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苏小满挂着两个黑眼圈来到学校。
她和许姣说的是实话,她的学习成绩在老家那种小县城确实是苏父的骄傲,但她来青城一高一个月,已经深深见识到了自己和其他同学的差距。
虽然才高一,但青城一高的学生们已经在学高二下学期的内容,再说,很多人不仅在课堂上学知识,下课后还会找名校的老教师补习,除此之外,还有各类兴趣补习班。
她其实是有点羡慕的,不过苏建国丢了工作以后,改行做了农产品生意,刚起步,所以家里不富裕。
为了跟上其他同学的脚步,她每次都提前一小时到教室,逼自己背上半小时单词,再刷点数学大题保持手感。
往常她来的时候教室里都还空无一人,今天却已经开了灯。
苏小满踏进教室,意外地看见教室里坐着的居然是辛漫漫。
之所以记得她的名字,是因为她实在是班上的风云人物。
辛漫漫家境好,长得也好看,但她引人关注,主要是因为她特臭美。
学校规定女同学在校期间都要扎好头发,不准披头散发,辛漫漫就每天换着不同的发箍发绳,有时候一头扎上好几个小辫,既不违反规则,又能打扮的像个洋娃娃一样精致。
只不过此时这个青春美少女正咬着笔头,一脸的苦大仇深,表情略有些狰狞。
苏小满明明记得辛漫漫的座位在斜前方,怎么坐她隔壁桌了。
放书包时,她装作不经意地往桌面上一撇。
桌上摊开的是昨天的英语作业,一张难度不低的模考试卷。
老师说过,这张卷子做不及格的今天要留堂。
此时离英语早读还有一小时,辛漫漫的卷子却比她的脸还干净。
半小时后,苏小满装作接水站起来,身边的人已经头绳都抓掉两根。
最后,应该是实在没招了,她眼见辛漫漫从包里掏出一个纸折的骰子,神经兮兮地抚摸两把桌面,嘴里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江神江神快显灵!”,然后一丢,丢出来什么就填什么,看上去对江神信心十足。
直到完形填空连连丢出来五个B。
“噗...”,苏漫漫忍不住笑出声。
“看来这个江神也不怎么灵嘛。”
“大胆。”,辛漫漫脑袋磕在桌面上,五指插进头发里,幽幽地转过头,眼里全是绝望,仿若索命的女鬼,神志不清地喃喃:
“竟敢忤逆江神,一定是因为江神这段时间不在学校,学神的光芒没有庇佑吾等子民才会这样。”
看着她神神叨叨的样子,苏小满有点犯怵,颤颤巍巍地伸出手,点在其中一个选项上,:“好吧,那你的江神有没有告诉你,这题选这个。”
“因为......所以......”
少女的声音清晰,声调并不十分温和,但很坚定,不紧不慢。
她并不直接说出答案,而是把题目讲解的很清楚,为什么,怎么做,要注意什么,都娓娓道来。
“活佛啊!”
辛漫漫眼睛射出光来,一把抓住苏小满的的手,眼含热泪,连连道谢。
见对方没有觉得自己多管闲事,苏小满手指下移,继续道:“这题选A,因为题目说的是after watch...所以根据时态你得...”
“这题也选A,相比起if,whatever更合适一点...”
她俩一个说一个写,从文漫漫坐着苏小满站着,逐渐变成苏小满坐着,文漫漫站着。
……
“叮——”,第一节课的铃声响起时,苏小满收回手。
“呼——活过来了。”,文漫漫长舒一口气,脱力趴在课桌上,卷子上已经写满了答案,一下子消耗了太多的脑细胞,她从自己挂着花里胡哨玩偶的包里掏出瓶饮料,和苏小满分享。
苏小满也不扭捏,直接接过,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上午几节课很快过去。
午休课间,门口出现了两个打扮的时髦精致的女同学,其中一个脸红红的,在同伴的推搡下红着脸走进教室,把一封信纸飞快地塞进苏小满隔壁桌的抽屉里,捂着脸跑走了。
临走时,还不忘塞给苏小满一袋零食,嘱托一定要让江神看见她的情书。
苏小满敷衍地点头,在人走后淡定的把零食随手塞进隔壁从没见过的同桌课桌里,并且今天第三次捡起被这些人撞掉的书。
有人撞了撞她的肩膀。
苏小满回头,是辛漫漫。
自从早上帮她做了英语试卷后,每次下课都来找她玩儿,非常自来熟。
辛漫漫以手做话筒:“咳咳,这位同学,采访一下,坐在江神旁边是什么感觉。”
苏小满耸肩,坦然道:“非常糟糕。”
看到自己视作对手的人这么受欢迎可不是一件好事,她甚至还没见过这位同学们口中的江神,就已经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危机感。
不过,正如祝丹所说,她对这个江神其实很好奇,甚至可以说是,憧憬。
毕竟人都是崇拜强者的,苏小满也不能昧着良心说自己对他成绩外的事儿一点都不感兴趣,如今她和辛漫漫也算建立了友谊,不由打听道:“这个江神到底什么来头。”
辛漫漫一拍脑袋,这才想起苏小满转学来之前江月倾就已经因为要参加比赛离开了学校的事情,于是赶紧给这位新盟友传教。
啊不。
补充知识。
半小时后......
