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九月十六号,四个人去了省实验中学。
学校在省城西边,比青川中学大了三倍。校门是电动伸缩门,保安室里有监控屏幕,墙上挂着“省级示范高中”的铜牌。夏婉安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穿统一校服的学生进进出出,突然觉得很不真实。三天前她还在幽灵教室里对着满墙的照片发抖。现在她站在省城的重点中学门口,书包里装着新课本的购买清单。
林静派了一个年轻警察跟着他们,姓周,二十六岁,穿便装,看起来像个大学生。周警官把四个人送到教务处,办完手续就走了。走之前他留了一张名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有事打这个电话。二十四小时。”
教务处的老师姓孙,四十来岁,戴眼镜,很和气。她看了四个人的档案,什么也没问,直接安排了班级。夏婉安和杨卡卡分在高三二班。宋词和周小雨分在高三五班。两个班在同一层楼,隔三间教室。
孙老师带他们去教室。走廊很宽,地面是浅灰色的水磨石,墙壁上贴着学生的书法作品和月考光荣榜。夏婉安走过光荣榜的时候扫了一眼。上面全是她不认识的名字。分数很高。她突然想起自己已经三天没碰课本了。
高三二班在走廊尽头。孙老师推开门,教室里安静下来。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夏婉安站在讲台旁边,看着底下那些陌生的脸。和青川中学第一天的感觉一模一样。但这次她没有收到死亡预告。
“夏婉安。”孙老师说,“自我介绍一下。”
她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的学生。有人好奇,有人无所谓,有人低头继续做题。
“我叫夏婉安。从青川转来的。请多指教。”
底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孙老师让她坐到靠窗第三排。夏婉安走过去的时候,发现那个位置的桌面上刻着一行字:“加油,别放弃。”字迹娟秀,旁边画了一颗很小的心。她用手指摸了一下刻痕,很深。有人刻了很久。
杨卡卡坐在她后面两排。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把一瓶水放在她桌上,什么也没说,走到自己座位坐下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讲的是导数。夏婉安看着黑板上的公式,完全集中不了注意力。她脑子里还在转着芯片里的文件。三十七个名字。六个死亡。春雨计划。“Z”还在省城。她翻开笔记本,假装在记笔记,实际上在纸上画了一个时间线。青川、省城、研究所。沈越、陈立人、陈教授、“Z”。她画了几条线,把它们连起来。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只写了半页。杨卡卡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笔记本。
“数学课你写这个?”
“我听不懂。”
“我教你。”他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来,拿过她的课本翻到导数那一章,“其实不难。你以前市三中的,基础应该比我好。”
夏婉安看着他。他讲题的时候很认真,手指在纸上比划着,眉毛微微皱起来。她发现他的侧脸和杨卡卡那天在幽灵教室门口等她的时候很像。一样专注,一样安静。
“懂了没?”
“懂了。”她其实没怎么听进去,但还是点了点头。
中午吃饭的时候,四个人在食堂碰头。省实验的食堂有三层,菜品种类比青川中学多了好几倍。夏婉安端着餐盘找了张角落的桌子。宋词和周小雨已经坐在那里了。周小雨面前堆着一摞新课本,是她上午去教务处领的。她翻着数学书,眉头紧锁。
“我连集合都忘了。”她说。
“晚上我帮你。”宋词说,“先把高一的过一遍。”
周小雨点头。她的手腕上,苏晚的红绳系得很紧。夏婉安注意到她的校服袖子很长,把红绳遮住了大半。
“你们班怎么样?”夏婉安问。
“还行。”宋词说,“老师没多问。同学问了几句,我说从青川转来的。没人再问。”
“我们班有人问。”杨卡卡夹了一筷子菜,“我说转学的。他们就没再问。省城的学生好像不太关心别人从哪来。”
夏婉安低头吃饭。食堂里很吵,到处都是说话声和餐盘碰撞的声音。她听着那些声音,觉得恍惚。昨天她还在幽灵教室里对着陈立人的刀。今天她在省重点的食堂里吃番茄炒蛋。这种割裂感让她觉得头晕。
下午的课她勉强听了一半。放学的时候,她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周警官在门口等着,远远地跟着他们。四个人走了两条街,拐进一家书店。周小雨要买高一课本的辅导书。夏婉安在书架间转来转去,最后拿了一本物理习题册。她翻开看了看。基础题。她还能做。
回到招待所,她洗了个澡,换了衣服。母亲坐在床边看手机,看见她出来,招了招手。
“林局长下午给我打电话了。”母亲说,“她说芯片里的数据已经全部读出来了。”
夏婉安坐到床边。“有什么发现?”
“你爸的数据里有一个加密文件夹。加密方式和你爸以前用的不一样。林局长说技术组还在破解。但文件夹的名字没有加密。”
“叫什么?”
母亲看着她。“叫‘Z-1999’。”
夏婉安的心跳快了一拍。1999年。她父亲死的那一年。Z。那个躲在陈教授背后的人。
“林局长还说,你爸的数据里有一个备注。写的是——‘如果有一天这个文件夹被打开,说明我失败了。Z不是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
“对。”母亲说,“你爸写的原话是——‘Z是一个小组。三个人。陈教授是其中之一。另外两个,一个在省城,一个在军方。’”
夏婉安靠在床头。三个人。陈教授是其中之一。陈教授已经死了。另外两个——一个在省城,一个在军方。省城那个,可能就是林静说的“Z”。军方那个,查不到。
“你爸还留了一句话。”母亲的声音很轻,“他写的是——‘婉安,如果你看到这个,别一个人查。去找林静。她值得信任。’”
夏婉安抬头看母亲。“我爸认识林静?”
