了。
上一个新年,她只是抱着好奇,跟着尚艾、许段一起挤进语音房间,认识那个话不多、操作却格外沉稳的少年。
那时的心像一潭平静的湖水,没有涟漪,只觉得对方是一个很好、很可靠的网友。
而此刻,只要一看见他的名字跳在聊天框,指尖就会轻轻发颤,心底漫开一层又软又甜的悸动。是情窦初开,是藏不住、又不敢轻易摊开的喜欢。
除夕傍晚,四个人准时上线。
“可算等到你啦!”尚艾的声音从耳机里蹦出来,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等一会咱们就见面啦!”
许黛安笑着调整耳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我们家院子里树都落光叶子了,看起来特别有冬天的味道。”
许段紧跟着嚷嚷起来:“快点快点!就等你了,今天咱们一定要吃一把鸡!”
江柏言的声音落在最后,清润温和,像一杯温茶。
“路上顺利吗?会不会很冷?”
“还好,穿得厚。”黛安轻轻应着,目光落在窗外远处连绵的田野,“对啦,再过几个月我就要中考了,想想还有点紧张。”
这话一出口,语音里稍稍安静了一瞬。
“我也是。”江柏言轻轻叹一声,带着少年独有的淡淡的忐忑,“时间过得好快,一转眼明年就要站上考场了。”
“可不是嘛!”尚艾接口,“一想到要考那么多科目,我就头大。也不知道到时候会是什么样子,要是发挥失常可就惨了。”
“怕什么!”许段大大咧咧地拍了拍胸脯,“大不了考完咱们就约着出去玩!不管结果怎么样,总得放松一下!”
几个人一边操控角色在荒野里穿梭,一边漫无边际地聊着。讨论模拟卷的难度,吐槽总是布置很多作业的老师,想象中考结束之后,终于可以卸下重担,去想去的地方。
等到这一把对局结束,堂屋就传来妈妈温柔的呼唤,穿过木门,落进黛安耳朵里。
“黛安!出来吃饭啦!”
“来了!”她扬声应下,随即对着麦克风小声道别,“我要去吃晚饭啦,先下线啦。”
“好。”江柏言的语气软软的,带着宠溺,“多吃一点,外面冷,别在外面待太久。等你有空,我们再聊。”
退出游戏,黛安把手机揣进外套口袋,推开堂屋厚重的木门。
院子一下子撞进视野,细碎、轻盈的小雪,正从灰蓝色的天空慢悠悠飘下来。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只是星星点点,落在光秃秃的葡萄藤上,落在银杏树的枝桠,落在院角堆着的柴火垛。
她连忙停下脚步,举起手机,对准飘雪的天空,按下快门。
照片很快就发送出去。几乎没有等待多久,对话框就跳出来一张回复。是从院子里向上仰拍的夜空,远处隐约可以看见屋檐,灯光柔和地漫开。
【江柏言:我们这边没有下雪,但星星很亮。】
许黛安蹲到银杏树下,指尖轻轻碰了碰落在树干上的一点白,然后敲下消息。
【许黛安:还记得去年这个时候吗?就是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温度几乎和今天一模一样。】
没过一会儿,他就回了过来。
【江柏言:记得。那时候总觉得,大家都还是没长大的小孩子,懵懵懂懂。可这一年走下来,好像都沉了不少。】
看着这一行字,黛安的心轻轻颤了一下。是啊,就是这样。从陌生到熟悉,从单纯的队友,到现在这样,心里装着一个人的沉甸甸的欢喜。
这一年,是她长到现在,最开心的一段时光。
没过多久,语音通话的请求跳了出来。
她赶紧走到屋檐下,避开飘下来的碎雪,轻轻点下接通。
“新年快乐。”江柏言的声音顺着听筒漫过来,温柔得像融雪。
“新年快乐!”黛安忍不住弯起眼睛,连呼吸都变得轻快,“你现在在哪里呀?”
