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白柳灰溜溜的逃跑后,他的生活简直一塌糊涂,他找不到有缘人,只要他一提起要帮人家做好事,人家都当他是疯子,索性他就直接帮助整个山禾镇了,灭了鱼妖,平了强盗。
可这样一来,虽说好事是做了,却是算不到他头上,他依稀记着家族长辈说过,好事必须让人知道是自己做的才可以。
白柳分外愁恼,这什么狗屁规定?他辛辛苦苦到头来还是得找到有缘人。
“也不知那小少侠怎么样了...”
蹲在破庙里的白柳暗自嘟囔道。
傍晚段府门外
“诶?小少爷你回来了?”
只见段玉臣一脸无精打采的样子,衣衫也不似走时那么整齐,手里还提着一盒糕点,小丫鬟细瞧了一眼,正是小少爷最爱吃的老单家的栗子糕。
段玉臣虚浮的步子行尸走肉一般,他踱步回自己的房间,小丫鬟见状也不去打扰,他们家这位小少爷喜怒无常,府里上下早就司空见惯,只当她家小少爷单纯的又抽风了罢。
屋内,段玉臣心情极其糟糕的将糕点丢在桌子上,兀自坐在窗边开始伤秋感春起来。
烛火将他的脸染的微黄,十七八岁的少年已然褪去稚气,眉宇间的俊美若隐若现,不同于白柳俊的张扬让人移不开眼,他的脸上尽是属于少年的潇洒与利落,眉眼深邃鼻峰挺阔,皮肤亦是很白,这也是他名字的由来,似玉白比玉润。
到底还是个少年,尽管顶着这样一张脸,身形照比普通男人还是消瘦的,如果段玉臣不总是太跳脱,或许也是可以做一个远近闻名的美男子的。
“在看什么?”
“看那个负心汉...”
段玉臣下意识的回答凭空出现的一句话,只一瞬他便反应过来不对劲猛的回头看向屋子,谁在说话??
映入段玉臣眼帘的是,一袭白衣,鬓边垂着两条小须须的白柳好似发光般立在桌前,正一脸狐疑的看着他:
“负心汉...是什么?”
“!阿柳!!!”
段玉臣一改刚刚还满脸发了丧的表情,一嗓子引的门外的小丫鬟纷纷侧目:
瞧,他家小少爷又犯病了。
“你怎么进来的阿柳?”段玉臣绕着白柳转圈,像在围观一个稀奇物种,随后忽然反应过来,一砸掌心了然道:
“瞧我这记性!阿柳是神仙来着,进我家有何难。”
白柳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他感觉凡人真的很有趣。
“阿柳你是来看我的吗?”
白柳点点头:
“顺便...来报答你。”
“阿柳一定要和我算的这么清楚吗?”段玉臣笑意淡去几分。
白柳几乎是很清晰的感觉到段玉臣的失落,不知为什么他特别不喜欢这个明媚的少年有一丝的不开心,立马和盘托出的解释道:
“不是!”
“玉臣你误会了...我只是不好意思说要你帮我做好事,我觉得我们的关系是平等的,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不求回报,我不想让玉臣供奉我,可是我...真的找不到别人。”
白柳声音懊恼,霎时间案上烛火都应景的不那么暖和了。
“原来是这样。”段玉臣恍然。
他心道,阿柳这人性子着实执拗,其实自己觉得供不供奉的根本没什么,重点是可以帮到挚友才是极好,而阿柳则认为朋友之间怎可有阶级,尊贵卑贱之分呢?
良久他看着白柳眼神极其认真道:
“首先阿柳我很开心你一尊仙神竟然拿我一个凡人当做知己挚友。”
“可是阿柳,朋友之间不就是应该尽其所能吗?”
段玉臣:
“何况眼下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其实我很庆幸,如果这次我还是像第一次遇见阿柳时那样没有任何能力帮助你,才真是辱没了你我相遇的缘分,届时,当真无颜见你。”
段玉臣言罢,二人两两对望着,彼此眼底都汹涌着一股莫名的情绪,半晌,二人忽然笑了,伴随着烛火摇曳的光影轻轻浅浅的笑声从房间里传出来,惊的窗外的桃树上抖擞下来片片落樱,飘飘忽忽的散在院落里,扯着一注月光铺满地。
二人都心照不宣的懂了彼此,段玉臣忽然想到什么,走到桌边,道:
“我今日去破庙里找阿柳,你不在,这是我给阿柳带的栗子糕,阿柳你尝尝,味道可堪上乘的!”
段玉臣拾起那一提栗子糕,珍宝似的捧给白柳。
白柳许是好奇,先是戳了戳,而后喃喃:
“栗子...糕?”
“抱歉玉臣,妖怪是不用像凡人一样吃东西的。”
“......”
“哦......瞧我,总是忘记这茬儿。”段玉臣有些蔫蔫的作势要将栗子糕重新丢回去。
“不过,”白柳抢先一步接下栗子糕:
“我和那些妖怪不同。”
段玉臣暗了色泽的眼瞳陡然亮起,添了颜色的笑颜看起来比糕点还要秀色几分,他中气十足的回道:
“嗯!”
