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风是干而锋利的。
天空是一层淡淡的灰蓝，没有期待中的落雪，可寒气已经浸透了整座小城，一推开门，冷意就扑到脸颊上，把鼻尖吹得微红。
每年到这个时候，三家总会约一场热闹的家庭聚餐。
长辈之间的脉络像缠绕温柔的枝桠：尚艾的妈妈是黛安的二姑，许段的妈妈便是黛安的小姑。二姑、爸爸、小姑，姐弟三人，连同各自的小家，一到节日就凑到一处。这一次，地点定在了尚艾家。
车子陆续抵达楼下，大家拎着礼盒、水果与点心，说说笑笑地上楼。
屋子里提前开好了暖气，门一推开，暖流裹着柑橘与烤饼干的香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外面的冷。长辈们在客厅落座，泡茶、闲聊，几个年轻人自然而然地溜进了尚艾的卧室。
这是属于少女的小天地。
墙纸上印着淡淡的碎花，书架层层叠叠塞满漫画与课外书，毛绒玩偶歪歪地靠在床头，窗沿摆着一小盆四季常青的多肉。
窗帘是柔和的奶白色，滤掉冬日寡淡的日光，让整个房间都浸在一种软软的、朦胧的光线里。
许黛安裹在一件淡蓝色短款羽绒服里，蓬松的衣身衬得她小巧灵动，脖子绕着一条米白色针织围巾，两端垂到胸前。
脚上踩着一双外出款毛绒拖，鞋面上印着圆滚滚的小熊，一走一动，毛茸茸的鞋口就跟着轻轻颤动。
她把围巾松了松，拉着尚艾一起坐到铺着厚绒的地毯上，手机顺势打开熟悉的游戏。
队伍很快就组好了。
海岛地图加载出来，海风、草叶与远处隐约的枪声在耳机里流淌。
这一段时间下来，江柏言的手感已经愈发稳了，操作从容，不再像最开始那样手忙脚乱。耳机里传来他淡淡的声音，带着一点被环境音衬出来的清亮。
“有没有多余的绷带？如果可以的话，支援我一个医疗箱谢谢。”
尚艾立刻应下，操控角色调转方向，把收集到的物资一一标在地图上。
“都给你！我这边药包多。”
几个人配合得默契十足。迂回、转移、绕后，在房区与山坡之间来回拉扯。
江柏言负责主攻与指挥，尚艾负责掩护，黛安跟在侧后，悄悄搜集补给。一路避开多支队伍，慢慢挤进最后的决赛圈。
随着最后一声枪响，胜利的提示在屏幕上炸开，金灿灿的“吃鸡”字样跳出来的时候，黛安忍不住轻轻攥紧了拳头，眼底盛着亮晶晶的欢喜。
她指尖飞快点进聊天框，心里被这一局胜利、被临近年末的温柔情绪推着，没有多想，就敲下一行字。
【许黛安：今年快要结束啦……说真的，到现在，我还是很喜欢你。】
发送出去，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其实并没有指望得到什么郑重的答复，更像是一句随兴而起的感慨，像对着晚霞、彩虹或者一阵温柔晚风随口吐露的心事。
放下手机，她就侧身凑到尚艾身边，两个人头挨在一起，小声聊起学校里的琐事。虽然两所学校相隔不远，却不在一处，平日里只能依靠消息交换课堂、操场、食堂里的新鲜故事。
她们叽叽喳喳，一会吐槽难缠的测验，一会聊起喜欢的歌与新出的周边，完全把刚刚那句消息暂时抛在了脑后。
许段依旧靠在床头，短视频里的背景音乐断断续续飘过来；许星月和别的小孩子在房间另一边追逐，偶尔传来一声清脆的笑。整个卧室热闹又松弛，像被一层温暖的泡泡裹住。
就在这时，熟悉的风铃提示音，叮地响了。
黛安下意识回头，伸手捞过手机。
聊天框里静静躺着新消息，是江柏言。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掀起漫天涟漪。
【江柏言：我也喜欢你。】
许黛安的指尖猛地顿在屏幕上，血液一下子冲上脸颊。耳尖烧得滚烫，一直蔓延到下颌，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狂跳，快得几乎要压不住。
她盯着这一行字，反复确认，一时间手足无措，连呼吸都变得轻轻颤着，整个人僵在原地，又激动，又害羞，不知道该回复什么，甚至不知道该把眼睛落向哪里。
尚艾很快就察觉到了她的反常。看见她骤然变红的脸，看见她攥着手机、连手指都在微微发抖，尚艾用胳膊轻轻碰了碰。
“怎么啦？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黛安没有说话，只是带着一点茫然，把手机往闺蜜那边递了递。
尚艾探过头，看清那一行回复之后，眼睛猛地睁大，下一秒就捂住嘴，才没有让惊呼声直接蹦出来。
两个人对视一眼，所有积攒了许久的心动、试探与忐忑，在这一刻轰然炸开。尚艾一把抓住黛安的手，指尖同样滚烫，紧接着就伸手抱住了她，两个人靠在一起，压抑着小声的欢呼，肩膀轻轻颤动。
“我的天！这么快就成了！”尚艾在她耳边压低声音，又激动又替她开心，“我就知道，他对你肯定不一样！”
黛安靠在尚艾肩头，围巾蹭到脸颊，毛茸茸的触感稍微缓解了一点心慌。等那阵汹涌的悸动稍稍平复，她才重新拿起手机，指尖颤巍巍地敲下问题。