“漫漫,据你所说。"苏小满头晕脑胀地打断辛漫漫,伸出手掌,总结一句掰一根,“这位江神。”
“家境好。”
“学习成绩好。”
辛漫漫:“昂。”
“不仅如此,他还长得惊为天人,弹的一手好钢琴。”
“昂。”
“最最最关键的是,他脾气还巨好,巨巨温柔,巨巨巨尊师重道,友爱同学。”
“对啊。”
苏小满深吸一口气,两只手都已经掰成拳头,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又睁开,一只手贴上辛漫漫额头,一只手贴上自己额头,痛心疾首:“老实说吧,昨晚熬夜看了什么玛丽苏逆天校园文,放心,我不会笑话你的。”
“什么呀。”,辛漫漫拉下她的手,信誓旦旦道:
“他真就这样儿,真的。”
她眼睛向右上方看,确确实实是在回忆着:“你可能不了解,他初中的时候就是风云人物。那时候他在隔壁附中,我都知道他,也就是现在还没分班,等高二了分班了,他肯定是要分去重点班的,到时候以我这成绩,不知道还能不能近距离舔颜了。”
“不过你也别失望,我听说他这两天就快回来了,你运气好,我们班两个月轮一次座位,也就是因为他不在,没轮,旁边就空下来了。”
辛漫漫说着,见苏小满面有异色,还以为她是遗憾的,赶紧安慰道:“下次换座位还要一个月呢,别客气,尽情欣赏。”
苏小满心里想的却不是这回事儿。
她知道自己的对手强大,但这已经不是强大了,简直恐怖如斯,想起在老同学们面前夸下的海口,苏小满不死心地问:
“那照你所说,这个江神是有三头六臂,还是一天有72个小时,一天天的,他又要学习,又要比赛,又要练琴,他有那么多精力吗?他不累吗?”
求高精力人群自律法则。
辛漫漫卡壳,脸上也露出茫然的神色,她想了一下,也没想明白,只摆摆手说道:“哎呀,这我怎么知道,说不定人家神就是神,人神有别,每天只花一小时就能学完我们此类凡人一年的内容呢。”
午休铃响了,辛漫漫很快把这个话题抛之脑后,丢下一句晚点再找你玩就跑走了,留苏小满抱着脑袋在原地喃喃:“不能吧......”
读书可累了好吗,她自认为已经很聪明了,也没习得这种以一抵十的神功啊。
——
晚上回到家,苏建国在厨房忙的热火朝天。
最近他的生意略有起色,今早特地去市场买了一条鱼,一块小排,嚷嚷着要张罗一大桌子菜,好庆祝他们父女俩正式在青城初步站稳脚跟。
苏小满可不这么认为,朋友没有,成绩存疑,她问苏建国具体是站稳了哪只脚。
苏建国乐呵着说左脚前脚。
也是拿这个傻白甜的爹没法,苏小满坐在客厅的桌子前,忍着夏天的潮热,背单词。
屋子里热,苏建国心疼电,但舍得从二手市场搞了台风扇。
可惜不咋顶用。
风扇吱呀吱呀转着,让人昏昏欲睡。
苏小满脑袋一点一点,眼前的单词从一个分裂成两个,再分裂成三个。
昏昏沉沉中她想:隔壁那坏脾气帅哥今晚没练琴呢。
是不在家吗。
笔在纸上转了个弯儿,画出一个又一个不规则的圆。
苏建国从厨房出来,声音像炸雷:“小麦!家里没酱油了,快去买瓶酱油回来!”
苏小满打了个激灵,把书一撇,“得嘞!”抓起门口鞋架上的钥匙冲出门。
苏建国跟出厨房,手里举着她的校服外套:“没拿钱!”
门口空无一人,哪里还有苏小满的影子。
——
景林别苑是高档住宅区,只有小区外有个小卖部,没两个人。
夏日的傍晚有徐徐凉风,苏小满汲着人字拖,一路风风火火的冲进去。
她没去拿酱油,而是拉开冰柜挑了一根西瓜味儿的冰棍。
这冰棍有左右两半,苏小满掰开一半塞进嘴里。
清凉的冰棍缓解了夏天的燥热,身体里那种无处安放的情绪有了点出口。
“啊——爽。”
她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哼着歌摇头晃脑地晃到货架挑了瓶酱油,又晃到到收银台前,手伸进兜里。
左掏掏,没有。
苏小满眼角一跳,对着已经投来怀疑的视线的老板干笑两声,又把手伸进右裤兜里掏掏。
自然还是没有。
她把冰棍用牙叼着,顶着老板杀人的目光把裤子两个兜都翻的底朝天,却连一张毛票都没翻出来。
老板警惕地瞧着她,催促道:“小姑娘,你到底还买不买,你这冰棍可吃了啊。”
正当苏小满耳根子发烫,窘得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时。
“老板,一起付了。”,身后伸出一只大手,修长的五指间夹着一张崭新的百元大钞放在台面上,两指在上面点了点。
语气寡淡,带着点儿被耽误时间的不耐烦。
恩人呐。
苏小满满眼星星的转头,感谢的话却在看清后哽回了脖子里。
身后的人眉毛皱着,一只手提着塑料袋垂在身侧,两条长腿交叉,低着头摆弄手机,表情不大好。
唇红齿白,盘靓条顺。
这不是隔壁许阿姨家那月月吗!
