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瓶豆奶。只不过这次旁边多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三个字:“今天有雨。”
瞿池拿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好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今天有雨?”他问。
“天气预报说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天气预报了?”
许开霁没有抬头:“从你上次淋雨开始。”
瞿池愣了一下,想起上周五放学后确实下了一场阵雨,他忘了带伞,用校服外套挡着头跑回家的。第二天有点鼻塞,但没什么大事,他自己都没放在心上。
可许开霁记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便利贴,把它放进笔袋里,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给许开霁看,“噔噔,我这次可是带了伞的。”
许开霁:“嗯。”
窗外的天确实有点阴,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灰色的旧抹布。
章越转过来看了一眼那把伞,又看了一眼许开霁,然后对瞿池说:“哇塞,瞿池我好羡慕你哦,有个这么好的同桌~”
瞿池:“姓章的,你少阴阳怪气。”
上午第一节课是数学。
梁老师站在讲台上,正在讲导数的概念,粉笔在黑板上敲得哒哒响。教室里很安静,大家都低着头在抄笔记,偶尔有人打个哈欠。
瞿池本来在认真听课,但听到一半的时候,他的肚子突然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早上起晚了,没来得及吃早饭。
瞿池侧过头,偷偷看了一眼许开霁。许开霁在听课,没有注意到他。他又看了一眼自己抽屉——空的。今天早上走太急,连块饼干都没揣。
他忍了一会儿,又忍了一会儿,最后举手,“老师,我去趟厕所。”
梁老师头都没抬:“去吧,快去快回。”
瞿池站起来,从后门溜了出去。
走廊上没什么人,他慢慢悠悠地往厕所走,反正也不急,课已经听不太进去了,出去透口气也好。
他推开厕所门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不对劲,里面有股熟悉的味道。
然后里面的场景让他愣在了原地。
章越站在洗手台旁边,手里捏着一包辣条,红油从包装袋边缘渗出来,滴了一滴在地上。他旁边还站着两个男生,一个是班里的体育委员,另一个是坐最后一排的,平时话不多,但这时候三个人凑在一起,表情有一种说不出的虔诚。
辣条的香味在厕所的空气里弥漫开来,浓郁得有点离谱。
章越看到他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把辣条往身后藏。但藏了两秒又拿出来了,因为他也认出了瞿池。
“你……”瞿池站在门口,表情复杂,“在厕所吃辣条?”
“不是吃!”章越压低声音,一脸认真,“是闻。就闻一下,解解馋。”
“...你闻辣条?!你有病啊!你当我傻啊!”
“...那你,”章越把辣条递过来一点,像是某种接头暗号,“要来一根吗?博士牛筋。”
“不了不了,这么重口味的我可没这实力。”
“来一根嘛!”章越又把辣条往前送了送,“真的香,或者你闻闻,就闻闻!”
他非要把辣条递到瞿池面前,红油都快蹭到他校服上了,瞿池连忙往后躲,章越不依不饶地往前凑。两个人你推我搡的,像小学生抢东西。
“我不吃!真不吃!”
“你闻一下又不会死!”
“章越你是不是有病——”
厕所门突然被推开了。
三个人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停了。辣条的香味还飘在半空中,没来得及散。
许开霁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卫生纸。
他看了一眼章越手里的辣条,又看了一眼章越和瞿池之间几乎要贴在一起的姿势,再看了一眼体育委员和那个后排男生。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有一种“你们在干嘛”的合理困惑。
“你们……”他顿了一下,“在厕所聚餐?”
“不是!”章越条件反射地把辣条塞进口袋里,“我们在交流学习方法。”
许开霁沉默了两秒,然后看向瞿池:“厕所是有什么值得他们留恋的地方?”
“我也不知道,那等会我跟你再细讲。”
“……好。”
章越松了一口气,把辣条往口袋里塞了塞。瞿池也松了口气,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
然后,厕所门又开了。
一个高大、浑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是教导主任。
全校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没有之一。
身高一米八几,膀大腰圆,面色严肃,走路带风。他平时基本不来这层楼,但今天...可能是命运,可能是巧合,也可能就是天要亡他们。
他推门进来的那一瞬间,厕所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辣条味还在飘,章越嘴角的红油还没擦干净,体育委员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最后一排那个男生嘴里的东西还没来得及咽下去。
教导主任的目光从四个人脸上依次扫过,最后落在章越鼓鼓囊囊的校服口袋上。
安静,太安静了,是前所未有的安静,连水龙头滴水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
“全都给我去办公室!!!”他的声音浑厚得像一口钟,在厕所里嗡嗡地回荡。
五个人排成一列,走出了厕所。瞿池走在最后面,旁边是许开霁。两个人并肩走着,和前面三个“犯罪嫌疑人”隔了一小段距离。
“你现在知道我在厕所干嘛了?”瞿池小声问。
“嗯。”
“那你觉得我有问题吗?”
