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暴雨

对新家熟悉后,苏小满早起背单词的地点从学校变成了自家的院子。

这样做的效果立竿见影,起码在夏天是这样。为了避免被蚊子咬成筛子,她得站着不停的走动,有效避免了背着背着犯困,无人监管,于是一头栽倒的情况发生。

凌晨六点的青城,天已经微微亮了,隔壁许姨种的月季挂着晨露,驱散了些许早起的怨念。

苏小满一手单词,一手笔记,打着哈欠开始顺着大神的思路从第一课的内容捋。

换做在以前,她是绝对不会这么早起的。

休息的间隙,苏小满视线掠过墙角几株稀疏的桂花。

或许...这是妈妈年轻时以前种下的吗。

她这样想着,陷入了回忆。

云阳县很小,换句话说,可能也就等于青城市的城乡结合部,城里最大的美食是北州拉面,最大的商场是人民商场。

云阳中学的学校生源大都来自于附近乡镇的孩子,零零散散,质量不高,很少有人把心思放在学习上,这是环境的局限,也是思想的悲哀。

试想每当放假的时候,只需要一班公交,就可以去奶奶家的玉米地里抓野鸡,一家人前后数三代,除了在城里为了生机在最底层奔波的父母,就只有在地里劳作的老人,谁知道读书有什么用,又是为了谁而读。

苏小满在麦子播种时出生,因此得了个小麦的小名。

云阳中学的学生们学习,用的方法不外乎一个字:背。

语文不好,就背课文,英语不好,就背单词,数学不好,背公式......没有学不好,只有不会背。

苏小满也确实用这种方式取得了一定的成绩,成绩最好那次联考,凭着考前六个月的突击冲刺,考了810分。

但还不够。

云阳中学九个科目,配了九个不同的老师,这些老师有些和她妈妈文玥一样,是从大城市里来镀金的,有些则和在隔壁小学任教的苏建国一样,是去外面读过大学后回本地任教的基层教师。

无一例外,他们都见过县城外的世界。

她拿着成绩单去给住院的文玥看,文玥肯定了她的努力,但同时也告诉她,一定不要骄傲自满。

“可是我已经是云阳的第一名。”苏小满非常不服气。

“当然,你是云阳的第一名,可是外面还有比你厉害一百倍的人。”

苏小满当然知道她说的是真的,但她还是赌气,把头一拧,反驳道:“我不相信。”

“你不相信?”文玥笑得开心,拿胳膊把她脑袋一夹,拖着她说:“我现在就带你去见识见识。”

苏小满陷在她消毒水味的怀抱里。

当天,她翘课了。

文玥瞒着苏建国,带着苏小满坐车来到青城市,先是带她在市中心玩了一圈,两人胡吃海塞了不少苏建国每天耳提面命的喊着不能吃的垃圾食品,然后靠着导航找到青城市一中门口。

那时正值正午,阳光照在翻新的大门上,青城一高四个大字熠熠生辉,校门两边挂着喜气洋洋的红色横幅,上面写着:“恭喜我校76名学生在八校联考中跻身百强!”。

门口摆着的展板也是红底黄字,十分亮眼,文玥推了推她的肩膀,示意她去看看。

苏小满犹豫很久,终于鼓起勇气上前,从最后一个开始看。

925。

已经是一个她无法想象的数字!苏小满屏住呼吸,眼神快速掠过每一个名字。

这些素未谋面的名字们后的分数咬的非常紧,每隔一分或者两分,名次都会相差好多,她仿佛看见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在眼前展开,有些人以笔作枪,去打一场关于未来的仗。

心脏急速地跳动着,就要越出胸膛,她胆战心惊地去看第一名,只见那个名为江月倾的名字后面赫然写着:974。

很奇怪。

苏小满紧绷的神经突然放松了,她在这一刻奇异的感到释然,有种脱离一切的陌生感。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她知道自己的成绩在这里实在不够看,但亲眼看到,还是不一样。

一座明知道无法攀峰的山,为何还要攀,她不想去与任何人比较了。

回程的路上,苏小满默默无言,定定地看着窗外从高楼大厦到绵延的群山。

文玥看她好久,只说道:“小麦,这是你的第一站。”