“在奶奶家。”背景里隐约传来几声清亮的鸡鸣,“院子里养了几只公鸡,一到傍晚就叫个不停。空气特别干净,抬头就能看见密密麻麻的星星。”
听着那边自然、鲜活的声响,黛安仿佛也跟着站到了那个乡间小院里。
“我们今天吃饺子啦!”她兴冲冲地跟他分享,“我吃到包在里面的硬币!咬到的时候硌了一下牙,妈妈说,这预示着新的一年会有好运气。”
“那我们的小福星。”江柏言轻轻笑了,声音里裹着暖意,“看来接下来,所有事情都会顺顺利利。考试也好,想要去的地方也好,都会慢慢靠近。”
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让黛安脸颊发烫,连指尖都热了起来。
挂断电话没多久,尚艾和许段就拽着她,重新回到游戏里组队。
耳机里是密集的枪声、爆炸的轰鸣,而现实世界里,远处接连不断升起烟花。轰隆一声,绚烂的光在夜空炸开,一瞬间照亮整片村落。
许黛安和许段是在一起过年的,他们家一个前面一个后面。尚艾晚上才能到。
游戏里的枪声与人间的烟火重叠在一起,热闹从两个世界同时涌过来,裹住了这一群少年。
老家的院子里藏着许多黛安熟悉的生命。
沿着院墙缠绕着老葡萄藤,秋冬落尽叶片,虬曲的枝蔓像一幅简笔素描;那棵银杏树,是在她出生那一年栽下的,和她一同长大,一年又一年,看她奔跑、哭闹、欢笑。院门外已经堆好了成捆的鞭炮与烟花,纸盒五颜六色,就等着点燃。
没过多久,爸爸从堂屋走出来,朝院子里喊她。
“黛安!半小时之后,咱们就在门口放烟花!”
“好!来啦!”
许黛安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江柏言,连着拍了好几张照片:堆在地上的烟花礼盒、被薄雪点缀的银杏、天边不断绽放的流光。江柏言一张一张认真看过,偶尔挑出一张,夸她取景好看。
等到烟花升空,整片夜空都被照亮。一簇簇火花扶摇而上,在最高处轰然散开,碎成漫天流动的星子,然后缓缓飘落,消失在暗蓝色的夜幕里。
空气里弥漫着火药独有的、微呛却让人觉得安心的香气。
黛安举着手机,追着光,不停按下快门,把这转瞬即逝的浪漫,都送给听筒另一端的少年。
夜色再深一些,几个孩子偷偷搬到院子后侧那片隆起的土坡。
这里干燥,避风,正好适合烤地瓜。许段自告奋勇来负责生火,蹲在地上,扒拉着枯枝与干草,忙得满头大汗。尚艾在旁边不停指挥,一会儿让他多添一点柴火,一会儿又嫌火苗太大。
等炭火慢慢烧透,他们把裹着湿泥的地瓜埋进温热的灰烬里。
可等到掀开的时候,大家都笑出声来。
“许段!你看看!全都烤糊啦!”尚艾指着黑乎乎的地瓜,笑得直不起腰,“外皮都炭化了,里面说不定也苦了。”
许黛安捏起一块焦黑的薯皮,摇了摇头,故意板起脸。
“说好啦,烤糊的,就得由你自己吃掉。这是烤地瓜大师的责任。”
“喂!哪有这样欺负人的!”许段挠挠头,一脸委屈,“我明明已经很用心了!谁知道炭火这么不听话。”
喧闹的声音顺着晚风飘远,黛安抽空把照片发给江柏言,跟他讲这一场乱糟糟、却格外快乐的烤地瓜。
隔着屏幕,他似乎也被这份热闹感染,发来一句轻轻的期盼。
【江柏言:听着真好。希望以后有机会,我也可以过来,和你们一起烤一次。】
看到这句话,黛安的心一下子软成一团。
她想象着那个画面:如果有一天,江柏言站在这片土坡上,和他们一起蹲在篝火边,被烟火熏到眼睛,看着地瓜在灰烬里慢慢变甜。光是想一想,就觉得足够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