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省厅在省城东边，一栋灰色大楼，门口有武警站岗。
林静把车停在院子里，带着他们从侧门进去。走廊很长，灯很白，空气里有消毒水和纸张混合的味道。夏婉安跟在林静身后，文件袋抱在怀里。杨卡卡走在她旁边，宋词和周小雨走在最后面。四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很整齐。
林静推开一间会议室的门。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便装，面前放着电脑和文件夹。林静让他们坐下，然后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开始吧。”她说，“谁先说？”
夏婉安把整件事从头讲了一遍。从转学第一天收到信开始，到课桌里的死亡预告、幽灵教室的笔记本、陈默的尸体、地下室的照片、保安室的纸条、人民公园的树洞、父亲的信、芯片里的数据。她讲了将近一个小时。杨卡卡补充了苏晚的事，周小雨补充了三年前她在旧教学楼看到的一切。宋词把芯片里的文件目录列了一份清单交给记录员。
林静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她把文件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桌上。协议、签字文件、芯片、U盘、照片、信。摆了满满一桌。
“这些东西，”林静说，“足够定案。沈越、陈立人，还有春雨计划的所有参与者。我们会立刻成立专案组。你们几个——”
她看着夏婉安。
“你们几个从现在开始，由省厅保护。在案子正式移交检察院之前，你们不能单独行动。尤其是你，夏婉安。你手里的芯片和数据是核心证据。陈立人的落网不代表春雨计划的其他参与者不会动手。”
“还有其他人？”夏婉安问。
“春雨计划不是一个人的事。”林静翻开一个文件夹，“你父亲报告里提到的军方兴趣，我们查到了。有一个代号‘Z’的人，是陈教授当年的上级。他一直在暗中支持这个项目。陈教授死了，陈立人接手。现在陈立人被抓了，‘Z’可能还在。”
“Z是谁？”
“还在查。”林静合上文件夹，“但你们放心，十三年前的案子，我们不会再让它拖十三年。”
笔录做到下午。四个人分别签了字。林静安排他们住在省厅旁边的招待所，一人一间。夏婉安拿到房卡的时候，林静叫住了她。
“你妈那边，我们已经派人去接了。她会直接来省城。你们暂时不能回青川。”
“学校那边呢？”
“学校会安排。你们几个的学籍会转到省城来。高三了，不能耽误高考。”
夏婉安愣了一下。她差点忘了高考这回事。三天前她还在想转学后的第一次月考。现在她在省厅的招待所里，手里攥着房卡，书包里装着父亲的U盘。
“我知道了。”她说。
招待所的房间很小，但很干净。白床单，白枕头，窗户朝南。夏婉安把书包放下，坐在床边。她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母亲回得很快：“在路上了。晚上到。”
她放下手机，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涌着芯片里的文件。三十七个名字。六个死亡。春雨计划。Z。
她闭上眼。三岁的记忆又浮上来。白色房间。爸爸的手。太阳穴上的冰凉触感。然后——颜色。蓝色加透明，变成红色。她父亲说：“夏晚，记住这个颜色。”
红色。她记住了。但红色后面还有什么？她父亲说“你是爸爸唯一的密码”。密码打开之后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药还在。春雨计划还在。Z还在。她父亲研究出来的那种药，本来是用来治病的。但有人把它变成了武器。如果她什么都不做，这种药还会继续被用。
她睁开眼。天快黑了。窗外，省城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她坐起来，给杨卡卡发消息：“吃饭？”
杨卡卡回：“楼下大厅。宋词和周小雨都在。”
她下楼。大厅里有一个小餐厅，摆着几张圆桌。杨卡卡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四碗米饭和几盘菜。宋词在翻她的笔记本电脑。周小雨坐在旁边，手指绕着手腕上的红绳。
夏婉安走过去坐下。四个人围着桌子。菜很普通，番茄炒蛋、青椒肉丝、红烧豆腐、紫菜蛋花汤。夏婉安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米饭。很软，很热。她觉得这顿饭比之前所有饭都好吃。
“林静说我们学籍转到省城来。”宋词说，“省实验中学。高三插班。下周一报到。”
“我们四个都去？”
“对。林静安排的。她说这样方便保护。”
周小雨低头扒饭，没说话。夏婉安看着她。“你也要去？”
周小雨点头。“我三年没上学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跟上。”
“能。”夏婉安说，“我帮你。”
周小雨抬头看她。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我连课本都没有。”
“我也没有。”夏婉安说，“但可以买。”
杨卡卡夹了一筷子豆腐，放到周小雨碗里。“先吃饭。上学的事明天再说。”
周小雨看着碗里的豆腐，愣了几秒。然后她低下头，把豆腐吃了。夏婉安注意到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哭。