她听懂了,所以她现在站在这里。

苏小满知道自己在祝丹面前夸下的海口,是抱着逼自己一把的决心,她并不是想真的超越谁,只是想离那个理想中的未来更近一点。

只不过这个牛逼吹的属实有点太大。

现在说后悔还来得及吗。

苏小满看眼隔壁家二楼亮起灯的窗口,苦哈哈地皱起脸,继续埋头苦背。

——

一个半小时很快过去,苏小满装好书本,从厨房电饭锅里摸了两个苏建国早就蒸好保温着的包子,快速跑出门。

一辆从没见过的黑色小轿车和她擦肩而过,驶进许阿姨家的小院里,刮掉了几朵开得正好的月季。

苏小满脚步停驻一瞬,还是选择抓起来塞在书包里,大步往公交站跑去。

——

江月倾迟到了。

上午第二节下课铃打响,他才施施然背着包从教室后门进来,把包甩在椅子上,发出咣的巨响,两条长腿一迈,埋头开始做题。

苏小满都不用看,都能感受到他的低气压。

接下来整整一上午,他都没怎么抬头。第三节课是历史,苏小满看见他拿着一张数学卷子在做,历史老师在教室里打着圈儿,走到面前的时候,苏小满挺直腰板给他挡了一下。

课间操的广播响起,苏小满在喧闹的音乐声中留在原地,不去看那些熙熙攘攘推搡着一起往操场走去的同学。

很快,她以为整个教室又会向以前一样只剩她一人,没想到等操场传来领操老师的口号声,还有一个人也待在教室里。

是迟到的江月倾。

他躺在桌面上,面向窗户,一只手压在脑下,一只手摆弄着一只不知道哪淘来的古早按键机。

手机里传来单调的音效声,听起来有点滑稽。

苏小满瞥一眼,他在用这个老古董玩贪吃蛇。

黄底的屏幕上,一只扭动的长方形上下左右转弯,只要吃到随机刷新出来的球形,就会长大一截。

江月倾这条大概才指甲盖儿长。

按键啪嗒啪嗒的声音在教室里格外清晰,蛇头从墙的一边穿过,又从另外一侧出来,对自己的尾巴躲闪不及,一口咬上去。

江月倾手一松,手机落在桌面上,他烦躁地搓两下头发,抬起头,和躲闪不及的苏小满四目相对。

......

“你玩的好烂。”

一片寂静中,苏小满率先开口。

江月倾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你玩的就很好?”

“嗯。”苏小满理所当然地答道,朝他伸出手,勾勾手掌。

江月倾从鼻子里哼一声,把老古董放在少女摊开的手心里。

苏小满接过。

小小的方块,还带着少年人的体温,她按量屏幕,显示黑屏以后要重新解锁。

她把手机翻转,示意江月倾解锁。

“嗯?”江月倾意味不明地应一声,伸出根手指,就着她举起来的手一个键一个键的戳。

每戳一下,苏小满的胳膊就因为惯性往后弹一下。

期间她的眼神无处安放,只有放在对面人脸上。

他靠得...有点太近...

苏小满后知后觉,她看到他光洁细腻的皮肤,高挺的鼻梁边一颗小痣,和瞳色一样,是纯粹的黑色,至于嘴唇...

他的嘴唇看起来...很柔软。

“和江神接吻会是什么感觉。”脑海里突然闪过在学校论坛刷到过的一个帖子。

评论说什么来着。

【可能会像吃果冻一样,鲜嫩多汁(吸溜)】

【楼上的,醒醒,江神不会和你吃嘴子。】

应该不会是吃果冻的感觉...苏小满恍惚地想,可能会是...苹果干儿?

原谅苏小满此刻脑子里只有如此贫乏的词汇,她只是觉得江月倾的嘴唇看起来柔软,但他的心却很坚硬,因此他尝起来,应该是:

梗啾啾的。

老古董滴一声,解锁了。

江月倾坐回去,神色恹恹:“好了。”

苏小满飞速又瞟一眼,逼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游戏上。

嗯...一定是。

——

临近放学,张老头宣布了一个重磅消息:

下月初,也就是一周后,学校将会举行摸底考试。

“完蛋了...”这是常年坐在后排的学渣一派的哀嚎。

“这回我一定要考好,上次我妈答应我考进前三百就给我买辆新自行车。”这是成绩中游但力争向上的普通学生。

至于那些名列前茅的尖子生,苏小满环视一周。

没什么反应,甚至还在刷题。

张老头从讲台上下来,把他的得意弟子挨个鼓励一遍。

苏小满显然不在其中。她摇摇头,屏蔽心底的杂念,趁着放学前最后一点时间再刷两题。

再抬起头时,教室里还剩三两个人,苏小满站起来,抻抻胳膊抻抻腿,活动活动筋骨,瞥到隔壁桌,动作顿住。

他还没走?

苏小满看一眼窗外,空气里弥漫着凉意和淡淡的土腥味,风卷着树叶拍在窗上。

快要下雨了。

再晚恐怕赶不上最后一班公交了。

上次在公交上遇见他,他应该也是坐公交回家的吧。

但是万一有人来接他呢。

苏小满脑子乱乱的。

笑着的江月倾和一整天都沉默的江月倾在脑子里交替出现,让她的思绪一团乱麻,她沉默着把笔袋装进背包里,背上包出了教室门。

二年十六班的教室在四楼,整栋教学楼以楼梯为界,左右划分,从一楼起,每隔一层的左边是教室办公室。

苏小满拐下楼梯,从二楼办公室前传来熟悉的人声,她本来想直接下楼,但鬼使神差的脚步一顿,躲在了视线盲区里。

几步台阶下的办公室门口,张老头的声音影影绰绰的传来:“月倾啊,最近和妈妈是不是缺乏沟通啊。”

