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

隔天一上学,苏小满就意识到教室里气氛不对。

往常第一节早自习开始之前教室里总是闹哄哄的,奋笔疾书抄作业的,念念有词背课文的,还有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摆弄手机,炫耀新鞋新笔新皮肤的,像个菜市场。

今天打眼望去,男孩子凑在一起,时不时传出两声“牛逼啊。”,女孩子们则大多老老实实的坐在座位上,捂着嘴交头接耳,时不时掏出个小镜子整理刘海,红着脸眼神老往门口飘。

这样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上午大课间结束,顶着大太阳跳完操,一班人累的像狗一样回到教室,有些男生直接脱了校服外套撩起短袖狂扇风。

教室里一股汗味混着小鸡崽子味儿,

苏小满照例没有参加课间跑操,坐在座位上刷题,身后有几个女生打着小风扇抱怨:“不是说江神今天就回校了吗,这咋还没来,我刘海都摸油了。”

另外一人捧起她的脸,刚准备安慰两句,一人突然从外面冲进教室,手在门框上一扒,脚底打滑,大喊:“卧槽!卧槽!老班来了!”

话音刚落,班主任常老头举着个茶缸慢悠悠的从前门踱进来。

他才在讲台上站定,嘴里哼哼两声,班长张耀文立马拍着桌子高喊两声:“安静!”率先一屁股坐回座位上,两只手收好。

同学们闭上嘴,稀稀拉拉的回了座位。

张老头教语文,五十来岁出头,留着一把仙风道骨的胡子,很有点古诗词里的文人范儿。

他往讲台上一站,不急着讲话,先咪一口茶,前后扫视一圈,等彻底安静下来,才放下茶杯。

“这个......”一开口就是一股老学究味儿。

“我一路从办公室就走过,就听见你们在吵,课间时间,能不能多学点儿好的,背两个单词,背两首古诗,都是可以的嘛。”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早就有人撇到教室门口一抹蓝色,有胆子大的忍不住起哄道:“张老师,讲重点。”

“哦...哦!”张老头如梦初醒,放下茶杯,朝门口招招手,表情从嫌弃变成慈爱:“进来吧,江同学。”

门口那抹蓝色动了,迈着步子走上讲台,走动的风带起衣角,身姿挺拔。

张老头一脸欣慰地拍着那人的肩,骄傲地说:“大家都知道前段时间江月倾同学代表我们学校去参加了市数学大赛。”

“结果是——”他拖长语调,弓着腰环视一周,卖了个关子。

“第一名!”

“哦——”台下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有男生挥着拳喊:“帅啊!江神!”

台上的江神莞尔一笑,漆黑的眼里亮起微光,右脸颊一个浅浅的梨涡。

这个熟悉的笑容让他整个过于精致的五官都活了起来,像点睛的木偶一样有了灵魂。

人声鼎沸,台上的张老师在说,同学们在欢呼什么,苏小满都没在听,心里只有两个大字:

卧槽!

这不是隔壁家那月月吗!

他就是江月倾?

苏小满傻眼了。

说好的温柔男神呢,怎么成这个煞神了!

这几日的尴尬情景浮现在眼前,苏小满有些幻灭,她略有些崩溃的朝辛漫漫投去控诉的视线,没想到辛漫漫用书挡着脸,一脸激动,手里捏着张纸条,也往她这边看,一看到她也看过来,忙不迭把手上的纸团朝她一掷。

展开一看,是两个潦草的大字儿:

【帅吧!!!】

后面加了三个感叹号,骄傲之情溢于纸上。

苏小满木着脸拿起笔,报复心极强地回复:

【一般。】

她把纸条团吧团吧,随手给辛漫漫丢回去。

讲台上张老头咳了一声,辛漫漫不知是做贼心虚还是怎么的,一下子收起书。

于是两人眼看着本应该被书拦住的纸团飞过大半个教室。

咕噜咕噜滚到少年的鞋边。

苏小满默默竖起书,挡住自己的脸。

令人窒息的静默里,江月倾神色平静地低头,捡起纸条,交给走到他面前伸手的张老头。

张老头看都没看,茶缸重重往讲台上一放,叫道:“苏小满。”

苏小满浑身一个激灵,条件反射的站起来,大喊一声到。

张老头背着手,走到她身边:“苏小满同学,我在上面讲,你在下面唠,怎么,对江同学不满意?”

苏小满嘴角抽搐:“哪敢。”

张老头:“我看你挺敢的。”

他把纸团放在苏小满的桌子上:“来,给同学们读一下写的什么。”

苏小满想起纸团里的内容,苦着脸哀求道:“这就别读了吧。”

她越过张老头看辛漫漫,辛漫漫缩着身子,头直往一边撇,两只手手心合在一起,拼命搓搓搓。

“不行。”张老头铁了心要处理这个典型,摸一把胡子,斩钉截铁道:“读。”

“好吧。”

既然如此。

苏小满视死如归地展开纸条,深呼吸,在大家看好戏的眼神中,毫无预兆地捏着嗓子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呐喊:“帅吧!!!”

接着语调突然平静:“一般。”

收起纸条:“读完了。”

......