苏小满下意识捂住脸,猛地转回头。
拜托!他肯定没认出自己就是偷窥他的变态!
不然肯定不会帮她付这钱的!
更不敢抬头了怎么办……
老板眼神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儿,也没多话,收了钱,利落地找零。
江月倾收下零钱,脑海里回荡着刚刚那条短信。
班主任张老师:月倾啊,你妈妈问了好几次的数学竞赛的成绩出来了,恭喜你啊,又是一等奖。
江月倾回复:谢谢您,我会继续努力的。
回复完,他把班主任的话截图,转发。
妈:不愧是妈的乖儿子(拥抱),我这就告诉你爸,让他今天回来吃晚饭。
江月倾:好的。
他提腿欲走,前面那人却还挡在那里。
圆形的脑袋,中间一个发旋,好像在哪里见过。
便利店狭窄,他啧一声,放下手机,盯着眼前人的头顶,压着火说:“让让”。
圆脑袋不说话,转着圈儿让出地方。
江月倾撇一眼,鬼鬼祟祟的。
不过和他没什么关系。
今晚江镇林要回来,他必须在场。
余光里,那人大步流星的离开。
苏小满放下挡着脸的手,揉揉被半截冰棍冻麻的腮帮子。
不对啊,苏小满猛抬头。
我又没有真干坏事儿!为什么要心虚!这可是解释误会的好机会。
她一拍大腿,连忙追上去。
蝉鸣鼓噪,微风卷起少年人的发丝,两条长腿走的飞快,苏小满紧赶慢赶,终于在家门口追到他。
“那个...”,她喘着气,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
少年转头,满目寒霜。
他好像心情不太好。
苏小满被冻的后退两步,意识到现在不是一个好时机。
近距离看着,才发现这人很高,没什么表情的时候,既不散漫,也不温柔。
苏小满这才想起其实他俩完全不认识,甚至可以说是陌生人,只不过目前为止的两次打交道都让她印象深刻,生出了自己对这人有两分了解的错觉。
“有事?”眼前人冷淡的开口。
事已至此,只有硬着头皮上了。
苏小满伸出手,主动介绍道:“你好,我叫苏小满,是你的邻居。”
眼前的人没动,手牢牢插在裤兜里,没有拿出来的打算。
苏小满讪讪放下手,想了想还是得把事儿讲明白,她先是道了个歉,表明自己真没偷花,接着,又竖起手掌,做了一个发誓的动作,诚恳道。
“我昨天晚上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看你弹的太好了,一不小心就入迷了,其实我搬来已经一个多月了,只不过我房间灯坏了,你可能不知道隔壁住人了,这才误会。”
罗里吧嗦说了半天,对面也没什么反应,只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她,不知道想了什么,眼底浮现出一抹玩味,问:“所以?”
苏小满没太敢看他的脸,自然就没发现这抹玩味。
所以什么?
苏小满尬住了,思索片刻,忍痛把掰下来的另一半西瓜雪糕递到他面前:“刚刚谢谢你,这半截冰棍给你。”
道歉嘛,还是得有点诚意。
“买酱油的钱我也一定会给你的。”
她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毕竟以后可能要做很久的邻居。
眼前的人还是不说话,又拿那种奇怪的眼神盯着半截冰棍。
救命,氛围好奇怪。
只是互通姓名以示友好而已,怎么搞的像在递情书一样。
苏小满觉得自己就像超市门口的气球小人儿,人家还没扎呢,一点气就漏了个彻底,也是有够怂的。
她把心底那点奇妙的幻视感抖落出去,一种弄不明白的情绪还是让她坚持着把冰棍往人家身前递了递,眼中透着自己也没发现希冀。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有一个世纪难么长,苏小满看见眼前人嘴唇开阖,语气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戏谑:
“不可以。”
苏小满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只是最最基础的名字而已,有什么不可以。
仿佛读懂了她眼中的疑惑,他‘好心’为她解惑:
“因为就算是邻居,我也不打算和你有任何交集。”
“以后不要跟着我。”
“我最讨厌自作聪明的人。”。
他的眼神冷的像冰,眼底那抹玩味也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毫不掩饰的厌恶,说出来的话也像刀子,一点情面也不留。
说完,他径直离开了,一眼都没有施舍给愣在原地的少女。
苏小满怔在原地,直到少年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冰凉的液体滴在手上,才猛然回神。
手里的冰棍融化了,甜腻的汁水糊在指缝里,掌心被棍子抵着,闷闷的疼。
“什么嘛……”,她把两根冰棍囫囵塞进嘴里,两颊鼓起来,一脚踢飞路边的石子。
“真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