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打算看到什么时候。”
突然有人这样问。
“啊？”，苏小满嘴里回应，脑袋往声源方向歪，眼神却丝毫不挪，牢牢黏在笔记本上。
耳边传来一声叹息，一只眼熟的手伸过来，把眼前的笔记合上，拿走。
苏小满不满地哼哼，眼睛跟着本子走，顺着这只捣乱的手来到脸上。
来人拿着本子挥了挥，示意她回神。
苏小满的目光终于聚焦在来人脸上。他的额发被水打湿，贴在脸颊上，鼻尖，下巴一点小痣，这个距离，看得很清晰。
笼罩在他的气息里，窗外的蝉鸣都暂停一瞬。
她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懵懂地想:
咋回事儿，老毛病又犯了？总噗通噗通跳个不停。
江月倾没说什么，坐下继续写那张物理卷子。
他这样的人坐在身边的时候，即使不说话，存在感也很强。
苏小满睡不着了，心里琢磨着那本笔记，伸伸腿，抻抻胳膊，左转右转的不安宁。
不知道多少次被衣角扫到后，江月倾坐不住了，他把笔一撂，整个人转过来面对着苏小满，似笑非笑道:
“苏小满，你身上长跳蚤了？”
苏小满就等着他主动搭话。
江月倾才开口，她一下子坐正，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直接忽略了他的嘲讽，开口就是:“能不能把你笔记借我看一下。”
蛤？
江月倾沉默。
话题是怎么转到这上面去的。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江月倾匪夷所思。
苏小满没看懂他的无语，眨巴着一双迷惑过不少人的葡萄眼，试图用这一招对付自己的新同桌，满脸写着:
我很认真。
新仇旧恨什么的先丢一边去，她苏小满要搞学习。瞧瞧，她都大发好心没提他拒绝告诉她名字的事儿，没让他尴尬，多贴心。
没错，这局苏小满觉得自己赢了，别以为她没发现他看见同桌是自己时的那点不自在，她只是贴心的没戳穿他罢了。
为自己点个赞。
江月倾不知道面前的女孩想了什么，表情几经变化，最后朝他点点头，努努嘴，下巴稍微抬高，如果他没理解错的话，那表情应该是:
我够意思吧。
这人到底什么毛病......江月倾眼角抽搐，默默举起卷子挡在两人之间。
——
没得到笔记本这件事儿苏小满很计较。
下午她好几次想找江月倾搭话，但校园男神不愧是校园男神，时时刻刻都有人围绕在他身边。
下午第一堂课结束，她刚准备开口，班长张耀文喜气洋洋的前来祝贺他英语知识竞赛拿奖的事儿，两个学霸你来我往打机锋，消磨掉一个课间休息。
好不容易熬到第二节课结束，她刚准备开口，班花李雨诗又戳了戳她的肩膀，红着脸问能不能换个座位，她想请教江同学几个题。
苏小满能说什么，只能把到嘴的话憋回去，秉承着团结友爱的原则给她让座位。
此后一直到放学，李雨诗就像回老家一样，一下课就来坐上个十分钟，每次都临打铃了才依依不舍地回去，末了还要拉着江月倾的袖子，可怜巴巴地说：“江同学，我还是没有搞懂，可以拜托你明天再帮我讲讲吗？”
“啧啧。”，苏小满嗑着辛漫漫递给她的半包瓜子直摇头，这梨花带雨，这泪眼婆娑，看得她都要心生怜爱了。
“你为什么要给她让座，让一次就算了，两次，三次，这能忍？”，辛漫漫撇嘴，她一向和李雨诗是不对付的，觉得她矫揉造作。
苏小满摸出最后一颗瓜子，颇有些幸灾乐祸的含糊着说：“这不挺有意思吗，你看江月倾那脸臭的，哈哈哈。”
辛漫漫仔细看了看，什么也没看出来。
江大学霸看起来一如往常的游刃有余，甚至还有闲心在李语诗第三次装蠢算错答案的时候好脾气地安慰她：“没关系，再试一次。”
辛漫漫看着看着，又陷进去了，捧着心说：“你看错了吧，我瞧着江神表情挺好啊。”
苏小满笑而不语，目光停留在江月倾放在桌面下的左手，两根颀长的指尖夹着一支笔，只要李雨诗一开口，那只笔就转起来，越转越快，越转越快。
上课铃响起，那支笔脱离控制，飞出去。
苏小满拍拍身上的瓜子皮，走过去捡起那支笔，坐到自己的座位上，递给自己的新同桌。
江月倾也没在意，正常力道去拿，笔纹丝不动。
他这才挑眉，正视自己的同桌。