“林静当年是你爸的大学同学。”母亲说,“她毕业后进了公安系统。你爸出事之后,她一直在暗中查这个案子。但她没有证据,所以动不了陈教授。她等了十三年。”
夏婉安攥紧被角。她父亲在十三年前就安排好了。林静、李铭、周远的女儿周小雨、苏晚——所有人都被他留在了各自的轨迹上,等他女儿长大。
“妈。”她说,“爸为什么把所有东西都绑在我身上?”
母亲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握住夏婉安的手。“因为你爸相信你。他相信你能比他做得更好。他一个人查了三年,失败了。他把所有证据留给你,不是为了让你替他报仇。是为了让你在他停下的地方,继续往前走。”
夏婉安把脸埋进母亲的肩膀。她没有哭。她只是靠在那里,听着母亲的心跳。
第二天是九月十七号。夏婉安六点就醒了。她坐在书桌前,翻开昨天买的物理习题册。做题。从第一章开始。她做了两页,错了三道。她把错题抄在错题本上,重新做了一遍。这次对了。
她给周小雨发消息:“早。要不要一起做题?”
周小雨回:“好。楼下大厅?”
两个人坐在招待所大厅的圆桌上做题。周小雨做数学,夏婉安做物理。杨卡卡八点下来的时候,看见她们俩埋头写卷子,愣了一下,然后去餐厅端了三杯豆浆过来。
“你们什么时候起的?”
“六点。”夏婉安没抬头。
杨卡卡把豆浆放在桌上,坐到旁边。他也拿出课本,开始看英语。四个人在大厅里坐了一上午。期间宋词下来加入了,她做化学。四个人各做各的,偶尔互相问一道题。周警官坐在门口的沙发上,翻着一本杂志。
中午林静来了。她穿着一件深蓝色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她把夏婉安叫到一边,递给她一个手机。
“新号码。旧的别用了。沈越和陈立人虽然被抓了,但‘Z’可能还在监视你。”
夏婉安接过手机。很轻,很薄。她把自己的旧手机卡取出来,掰断,扔进垃圾桶。
“芯片里的文件夹还在破解。”林静说,“但里面的文件名我们能看到。‘Z-1999’下面有三个子文件夹。一个叫‘陈立人’,一个叫‘省城’,一个叫‘军方’。我们正在查‘省城’那个。”
“有线索吗?”
“有。”林静说,“你爸的数据里提到一个地名。省城西郊,一个叫‘白鹭湾’的地方。1999年,那里有一个研究所。现在那块地皮被一家生物科技公司买了。公司的法人代表叫方远舟。”
“方远舟是谁?”
“还在查。但这家公司有一个特点——他们最近三年招聘了不少青川中学的毕业生。”
夏婉安攥紧手机。“青川中学。春雨计划的测试对象。”
“对。”林静说,“陈立人可能不只是在校内做实验。他在给这家公司输送人。”
夏婉安站在招待所门口,看着省城的街道。阳光照在梧桐树上,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风从西边吹来,带着一股她说不清的味道。像药水。很淡,但她闻到了。
“九月二十五之后,”她说,“我去查白鹭湾。”
林静看着她。“你先把学校的事安顿好。白鹭湾那边,我们的人会盯。”
夏婉安点头。但她知道,她不会只是等着。她父亲的数据、周小雨藏了三年的芯片、苏晚用命换来的名单——这些东西不能只躺在证物袋里。它们需要有人去用。去把那些还在运作的东西关掉。
她回到大厅。杨卡卡正在给周小雨讲一道数学题。周小雨盯着草稿纸,眉头紧锁。宋词在旁边翻化学课本。夏婉安坐下来,翻开物理习题册。她做了三页,全对。
九月十八号。九月十九号。日子一天天过去。夏婉安的生活变得很规律。早上六点起床,做两页物理题。七点吃早饭。七点半出门。八点到学校。上课。中午和杨卡卡他们吃饭。下午上课。放学后去书店或回招待所做题。晚上十点睡觉。
她的物理成绩在第一次小测里考了七十多分。不高,但老师说进步空间很大。杨卡卡考了八十五。周小雨的数学从三十分提到了五十分。宋词的化学稳定在八十分以上。四个人在各自的班级里慢慢扎下根来。
九月二十四号晚上,夏婉安坐在书桌前,整理书包。明天是九月二十五。她要回青川。去音乐教室。她打开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一架钢琴。那是她昨天上音乐课时随手画的。她看着那架钢琴,想起父亲信里的一句话——“那个药,不是用来控制人的。是用来治病的。”她合上笔记本。
手机响了。杨卡卡的消息:“明天七点,校门口。我陪你去。”
她回:“好。”
她躺下来。窗外的省城很安静。月亮挂在楼群之间,弯弯的,像一道裂缝。她看着那道裂缝,想起幽灵教室桌面上刻的月亮。满月。裂缝。她父亲的密码。明天,她要去音乐教室。弹一首曲子。然后回来。继续走。
她闭上眼。九月二十五。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