苏小满探头看。

江月倾没说话,眼睛不知道看向虚空中的哪里,一半脸沉在黑暗里,另外一半在白炽灯的照射下显得有些阴沉,与平日里一切尽在掌握下的散漫不同,是很抗拒的姿态。

很显然,他不是很想聊关于自己和母亲的问题。

张老头对他这幅样子像是习以为常,继续说道:“这个学习呢是要学好,但是适当的休息呢也是必要的。”

江月倾干脆点头应了,头转过来,很认真地直白道:“您有什么事可以直说。”

张老头握着茶缸的手僵在嘴边,沉思片刻,还是放下茶缸说:

“叫你来其实也没别的事,就是市里有个钢琴比赛这事儿你也知道,前段时间我也和你说过,当时我建议呢是马上要摸底考了,这个假是不好批的,影响考试嘛,当时你也同意了是吧,但是你妈妈今天下午给我打了电话,要求呢,是说你必须要参加。”

“我知道了。”,苏小满听见江月倾低声回答,嗓音有些干涩,他似乎也发现了,清了清嗓子问:“我妈请了几天假?”

“你妈妈说5天,明天不是正好休假一天,正经上课占4天。”

“行。”江月倾答道,也没多说。

张老头瞅着这个得意门生,心情有点复杂,但想起江妈,也确实有点扛不住,他无奈地拍了拍江月倾的肩膀,语气半是心疼半是无奈的意有所指:

“有时间还是多和妈妈沟通一下学校里的情况,让妈妈知道你在干嘛,不然这三天一个电话五天拜访一次的,也影响双方工作对不对。”

江月倾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白着脸,深深鞠了一躬。

张老头赶紧把他扶起来。

他也是很宝贝这个学生的,成绩好,长得帅,还很懂事,忍不住语重心长道:

“月倾,好好干,不止你妈妈对你期望很高,学校也同样重视你,咱们班的荣誉啊,可就全靠你了,希望你也能和上次一样,取得好成绩。”

......

5天,减去四天,还有六天时间可以用来复习。这次月考的内容他差不多都掌握了,物理还有几个力的合成和分解问题题量不够,没有把握。

今晚把这个搞定,然后从另外小五门依次刷题,保持手感。

明早五点起,刷题。

八点开始练琴,上午四小时,下午四小时,中午休息...

江月倾盘算着,穿过寂静的走廊,在脑海里布置时间表。

有几丝凉意打在脸上,带来潮湿的触感,他回神,抬眼看向走廊外。

整个世界蒸腾起薄雾,先是雨丝,再是雨滴,最后打雷闪电,暴雨倾盆,教室窗户被风刮出诡异的哭嚎。

许姣不会开车,江镇林今早回来没待上两小时,说是去公司加班,下次回来待定。

总是这样。

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江月倾总是笔挺的肩膀耷拉下来。

看来今天又得淋雨,只希望不要感冒,不然比赛肯定得泡汤了。

他这样琐碎地想着,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教室,感到有些厌烦。

却,目光触及到桌面时,微微一顿。

一把伞,和主人一样平平无奇的灰色,老旧的拐杖款,但很大,很厚实,可以想像撑开能牢牢遮住风雨。

伞底下还压着方方正正一块。

像是怕他看不见一样,整整齐齐的铺在整个桌面上,四个角和桌角严丝合缝。

江月倾把这玩意儿展开。

是一件透明的雨衣,带帽子,依旧是没有什么装饰,主打一个经济实用。很多同龄人不愿意穿这种东西,觉得掉价。

他垂着眼在身上比划一下,这种雨衣一般只有三个尺码可以选择,他手上这件虽然小了点,但勉强也能把他整个人罩进去。

......

晚上九点十五,江月倾搭上最后一班52路公交。

他平静地刷卡,收起伞,脱下雨衣的帽子。

全身干爽,只有被冷风吹的稍稍麻木的脸在公交车里并不好闻但好歹温暖的空气里渐渐回暖。

只不过撑着伞到达家门口时,他默默收起雨伞塞在花丛后,再扯掉雨衣仔细叠好装进包里,任由雨水淋湿全身,才举起湿漉漉的手敲开家门。

“你这孩子。”

过了许久,许姣才拉开家门,她裹着毯子,眼眶红着,神色很是衰败。

江月倾踏入屋内,身上的雨水滴在昂贵的地毯上,整个屋里没开几盏灯,空调打的很低,像个冰柜。

许姣似是才发现下了这么大的雨,给他取了条毛巾,震惊之余埋怨着:“怎么就淋着雨的回来了,也不知道找个地方避避雨。”

“忘了。”江月倾温和一笑,接过毛巾,拿起遥控,不动声色的把温度打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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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月时分
连载中豌豆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