【许黛安：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呀？】
等待回复的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窗外，冬暮一点点沉下去，玻璃蒙上一层淡淡的冷雾，房间里暖气依旧融融。没过多久，江柏言的回答慢慢浮了上来。
他没有给出一个确切的日期，只是慢慢坦白，这份心意早在不知不觉间就生根了。
从商场鬼屋里面稳稳接住她手腕的那一刻，从看见彩虹、看见她笑容的照片，从一局又一局海岛冒险、一次又一次隔着屏幕的闲聊里，好感悄悄累积，变成清晰、真切的悸动。
不是一瞬间的冲动，是在无数细碎温柔的瞬间里，慢慢落定的心动。
【江柏言：最开始只是觉得，和你聊天、一起玩都很舒服。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常常想起你了。看见有趣的东西，第一反应就是想分享给你。】
许黛安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抖了好几下，才敢慢慢抬眼看向对面的少年。江柏言没有避开，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脸上，眼底盛着和外面黄昏一样柔和的光，少了平时那一层淡淡的疏离，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
“……我还以为，你只会把我当成很好的朋友。”许黛安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发颤，像怕惊碎这一刻，“刚刚看见消息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懵了。”
江柏言微微倾了倾身子，避开升腾起来的热气，声音清浅而认真。
“我也常常这样想。总是在犹豫，怕太早，怕唐突，怕破坏我们现在这样舒服的距离。可有些情绪藏不住，越到后面就越清楚。”
黛安看着文字，心口软软地胀起来。她想起很久以前，江柏言曾经认真和她说过，他们年纪还小，不适合急着确定恋人关系。她便提起这件事。
对话框安静了一小会儿，仿佛少年也在认真斟酌。
【江柏言：我确实是这么想的。我们可以把这份心意好好收好，不用急着确定所有事情。等我们再长大一些，等中考结束，等我们都有足够的能力奔赴彼此，再去好好谈一场属于我们的恋爱。】
没有逼迫，没有仓促，只有温柔而克制的承诺。
许黛安轻轻呼出一口气，脸上的热度还没有褪去，嘴角却已经扬了起来。她明白他的顾虑，也喜欢这份慎重。
她愿意陪着他，一起等待那个合适的时刻，让这一份在冬日里破土而出的喜欢，好好地保存、生长，熬过备考的日夜，等到春风来的时候，再稳稳地盛开。
【许黛安：好，我愿意等。】
消息发送出去，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靠在尚艾身上，听着身边孩童的嬉笑、短视频轻快的配乐，感受着掌心传来闺蜜温暖的力量。
尚艾顿了顿，又仔细看向许黛安的眼睛，“那你现在呢？是不是开心得快要飘起来了？会不会又忍不住胡思乱想？”
“开心是真的，特别特别开心。”许黛安指尖绕着耳边垂落的碎发，语气里掺着一丝淡淡的患得患失，“可我还是会偶尔担心。你看，我们不能天天见面，大多时候只能靠手机聊天。要是时间久了，新鲜感慢慢淡下去，要是以后遇到别的人……我就会有点慌。”
“哎呀，哪能这么容易就消失。”尚艾拍拍她的背，像个小大人一样安慰她，“真正的喜欢，不是靠天天黏在一起才能留住的。你们有好多独属于彼此的回忆啊，这些东西，别人是抢不走的。”
许黛安听着，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轻轻落下去一点。她想起江柏言安静又坚定的眼神，想起他总是细心照顾她的那些小细节，忍不住弯起嘴角。
“也是。他不是那种随口说说的人。”
“那就对啦！”尚艾挑了挑眉，又忍不住开始打趣，“不过话说回来，如果等到中考结束，你们真的在一起，那可就圆满了！到时候记得第一时间跟我汇报，我可是你们这段故事的头号见证人！”
“知道啦。”许黛安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笑意藏不住地漫开来。
窗外依旧没有下雪，可整个世界在她眼里，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温柔、朦胧的柔光。
少年隔着屏幕交付了心动，少女把这份郑重的许诺妥帖地藏进心底。
在这个年末温暖的卧室里，在冬夜来临之前，属于他们的故事，悄悄迈向了新的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