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柳身上的伤是被叔崀所打,叔崀是一只鼠妖,和他一样在山禾镇后的山上修炼,已然二人道行不差太多,甚至因那鼠妖修歪路子,白柳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所以被他伤的不轻。
离成仙渡劫的日子越来越近,叔崀也悄无声息的下了山,他得知白柳正在行善积德,对他的行为十分不屑。
他告诉白柳,吃人其实可以修炼的更快一点。
尤其是善良的、福泽深厚的人,吃了简直大补,只要不被上面发现根本不耽误成仙。
三两句白柳就听出来叔崀已经盯上段家,当即与他撕破脸皮并警告他如果敢动段家,他就把他做的事全部上报。
叔崀就算是烂死在山禾镇的后山上,也别想成仙!
与段玉林撞上那日他是想去提醒段玉臣多加小心来着,碰巧段玉臣离家不在。
仅仅几日,事态的发展越发超出了白柳的想象。
他在山禾镇已经做下太多事,与此地联系过多,所以在功德圆满之前他的妖身已经不能离开山禾镇了,法术的施展也同样受到限制。
这样一来他就没办法联系提醒段玉臣。
他在破庙一连等了好几日,日日去段府瞧上一眼,期盼着段玉臣可以早些归来,与此同时他也在悄悄的护佑段家,不让那叔崀有可乘之机。
这日与往常不同,白柳一股烟儿的从供位上飘下,双脚缓一沾地,本以为会是和往常一样空荡荡的房间,不想,一抹熟悉的身影就那样映在他呆愣的眸子里。
一别数日,白柳竟脚步发沉不敢上前,直到那抹身影转过身来,是熟悉的笑容,熟悉的声音:
“阿柳!”
“玉臣...”
白柳失而复得般喃喃,而后顾不上相思之情,忙开口道:
“玉臣我有话和你说!”
段玉臣眸光一闪,垂眼拿起手边的糕点阻道:
“先不急阿柳,我回来时路过单家,他家今日罕见的清闲,我记得你爱吃给你带了许些,先尝尝?”
白柳细瞧去正是栗子糕,当下心头暖和,亘古不变的淡漠脸色柔和一笑,他拾起块含进嘴里,一如往常软糯,入口即化。
虽说这糕点味道极佳,但多少有些黏口,白柳拿起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半刻,他道:
“我知玉臣路途艰辛,等此事完了,我给玉臣好生接风洗尘,但我现在要说的事很重要!山禾镇近日怕是不太平,你千万要小心…呃!!”
话还没说完,忽的,白柳丹田剧烈一痛,痛的他弯下腰去!
桌子上的笔墨也被他碰的散落四处发出一片狼藉之声,说了一半的话同样梗在喉中言之困难。
白柳按着丹田似想缓解,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剧烈的疼痛,渐渐蔓延到他四肢经脉。
白柳张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汗水打湿衣衫,哐当一声,白柳支撑不住倒在地上,他感觉自己的法术正在从自己身上慢慢抽离,消散,眼前的景象也越来越模糊…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仿佛看见段玉臣蹲在自己身边,那声音是如此陌生:
“呵...真的是神仙么?哪路神仙,连我和他都分不清。”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好吧,白柳知晓,自己又被暗算了。
再次醒来时,白柳发现自己化不成人形了,周遭漆黑一片,自己盘成圈缩在角落,脑袋混混僵僵的,空气中有些凉气,但不及此刻白柳的心凉。
恍惚间,白柳感觉自己好像在个盒子里,正被移动着,随着移动,周围逐渐出现一些窸窣声响,像是凡人的议论声?
紧接着自己被放下,猛然一阵刺眼的光亮砸在白柳身上。
好一阵儿,白柳才适应突如其来的光亮睁开眼,他才发觉自己哪里是在什么盒子里,竟是一个巨大的笼子!
先前应是笼子外罩着一层布,如今那布不知被什么人掀开了,**裸的自己就这样被显示在众人眼前。
通身雪白的巨蟒盘桓在角落,七寸处的蛇鳞高高隆起,异彩流光,像异域的宝石那般漂亮;血红细长的芯子时不时的吐出来,绿色的眼瞳狭长泛着萤火之色。
白柳缩着脑袋,他发觉自己好像是在一个祭坛上。
台下围着许多人,看穿着都是山禾镇的百姓,不同的是,那些百姓如今看向自己的眼神不再感恩和良善,而是透着浓浓的害怕和忌惮。
“山禾镇怎么还有蛇妖啊...好恶心!”
“天呐!这么大只蛇得活了多少年!”
“好好的畜生不当非要来祸害我们山禾镇!啐!烧死它!”
“对!烧死他!!”
“呜呜呜~妈妈我好害怕大蛇......”
台下的百姓在看见笼子里的白柳后情绪越来越激动,愤怒的喊叫声中夹杂着孩童的哭泣,白柳从始至终缩在角落,垂着眼睛不去看众人。
有求他时敬之神明,无用时弃如烂泥,这是此刻白柳内心所想。
不一会儿,祭坛后走出一人,此人胡须长长,周身道服,一派仙风道骨之姿。
白柳抬眼探出头,当下眼瞳巨缩,此人不是他人,正是叔崀!
白柳一时怒火攻心,伸出身体撞向笼子,笼子上被叔崀下了术法,白柳一碰便被灼伤,但笼子依旧被白柳巨大的身形给撞得一晃,台下百姓见此纷纷后退,很是害怕。
“神仙!这蛇妖如今还不知悔改!快快将他就地正法罢!”