教室里静默一瞬,爆发出一阵掀翻屋顶的笑声。

张老头面色铁青,台上的江月倾目光定格在她脸上,眼底先是掠过一抹诧异,然后不知道想到什么,笑得更深了。

怪渗人的。

苏小满不是很敢看。

——

午休时分,四周一片静谧。

苏小满抬起头,脑袋还有几分不清醒。

也许是因为身边多了一个人,她早早的醒了。

蝉还在窗外撕心裂肺的叫,教室角落柜式空调发出单调的风声,鼻子连着喉咙干干的。

身边那人不知去哪儿了,座位上只残留着浅淡的栀子气息,十分干净。

她揉揉眼睛,呆呆地看着隔壁座椅上宽大的校服外套,想起上午那场闹剧后,那人穿着校服外套,朝她走来的样子。

劲瘦的手臂拉开椅子,在她旁边坐下,收拾抽屉,检查试卷,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蔓延过来,存在感十足。

苏小满拿着杯子,去走廊尽头接热水,路过楼梯间,看见自己的新同桌戴着耳机坐在更下一级的台阶上,一只手抱着书,另一只手在空气里小幅度比划着,大概是在背单词。

她看了两秒,回了教室。

喝完水舒服不少,苏小满伸了个懒腰,骨头还是软,复又趴回桌子上,眼神盯着虚空中的某处看了会儿,还是抬起头,将目光投向隔壁桌。

江月倾没回来的时候,他的课桌上堆满了新发下来的卷子,以及各类参考教材,乱糟糟的,但主人回来以后,桌上现在只剩三两只笔,一本摊开的笔记,以及一张新发的英语报纸。

抽屉里那些被人塞满的零食饮料,以及花花绿绿的信件没有了,不知道被主人怎么处理了。

苏小满思考半晌,最终还是伸手拿过那本笔记,翻到第一面。

干净整洁的内页上,写着几个大字:“江月倾。”

横勾竖折,严谨流畅,是很漂亮的字。

她居然真的和那个榜一做了同桌。

那个她久闻大名的,让她仰望到头酸的家伙。

尽管他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苏小满压下心底那点微妙的不真实感,小心地往后翻,发现这是一本英语笔记,里面详细地记载了一些语法、动态、词组搭配,以及一些常见错误。

条理清晰,浅显易懂,一看就是件宝贝。

听说他是理科好,但高一没有文理分班,本来只是觉得总分摆在那里,文科也烂不到哪里去,没想到居然还不错。

她不敢多看,把笔记放回原位,又抽出那张物理卷子,这张试卷是近两天新发的,新知识,新题,她有很多都做不出来。

但她手里的这张卷子确确实实已经做完了大半,非要说的话,只剩最后几道压轴题的最后一问还没写。

苏小满拿出一张草稿,按照试卷上的思路反复推算了几次,确定都是正确的解法。

非常简洁,非常高效。

他真的有休学一个月吗。

苏小满心里总算有了点儿这人是超级大学霸的实感,心底生出许多许多的敬佩。

但同时,她也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立下的目标是多么可笑。

江月倾这样的对手会像一座山一样立在每一个竞争者眼前,山是不可撼动的,所以江月倾的也是不可撼动的。

苏小满心里有挫折,但更多的是激动,她将物理试卷放回原位,本来不打算再看,但心里总痒痒的。

英语是她的薄弱项,指导辛漫漫一些基础的题目没问题,难一点的就开始吃力了。刚刚匆匆一瞥,那本笔记里就详细地记述了一些困扰她很久的语态问题。

纠结片刻,她还是按捺不住进步的渴望,认真看了起来。

教室内静谧,只有空调发出单调的噪音。

本来只是抱着学习的目的翻开,但看着看着,苏小满就入了迷。

内容质量高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源于字迹本身。

苏小满从小字就写的一般,从前在县城读书的时候,有的家境好点的同学会在放学后去参加练字补习班。

她不去,一是因为舍不得花那个钱,二是因为她觉得字嘛,写的烂点就烂点,只要不影响阅卷就行了。

但是现在她不这么觉得了。

光看着这把字,就知道对方一定是个妙人。

苏小满伸出手指,顺着字迹勾画。

研究这三点水怎么写这么好看的,这倾又是怎么写的左右工整的。

为什么同样的文字,她不是写的扁扁的,就是写的方方的。

——

江月倾在楼梯间背完单词,洗了把脸回到教室,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一片黑压压的后脑勺里,零星抬起来的脑袋里,有那个缠着他要名字的同桌。

像初次看见她时那样,她头顶几撮乱毛还是毫不讲究地朝四面八方翘着,齐耳的短发,小麦色的肌肤,看着有几分土气。

那时他在楼上,看见她开裂的板鞋,破旧的背包,明明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这只迷途的野猫,没想到听见她吐槽自己:真把自己当个艺术家了。

于是他起了逗弄她的心思,没什么意思,纯打发时间,哪想到这一打发,她就黏上他了。

不论是家里,外面,还是学校,处处是她的身影。

想起走进教室,发现这人是自己新同桌的那一刻。

江月倾情不自禁地抬手,拿指尖蹭了蹭眉尾。

别说,还挺尴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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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月时分
连载中豌豆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