苏小满看着他，眼里有一种江月倾没从见过的，只会在田里乡间生成长出来的，属于野生动物的狡黠：“难怪不肯告诉我名字，原来你在学校是这种人设。”
少女主动往前，拉进彼此的距离，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视线，轻声道：“江月倾，你真的挺会装的。”
那双和自己对视的黑眼珠眼底酝酿起风暴，表情逐渐变得恐怖又冷硬，他张嘴，刚要说什么，苏小满突然目视前方，正襟危坐。
江月倾往台上看，原来是语文老师杨玲已经站在了讲台上，一边写板书，镜片后两只锐利的眼睛一直往这边瞟。
他收敛心神，再低头的时候，面前多了张摊开的纸条。
【做个交易如何。】
字迹犹如狗爬。
江月倾看一眼，面不改色地扫到一边。
意料之中。
苏小满又撕下一张纸条，还是被扫到一边。
她不服气，一连唰唰唰写了很多张，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帮他带早餐，帮他做值日，帮他抄笔记。
统统。
被扫到一边。
苏小满也不气馁。
她挑衅江月倾本非本意，但到底因为前几次的不愉快而心存不满，如今能抓到小小的破绽报复回去，也算出了口恶气。
现在我们扯平了，就算你不肯告诉我你的名字，我还是知道了。
她得意的想，一只手托着脑袋，一边分神听课，一边骚扰同桌，梦到哪句写哪句，写完，就统统丢到隔壁桌上。
挺烦的，她想，自己这样，不识好歹，没有分寸，肯定挺烦人的。
但谁让她苏小满一向脸皮够厚，耐心够多，想要的，就必须要得到。
也不白拿，她一定会找个他感兴趣的东西来交换。
……
......良久。
苏小满双目无神，可怜巴巴的撕巴着还剩两纸的笔记本。
苍天呐，是她错了，这个家伙到底对什么感兴趣。
苏小满痛定思痛，脑海中灵光一闪。
【你很烦李雨诗吧？】
终于，他看了，没动。
有戏。
苏小满精神一振，赶紧又写了一张。
【也很烦张耀文？】
依旧没动。
猜对了。
不过烦李雨诗还能理解，这烦张耀文是什么操作，学霸之间的磁场互斥？
估计他是烦所有人。
想起他拒绝告诉自己名字那一次，恐怕也是因为不知道自己和他一个学校，甚至能在一个班。
不然就他那拽样，分分钟崩人设。
苏小满识趣的没问他是不是也烦自己。
她心里有了几分把握，也没再写，坐好，等兔子自己掉进网里。
果然，就在她快要坐不住了的时候，身边的人戳了戳她，很轻，像羽毛，如果不是因为她一直关注着他的动静，很有可能忽略掉。
苏小满惊喜地看过去。
可能是第一次干这种上课偷偷传纸条说小话的事儿，江月倾脸色有些不自然，戳完，他立马抬手，指节抵住眉骨，看看黑板又看看书的，假装自己正在认真记笔记。
简直是欲盖弥彰。
苏小满心里有些好笑，不过没真敢笑出来，她假装矜持地用手盖住江月倾放在她手肘边的纸条，一点一点的展开。
还是她描摹过的那把字迹，龙飞凤舞地写着：
【你能帮我做什么。】
苏小满提笔，自信满满地写下:【还世界一个清净的未来。】
没明说，都是聪明人，相信他会懂。
果然，江月倾停顿片刻，继续写道：
【你想要什么。】
苏小满回的很快：【英语笔记。】
【如果有别的科目更好，我也不挑。】末了，还画上一个吐舌头的表情。
......
展开纸条的江月倾一时语塞。
不是，她这又挑衅又收买的折腾这一通，就为了一本英语笔记？？
一本英语笔记而已，他有说过不给？还交易，他在这个新同桌眼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江月倾扶额，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什么表情，笔尖挪到纸上好几次，想回复点什么，又放下。
在江月倾的记忆里，很多人接近过他，这些人要么是图和学霸做朋友有面子，要么是图每天可以有免费的作业抄抄，当然，大多数是想泡他。
他一向对这些嗤之以鼻，就连那次拒绝她，也是以为这人千方百计的出丑，是为了搭讪自己。
现在看来，是自己太自恋了。
得反省，他想，不能一有个小姑娘靠近就怀疑人家喜欢自己。
也有人只喜欢自己的...英语笔记。
但她提出的条件他确实很心动。
那些老是来打扰自己的人，借着寒暄打探消息的人，真的让人...
烦不胜烦。
如果不是因为现在还不方便撕破脸...