许开霁看了他一眼。“你只是路过。”
“那你呢?”
“我是真的想上厕所。”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瞿池先绷不住笑了一下,许开霁的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
前面的章越回过头来,看到他俩在后面偷笑,绝望地小声喊:“你们两个!能不能有点集体荣誉感!”
教导主任回过头来:“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章越立刻转回去,步伐更加端正了。
走廊的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落在五个人的影子上。瞿池走在队伍最后面,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许开霁。阳光把他侧脸的轮廓镀成浅金色,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一点没完全收回去的弧度。
瞿池忽然觉得,就算等一下要被训,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办公室里,梁老师下课后就在自己的座位上批作业,看到教导主任领着五个人进来,愣了一下。
“这是?”梁老师推了推眼镜。
“你班上的学生,”教导主任的声音很沉,“在厕所吃辣条。”
“不是吃!我就是——”章越想解释,被教导主任看了一眼,立刻闭嘴了。
梁老师的视线扫过五个人,最后落在许开霁和瞿池身上:“你们俩也是?”
“我只是路过。”瞿池说。
“我去上厕所。”许开霁说。
梁老师看了看他们俩,又看了看章越,叹了口气:“章越,你带头的吧?”
“...我……我就是闻闻……”
“闻也不行。”教导主任打断他,“校规第十七条,禁止在教室以外的教学区域进食,厕所也算教学区域。”
“厕所也算教学区域?”章越小幅度地嘀咕了一句。
“你再说一遍?”
“我错了,我深刻检讨。”
教导主任又训了十分钟,从食品安全讲到校规校纪,又讲到“你们现在是高二了,再过一年就要高考了,还有心思在厕所吃辣条”。
章越低着头,体育委员低着头,后排那个男生低着头,三个人像被霜打过的茄子。
瞿池站在旁边,努力保持严肃,但余光一直在偷偷看许开霁。许开霁表情很平静,像是真的只是路过。但瞿池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背后悄悄敲了两下。
一下,停半秒,又一下。
那是他做完了题才会有的小动作。
瞿池在心里笑了一下,这人居然觉得这件事好笑。
最后,教导主任说:“每人一篇八百字检讨,明天放学前交到我办公室。”
三个人苦着脸走了出去。瞿池和许开霁也跟着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梁老师叫住了他们。
“瞿池,许开霁,你们两个等一下。”
他们停下来。
梁老师看着他俩,又看了看门口已经走远的三人:“检讨你们俩就不用写了。”
“真的?”瞿池眼睛一亮。
“嗯。”梁老师推了推眼镜,“你们只是路过和上厕所,下次少去那种是非之地就行。”
“好的老师!谢谢老师!”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走廊上阳光正好。
章越站在拐角处等他俩,看到他们出来,苦着脸问:“怎么样?你们俩也要写吗?”
“不用。”瞿池说。
“我靠!凭什么?!”
“因为我们真的只是路过。”
“啊!还有没有王法了!”
瞿池忍着笑抱拳,“请向恶势力低头!”
章越哀嚎一声,趴在走廊栏杆上:“八百字啊……我八百字作文都写不出来,还让我写检讨……能不能善待一下二旬老人!”
体育委员和后排男生也垂着头站在旁边,一副“完了今天完了”的表情。瞿池看着他们,虽然觉得好笑,他走过去,拍了拍章越的肩膀。
“要不要哥帮你写?”
章越猛地抬起头,眼睛都亮了:“真的?”
“八百字,每字一块钱。”
“……那我还是自己写吧。”
许开霁从他旁边走过,没有停留,但瞿池听到他在路过的时候轻轻说了一句:“你会写辣条味儿的检讨书吗?”
瞿池愣了一下,然后对着他的背影喊:“喂!你瞧不起谁呢!”
许开霁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明显动了一下。
章越看着许开霁的背影,又看了看瞿池,突然说:“诶,你和你同桌真挺配的。”
瞿池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你又乱说什么?!”
“乱说?你们俩刚才被叫去办公室的时候还在偷笑,我就没见过许开霁跟谁一起笑过。你俩……”
“章越你检讨书写完了吗?”
“我现在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