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第十二章

九月十五号的早晨,夏婉安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宾馆的床上,衣服都没换,书包还抱在怀里。母亲睡在旁边的床上,呼吸很轻,眼角还有没干的泪痕。昨晚她把信读完之后,母亲哭了很久,然后说了很多她以前从来没说过的事。关于父亲,关于青川,关于那场火。说到最后两个人都睡着了。

闹钟还在响。她摸到手机关掉。屏幕上有一条杨卡卡的消息,发送时间是早上六点:“老陈面馆。醒了就来。周小雨也在。”

夏婉安坐起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红绳还在。银珠上的“S”被晨光照得发亮。她从书包里拿出两个芯片。真芯片和假芯片并在一起,肉眼几乎看不出区别。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们分别装进衣服的两个口袋。

母亲翻了个身,醒了。她看着夏婉安,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句:“去吧。注意安全。”

夏婉安洗漱完出门。青川的早晨很干净,空气里有股初秋的凉意。街边的梧桐叶开始泛黄了,落了几片在人行道上。她走过校门口的时候,看见保安老头在打扫卫生,收音机开着,还是那出地方戏。老头看见她,点了一下头。

老陈面馆的门开着。夏婉安推门进去,杨卡卡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旁,面前放着两碗热面。周小雨坐在他对面,卫衣帽子摘了,露出一张瘦削的脸。今天她看起来比昨晚好一些,眼睛没那么肿了,但还是很苍白。宋词也在。她坐在周小雨旁边,面前放着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

“你来了。”杨卡卡把一碗面推过来,“先吃。”

夏婉安坐下来,拿起筷子。面很烫,她吃得很慢。其他人都在等她。周小雨看着她的手腕,看着那条红绳,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条。两条红绳并在一起,银珠碰着银珠。

“宋词带了电脑。”杨卡卡说,“旧的那种。接口是USB 2.0的。应该能读芯片。”

夏婉安把面吃完,把碗推到一边。她从口袋里掏出真芯片,放在桌上。银色的,小小的,刻着“X”。宋词伸手拿起来,翻看了一遍。她的手指很稳。

“这不是普通的存储芯片。”宋词说,“这是加密狗。需要密码才能读取。而且需要专门的软件。我爸是搞计算机的。他教过我一些。”

“你能读吗?”

“试试。”宋词把芯片插进一个读卡器,读卡器连着笔记本电脑。她敲了几个键,屏幕上跳出一串代码。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

“芯片里有东西。但被锁住了。需要输入密码。”

夏婉安闭上眼睛。三岁的记忆。白色房间。爸爸的手。太阳穴上的冰凉触感。然后——颜色。蓝色加透明,变成红色。红色。她的生日。九月二十五。

“密码是0925。”她说。

宋词输入。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确认。然后——文件夹弹出来了。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件,按日期排列,从1997年到1999年。夏婉安凑过去看。

最上面一个文件叫“实验记录01”。她点开。里面是表格和文字,记录着实验的每一个步骤。药物配方、测试对象、剂量、反应、副作用。她一行一行往下看。

“你们看这个。”周小雨指着屏幕。

一个文件叫“测试对象名单”。她点开。名单很长,比夏婉安在人民公园树洞里找到的那份长得多。不止十二个。有三十七个名字。从1997年开始,到1999年结束。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状态:“成功”、“失败”、“死亡”。

“死亡。”夏婉安念出来,“有人死了。”

她往下看。三十七个人里,有六个“死亡”。最早的一个死在1997年冬。最晚的一个死在1999年春,就在她父亲出事前两个月。每一个死亡案例后面,都附了一份报告。报告里写着同样的话:“测试对象出现严重不良反应。记忆消除失败。脑功能不可逆损伤。建议终止。”

但建议下面,有人用红笔批了两个字:“继续。”

“陈教授的笔迹。”周小雨说,“我在我爸的遗物里见过他的字。就是这个样子。”

夏婉安继续翻。翻到最后,有一个单独的文件,文件名是“夏明远的报告”。她点开。是她父亲的字,写得很长。

“我发现药物有一个致命缺陷。在消除特定记忆的同时,会损伤大脑的海马体。超过三次使用,可能导致永久性记忆丧失。我向陈教授提出终止实验。他拒绝。他告诉我,军方对这个项目很感兴趣。如果成功,可以用于审讯和改造。我不同意。我销毁了一部分原始数据。他发现了。他让沈越来处理我。”

报告到这里断了。最后一句话是:“如果我不在了,夏云,带着婉安走。别回青川。”

夏婉安盯着屏幕,手指攥紧了桌沿。她父亲写了这份报告,但没有发出去。他把它藏在了芯片里。如果她没打开,这份报告永远不会被看到。

“你爸想让你把这个交给媒体。”杨卡卡说,“或者交给警方。”

“但还缺一样东西。”周小雨说,“陈教授的签字文件。人民公园树洞里的那份。”

“那份在我手里。”夏婉安从书包里拿出文件袋。她把那份协议放在桌上。宋词接过去翻看。协议上盖着青川中学和实验室的公章,有陈教授的签名,有沈越的签名,还有时任校长的签名。

“有了这个,”宋词说,“加上芯片里的报告,足够立案了。沈越和陈立人跑不掉。陈教授已经死了,但他的罪证在这里。”

“但实验没有停。”夏婉安说,“你们看这个。”

她指着一个文件。文件名是“后续计划”。打开来,里面是一份备忘录。日期是1999年六月。陈教授写给他上级的。内容很短:

“初期实验已完成。成功率为67%。失败案例已处理。后续将扩大测试范围,目标群体为青川市各中小学。计划代号‘春雨’。负责人:陈立人。”

“春雨计划。”夏婉安念出来,“陈立人接手了他父亲的实验室。他一直在继续实验。沈越帮他找测试对象。周建国帮他掩盖痕迹。”

“所以陈立人说的‘替父亲报仇’是假的。”杨卡卡说,“他继承了他父亲的事业。他继续在害人。”

宋词敲了几个键。屏幕上弹出一个新的文件夹。她点开。里面是最近三年的文件。测试对象名单。最新的一个名字赫然在列。

“赵一鸣。”夏婉安说。

测试日期是2023年9月。执行人:陈立人。状态:已测试。

“赵一鸣被测试过?”杨卡卡站起来,“什么时候?”