台下一男子壮着胆子高声对叔崀道,后者摸摸胡须一副故作高深之派,须臾,人群中又走出一人。
那人朗朗之姿,翩翩公子模样,众人见此自觉让出条路来,尊称:
“段大公子!”
段玉林缓步走到祭坛上,轻瞟一眼白柳,眼神里波诡云谲,白柳的脑袋一阵阵发懵:
他不知在自己昏过去的这些时辰里究竟都发生了什么?!
与此同时,旁处的叔崀清清嗓子对众人宣布道:
“本仙原是想遵从民愿为民除害,但坐下徒儿天性良善动下恻隐之心,此妖修行不易,或许本仙可以超度他。”
段玉林当即跪下,磕了极响的一个头,高呼:
“多谢师父!”
眼看着这师徒二人不要脸的一唱一和,白柳险些把数日前吃的贡品吐出来。
这百姓敬叔崀为神仙,想必是叔崀把他做的事全安在自己身上了,这大概是狗急跳墙怕自己去上头告发他直接一不做二不休要将他除之而后快了!
但白柳想不通为何段玉林会帮叔崀,段玉臣可是他亲弟弟!
“不过。”随着叔崀嘴角扬起恶毒的笑,他又道:
“也万万不能放过这妖孽,这妖孽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叔崀一挥袖子,手掌登时浮起一团火焰,只见他目色阴森:
“此乃天上业火,这妖孽作恶颇多,便用这业火偿罪吧!”
叔崀扔出火焰,登时那火焰如藤蔓一般爬满笼子,张牙舞爪的朝白柳袭去,可怖至极,被困在里面的他仿佛置身炼狱。
时不时有弹出的火苗溅在白柳身上,那身上立马被灼出个窟窿,痛的白柳骨头都在颤抖。
“三日后,本仙与徒儿会将妖孽沉于河底,命运与否,看尔造化!”
众人皆大欢喜伏地跪谢叔崀;
“那段家大公子真是个善良的,不像那小公子空有一副好皮囊整日就知玩乐!”
靡靡众音之中,有人这样说道。
待众人散去,段玉林走到布满业火的笼子边上,赤色的火光映在他疯狂地眸子里,他的声音轻飘飘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为何不直接杀了他?”
叔崀眉梢一挑:
“为师的好徒儿倒是个心狠的。”
“杀了岂不是作践了,他与为师道行相仿,他的这身骨头可是用处大着,且我还要用他把那小子引出来呢。”
叔崀恶狠狠,道:
“我要,白柳的骨做药引,那小子的心做丹药,我要!得道成仙!!!”
他癫狂又尖锐的声音在祭坛上久久回荡,因为激动整个身体抖如筛糠,闻言段玉林空洞的眸子一颤,喃喃:
“小臣子么......”
叔崀拍拍段玉林的肩膀,长吁口气:
“为师的好徒儿,可别忘了你答应为师的。”
“只要为师成仙,你的福气,在后头!”
待二人离开后,天色渐渐转暗,白柳被关在笼子里已是伤痕累累,被暗色笼罩的山禾镇白柳是极少见的,屈指可数的几次里都是和段玉臣一同度过。
白柳本就不同于人类,落到此番境地他并不哀叹自己凄凄惨惨戚戚,心中仍格外担忧段家。
都怪自己无能,将祸事带给段家,那条山禾镇后山上的傻蛇固执的这样想。
这业火的肆虐白柳将将捱过两天两夜,可能是冥冥之中苍天有眼,这业火一到夜幕低垂时火势便会变的小一点,没有白日那般难熬。
白柳也算是勉强挺过来了。
直至第三日夜晚,白柳几近奄奄一息,他蜷在地上,微阖眼的眼里有什么晶莹的东西流出来。
叔崀心思太过歹毒,业火烧不死他这种道行深的妖怪,深入骨髓的痛苦却可以将它折磨的生不如死。
这几日连着天的阴沉,今晚竟是放晴,空中有了点朦胧的月光,那硕大的祭坛上狰狞的笼子里,传出白柳反复的喃喃低语:
段玉臣你个傻小子好好考试,可千万别现下回来,段家我会给你守好,你,千万不要回来......
世事难如愿似是凡间常态,白柳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妖怪可以逃的过,会是那个例外。
哪曾想从他入了这红尘的那刻开始,结局就不由得他来撰写了。
黑暗里,出现了一个他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影。
段玉臣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笼子边上的,他只是离开了几日,明明他离开时他的的仙人还是一个玉一样的人儿…
如今他为什么在笼子里,他为什么会皮破肉烂百孔千疮?
他不可置信的眼睛头一次布满血丝,紧握在身侧的拳头不住颤抖。
酒鬼道士从段玉臣身后走出,目色间是笼子里的白柳,他眼中一抹悲怜闪过:
“害怕吗?觉得他恶心吗?”道士盯着白柳问段玉臣。
“是谁、是谁...做的...”
段玉臣吐出的字勉强连成句子,白柳见到酒鬼道士和段玉臣在一处心中惊异来不及细问,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告诉段玉臣‘快走,离开山禾镇’后就闭上了眼睛。
对不起,他真的撑不住了。
“阿柳!”段玉臣声音发颤:
“我回去,我去求父亲,你等我!!”
段玉臣踉跄的跑开了,望着他狼狈的身影酒鬼道士无奈摇头:
“没用的。”
他蹲下身子看着晕死过去的白柳,面无波澜:
“早警告过你,偏不听,傻蛇...”
道士一挥袖子,收了无边业火,转而掏出一张符纸融进白柳的真身,登时白柳身上被灼出的坑坑洼洼好了大半。
道士见状松了口气,孤傲的背影传出浅浅的一句话:
“地狱不空,孽缘一桩,谁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