想到这里，江月倾眼神暗了暗。
落在苏小满眼里，这就成了有点为难。
她有点急了，这是同意了还是没同意？
不管了，她闭眼，把心一横。
当他是同意了。
苏小满面上一本正经，手却试探着，缓缓探进隔壁课桌，从一沓书本教材里精准摸到了那本英语笔记上。
她屏住呼吸，很慢很慢的往外抽。
就在她在即将成功的时候。
江月倾目不斜视，手指在那只手上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一触即离。
“哎呦。 ”，那只手闪电般收回去，身侧传来少女小小的惊呼。
——
公交车上，苏小满对着手里的笔记本，拍照，发给祝丹。
祝丹可能有事要忙，没看见消息，过了会儿，直接给她打了个电话，张嘴就是：“苏小麦，你可以啊，江神的笔记，哪儿搞到的。”
苏小满眼角眉梢都是得意：“你猜。”
祝丹：“没礼貌哥给你的。”
“卧槽！”，苏小满跳起来，车上几个困倦的成年人朝她投来视线，只有角落里有个人没动，苏小满赶紧坐下，压低声音问祝丹：“你怎么知道。”
祝丹的声音隔着电话模模糊糊的传来：“这不是很好猜吗。长得帅，成绩好，还会弹钢琴，名字里带个月字。”
“简直就是明牌啊。”
苏小满一琢磨，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儿，自己太蠢，也没办法，但是她有一点不明白：“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祝丹在电话那边咬一口苹果，嘎嘣一声：“我以为你俩小情趣呢。”
苏小满：“我发现祝丹你这人怎么现在这么喜欢胡说八道。”
祝丹:“其实以前也喜欢。”
苏小满:“也是。”
两个好朋友好久没见，隔着手机聊天也并不生分，时间过得很快，直到有个人从她身边路过，撞了一下她的胳膊，苏小满才回过神来。
看一眼外面，快到站了。
她赶紧站起来，却忘记自己把笔记拿出来放在腿上，包也没拉上，一站起来，包里的东西噼里啪啦散了一地。
连忙蹲下身去捡，公交摇摇晃晃，眼看着头就要撞到杆子，有人拿包在中间垫了一下。
“谢谢啊。”，苏小满感受到这份好意，但忙着捡东西，只好埋着头道谢。
好心人闷闷地嗯一声。
好不容易把东西囫囵装进包里，好险没坐过站，苏小满松一口气，恹恹抓着后门的杆，忘记了包里，她没挂断的电话和杂物挤在一起。
另一边。
“喂？喂——？苏小满——苏小麦！”，祝丹一脸疑惑的把手机拿远，这聊着聊着，怎么突然没声儿了呢。
车到站了。
苏小满提了提包，准备下车，因为这番碰撞，不知道什么东西按在了免提键上，霎时，被放大了无数倍的，被晾了半天的好友的咆哮声响彻车厢：
“死丫头！不就问你江神帅不帅吗，怎么还不说话了，你独占欲就这么强？”
车厢里响起低低的笑声，斜对面一个阿姨打趣地看着她，苏小满脸色爆红，尴尬的要死，手脚发麻地掏手机，生怕祝丹再语出惊人。
司机师傅瞧一眼这个卡在车门口的小姑娘，高声道：“小姑娘，你到底下不下啊。”
“她下。”一直站在身后的人叹一声，苏小满只感觉脖子一紧，脚下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是被人拎着校服帽子下的车。
她心中愕然，才站稳，那人越过她，赫然是她和祝丹电话里讨论的主角。
苏小满心里的小火苗噗咻的一下熄灭了。
但下一瞬，她的心又紧紧提了起来，因为她想起，江月倾一定听见了祝丹说的话。
要死，怎么每次遇到他都特别丢脸。
苏小满说不出的心虚。
嘴上对人不屑一顾，其实被戳穿挺关注的，怎么看怎么猥琐。
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挺装的。
苏小满垂着头，亦步亦趋地踩着他的脚步，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承认自己是有点见色起意，从看到他长相的那一刻就心跳不已，单方面原谅了所有。
但是谁不喜欢帅哥呢，她漫无目的的想着。要怪，就怪江月倾长得太好了，这也是一种优势，能让人轻易原谅他的怪脾气。
就这样，从公交车步行到家门口的路上没有人说话，一前一后一高一矮的影子投在路边，只有踩在落叶上，叶片咔嚓咔嚓碎落的声音。
好不容易捱到家门口，苏小满心中一喜，隔老远就开始掏钥匙，准备门一开，就躲到家里藏起来。
走在前面的人却突然转过来，拦住她的去路，憋着笑:“苏小满，你为什么不回答你朋友的问题。”
识别出他语气里的笑意，苏小满惊诧地抬头，撞进这个从一开始见面就特别难搞的邻居眼里。
那双总是写着散漫、厌烦的眼里此刻只有纯粹的笑意，看着她，只看着她，笑容比任何一次都要大。
他叫她的名字，还朝她笑。
该死的好看。
苏小满突然无比清晰的意识到:他曾是她的向往。在那样一个小县城里，她对大城市的所有幻想，都是从他的名字开始的。
仿佛被塞壬引诱，苏小满傻傻地重复眼前人的话:“什...什么问题。”，她努力用生了锈的脑袋想了想，迟疑地问:“江神...帅不帅？”
“是的。”
江月倾点头，像教导幼儿园的小朋友般循循善诱。
“那你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回答她吗。”
“怎么回答。”
苏小满有点懵。
“一般呗。”
江月倾摆摆手，消失在花团锦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