“上个月。”宋词翻到文件末尾,“陈立人给他下了药。消除的是关于旧教学楼和沈越的记忆。但赵一鸣的体质特殊,没有完全消除。他还能记起一些片段。所以他看见沈越的时候,能想起三年前的脚步声。”

“陈立人为什么要对赵一鸣下手?”

“因为赵一鸣看见了。”夏婉安说,“三年前,赵一鸣在旧教学楼看见了沈越搬苏晚的尸体。陈立人知道了。他怕赵一鸣想起来。所以他给赵一鸣下了药。”

杨卡卡攥紧拳头。“赵一鸣现在在医院。他没事吧?”

“剂量不大。”宋词说,“他的记忆还在恢复。但他需要尽快做一次全面检查。”

夏婉安把文件全部拷贝到U盘里。她把两个芯片都收好。一个真,一个假。她看着周小雨。

“你父亲也是研究员。他有没有留下什么?”

周小雨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张照片,很旧了,边角磨损。照片上是两个男人,一个戴眼镜的,一个瘦高的。戴眼镜的是夏明远。瘦高的是周远。

“我爸和你爸是搭档。”周小雨说,“他们一起发现了药物的缺陷。你爸销毁了原始数据。我爸销毁了测试记录。但陈教授备份了一份。沈越杀了我爸之后,备份落到了陈立人手里。”

“所以你躲了三年。”

“我躲了三年。”周小雨说,“我一直在等一个能打开芯片的人。等一个能让所有真相大白的人。”

夏婉安看着她。周小雨的眼睛很亮,和昨晚在幽灵教室的暗影里完全不同。三年了。她一个人躲着,一个人守着秘密,一个人看着陈立人和沈越在学校里走来走去。她比任何人都勇敢。

“现在真相大白了。”夏婉安说,“把这些交给警察。陈立人和沈越都会被定罪。春雨计划会被曝光。陈教授的罪证会被公之于众。”

她把U盘装进文件袋。杨卡卡站起来,拿起外套。宋词合上电脑。周小雨把照片收好。四个人走出面馆。

阳光很好。梧桐叶在风里翻动。夏婉安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文件袋。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停住了。

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号她见过。青A·7923。沈越的车。但开车的人不是沈越。那个人坐在驾驶座上,车窗半开,露出一张中年女人的脸。短发,戴着墨镜。她在等。

夏婉安走近了几步。中年女人摘下墨镜。一张陌生但端庄的脸。她对夏婉安笑了一下。

“夏婉安。”她说,“我是省厅的。你手里的东西,交给我。”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省公安厅,刑侦局,副局长。名字:林静。

“沈越和陈立人的案子,我们一直在跟。”林静把证件收回去,“十三年前你父亲死的时候,我们就立案了。但证据不够。现在你手里的东西,我们等了很多年。”

夏婉安看着她。杨卡卡站在她旁边,低声说了一句:“省厅的。是真的。”

夏婉安把文件袋递过去。林静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够了。”她说,“这些东西足够定案。沈越、陈立人,还有‘春雨计划’的所有参与者,一个都跑不掉。”

她看着夏婉安,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杨卡卡、宋词和周小雨。

“你们四个。”她说,“跟我去省厅做一份笔录。然后,案子就结束了。”

夏婉安回头看了一眼青川中学的大门。梧桐树在风里沙沙作响。保安老头站在门口,收音机里还在唱戏。旧教学楼的轮廓在晨光里沉默着。四楼那扇暗红色的门关着。里面空了。

“走吧。”她说。

四个人上了林静的车。轿车驶出青川的街道,往省城的方向开去。夏婉安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风景从熟悉变成陌生。她低头看手腕上的红绳。银珠在阳光里闪着光。一颗刻着“S”。她想起苏晚。那个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女生,在笔记本上写下她的名字,在走廊墙壁里藏了芯片,在生命最后一刻让周小雨跑。

苏晚用命换来的真相,终于要重见天日了。

车开了很久。夏婉安靠在座位上,不知不觉睡着了。她梦见自己站在幽灵教室里,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教室里坐满了人。苏晚坐在靠窗第三排,冲她笑。陈默坐在前面,低头画画。赵一鸣在最后一排,朝她比了个大拇指。周小雨坐在苏晚旁边,两个人头挨着头看一本笔记本。宋词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字。

夏婉安走过去。黑板上写着一行字:

“满月之后,天亮了。”

她醒了。车还在开。窗外的天很蓝。杨卡卡坐在她旁边,肩膀靠着她。他睡着了,呼吸很轻。手腕上那条红绳的银珠贴着她的手腕,微微发凉。

她没有动。她看着窗外。阳光很好。九月十五号的阳光。她还有十天到九月二十五。但那个日期已经不再是死期了。是她父亲留给她的密码。是钥匙。是重新开始的日子。

车驶入省城。高楼在远处浮现。夏婉安攥了攥手里的文件袋。案子要结束了。但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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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