吃完饭，四个人坐在大厅里。宋词打开电脑，继续研究芯片里的文件。周小雨在旁边看。杨卡卡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夏婉安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的省城夜景。
“杨卡卡。”她开口。
“嗯。”
“九月二十五。我还是想去音乐教室。”
杨卡卡睁开眼，看着她。
“不是去送死。”她说，“是去用掉那个日期。苏晚写的是音乐教室，执行人宋词。我想在那天告诉那个日期——你不是我的死期。你是我爸留给我的钥匙。我想在音乐教室坐一会儿，弹一首曲子，然后出来。”
杨卡卡看了她很久。“我陪你去。”
“你不用——”
“我不进去。”他说，“我在门口等你。你弹完出来，我们一起去吃饭。”
夏婉安看着他。招待所大厅的灯光很亮，照在他脸上。他额头的青紫已经消了，留下一块浅褐色的印子。他的眼睛很黑，里面有她的影子。
“好。”她说。
母亲晚上八点到的。林静派人去接的。夏婉安在大厅里看见母亲走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外套，头发扎在脑后。母亲看见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她。
“瘦了。”母亲说。
“三天而已。”
“三天够瘦三斤。”
夏婉安笑了。她带母亲去房间。母亲放下行李，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省城。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的信，你读完了？”
“读完了。”
“你打算怎么办？”
夏婉安坐在母亲旁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昨天在梧桐树下扒泥时蹭的印子。
“我想把药继续研究下去。”她说，“爸说那个药本来是用来治病的。治阿尔茨海默症。沈越和陈教授把它变成了武器。但它的初衷是救人。”
母亲看着她。“谁来做？”
“省厅的林静说，可以帮我联系大学的研究所。爸的研究数据还在。如果有正规的团队接手，可以把药重新做出来。不是用来消除记忆，是用来保护记忆。”
母亲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握住夏婉安的手。“你爸会高兴的。”
夏婉安靠在母亲肩膀上。母亲的肩膀很瘦，但很暖。窗外，省城的灯光像星星一样铺开。她闭上眼。还有十天到九月二十五。十天之后，她要去音乐教室。弹一首曲子。给苏晚听。
第二天早上，夏婉安被林静叫去了办公室。
林静给她看了一份文件。是春雨计划的完整报告。报告里提到一个名字，代号“Z”。林静说，“Z”的真实身份还在查，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个人不在青川。他在省城。
“省城？”夏婉安攥紧文件。
“他可能在省城的某个大学或者研究机构。”林静说，“你父亲当年把数据藏起来的时候，‘Z’还没有介入。他是后来才接手春雨计划的。陈立人每年向他汇报一次。沈越负责找测试对象。”
“测试对象还在增加吗？”
“最近三年减少了。因为陈立人怕暴露。但之前那几年，每年都有。青川市周边的几个县，都有学生被测试过。”
夏婉安把文件放下。她看着林静。“你们会查到他吗？”
“会。”林静说，“但需要时间。你手里的证据已经足够定沈越和陈立人的罪。但‘Z’不一样。他藏得很深。我们没有直接证据把他和春雨计划连起来。”
“我能做什么？”
林静看着她。“你父亲的研究数据。完整的数据。芯片里的加上U盘里的。如果里面有关于‘Z’的线索，我们需要知道。”
夏婉安点头。她从口袋里掏出两个芯片，放在林静桌上。“真芯片。里面是我爸的全部数据。U盘里是我爸和陈教授的实验记录。我都交给你。”
林静接过芯片，放进一个证物袋。“我们技术组会读取。如果有发现，会通知你。”
夏婉安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林局长。”
“嗯？”
“九月二十五号，我要回一趟青川。”
林静抬头看她。“为什么？”
“去音乐教室。弹一首曲子。”她说，“那天是我爸留给我的密码。也是苏晚笔记本上写的日期。我想在那天做一个了结。然后我就回来。”
林静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她点了点头。“我派人跟着你。但不能进学校。你弹完就出来。”
“好。”
夏婉安走出办公室。走廊里，杨卡卡靠在墙上等她。他手里拿着两杯豆浆，递给她一杯。
“怎么样？”
“芯片交出去了。九月二十五回青川。”
杨卡卡点头。“我陪你。”
“嗯。”
他们站在走廊的窗前。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两个人的影子上。影子挨在一起。夏婉安低头看手腕上的红绳。银珠上的“S”被光照得发亮。她把豆浆喝了一口。很甜。
还有十天。十天之后，她要去音乐教室。弹一首曲子。然后回来。继续查“Z”。继续她父亲没做完的事。
窗外的省城很安静。天很蓝。她抬头看天。满月已经过去了。但月亮还在。下一个满月，是十月六号。到那时候，她会在省城。在省实验中学的教室里。做一道数学题，或者背一篇古文。像一个普通的高三学生。
但此刻，她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豆浆杯，手腕上系着苏晚的红绳。她知道自己再也不会普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