在很多年后,哪怕很久没再吃栗子糕,白柳依旧忘不掉栗子糕的味道,暖暖的,甜丝丝的,一如那个如意外一般的少年,好像与神明商量好一般,横冲直撞的闯进自己的心里。
段玉臣于家中没有说辞,于是将外头白柳住的破庙给修缮一番,建造了一座供奉的祠堂。在自己的房间同等建造一个简易的小台子,没事给白柳供奉些果子什么的。
二人出去游玩儿时段玉臣曾试探性问白柳,他供奉的食物白柳真的可以收到吗?
在得知白柳真的可以收到之后,段玉臣毅然决然的把贡品换成了老单家的栗子糕,老陈家的叫花鸡,怡宾楼的酱牛肉,醉品香的女儿红等等...
至此白柳的奉位前炊烟袅袅,香火不断。
岁月转瞬即逝,这日,是凡间的上元灯节,段玉臣怕白柳闷带他去逛灯节,介于白柳的面貌有些惹眼,段玉臣特地给他寻个面具覆在脸上。
人间繁华而热闹,镇上整整三条主街挂满了赤白相间的灯笼,一些商贩和能人异士遍布街上,叫卖的吆喝的还有一些耍游戏的,花天锦地。
白柳新奇讶异之下,愈发坚定自己要成仙的念头,他想护佑这个他喜欢的凡间,护佑身边的这个少年。
面具之下传来白柳温润好听的声音:
“玉臣,你供奉我已有时日,还没和我说过你想要什么?”
拿人供奉,还己之愿,是白柳一族行事的规矩,段玉臣一直不提这茬,白柳不免要问上一问。
“阿柳你这些日子不是一直在做善事?也未曾闲着呢。”段玉臣道。
“那不同,”白柳停下脚步:
“玉臣有恩于我,我想为玉臣做些什么。”
段玉臣闻言沉思,半晌他拉起白柳的手:
“跟我来阿柳!”
白柳被牵着和段玉臣穿过拥挤的人群,稀松的树林,影影绰绰的光景倒退在二人身后,逐渐分不清彼此被拉长的影子,弯弯绕绕的两人竟到了一座矮小的山头上,从山头望下去刚好能看见山禾镇的全景,在灯节的装饰下风景极佳。
二人席地而坐,段玉臣道:
“阿柳你看,山禾镇好看吗?”
“嗯好看。”
“阿柳你喜欢山禾镇吗?”
白柳转过头看向段玉臣,面具下是毫不思索的两个字:
“喜欢。”
比起那座廖无人烟的山上,他更喜欢这里,这里的男人女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这里有各式各样的吃食,这里每每入了夜不止有蝉鸣冬雪,还有万家灯火。
这里,还有他,世间无二的明媚少年。
段玉臣似乎透过面具看见了白柳清冷而又温润的笑意,不禁恶趣味涌上心头:
“阿柳刚刚说要帮我做些什么?我今年就要去京城考试,我想中状元。”
闻言白柳身形一僵,随即他摘下面具,思虑片刻,道:
“虽然我觉得玉臣的脑子进京考状元有些玩笑,但如果玉臣很想要的话,我可以试试。”
“......”为什么阿柳一脸苦大仇深牺牲很大的样子?!
“我说笑呢阿柳!不过,你当真什么都愿意为我做?哪怕我要做的事卑鄙又龌龊,甚至帮虎吃食?”
“你不会。”白柳几乎是下意识这样回答。
段玉臣嘴角一扬:
“萍水相逢遇知己,阿柳竟如此信任于我,玉臣我定幸不辱命。”
悠悠长夜里他揽住白柳的肩膀,二人不禁笑起来。
“阿柳,你的能力有多大?”段玉臣忽然道。
白柳故作沉思:“嗯...只要玉臣你不叫我去天上偷蟠桃,应该都可以~”
段玉臣一愣随即大笑:
“话说阿柳,蟠桃是什么滋味的?有我带给你的青果好吃吗?”
“唔,我也没吃过。”白柳如事道。
“其实阿柳,你应该也看见了,山禾镇的庄稼一直收成不太好,大家过的其实很辛苦,我想如果阿柳你有那样的能力,可以降一场甘霖在山禾镇吗?”
“降雨?”白柳默然道:
“这便是玉臣所求?”
“很难吧?”段玉臣笑的释怀:
“如果阿柳可以,那么,这就是我想要阿柳为我做的。”
白柳似是早有料想:
“难么到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堂堂也算是一个大妖怪,呼风唤雨这点能力我还是有的,只不过,玉臣确定这是为了你自己求的愿吗?确定不是为了山禾镇上的百姓?为了山禾镇?”
白柳的眼神柔软而细腻,一眨不眨的勾勒着段玉臣姣好的容色。
段玉臣站起来伸个懒腰,回的没心没肺:
“当然是为我自己啊!”
他笑笑道:
“我啊可没有心思做什么劳什子的救世主,这山禾镇旱了有三四年了,我在院子里栽的小白菜一直就蔫蔫的没活过......”
段玉臣忽然蹲在白柳眼前,披了一身的月色,发丝随着动作一跳一跳,言之凿凿:
“阿柳,我家厨子有一道辣炒小白菜做的特别好吃,待你降完雨,我的小白菜成熟了,就给你做一道供上!”
“我种的小白菜是最新鲜的,味道也是一顶一的好!”
白柳一愣,脑中浮现出自己那些丰富的‘贡品’脸色变幻莫测,许久,他悄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样:
“好。”
时日恰如白驹过隙,而后哪怕过了五十天一百天,五十年几百年,曾经说过的每一个字,相处时的每一个眼神都如咒法一般深深的烙刻在白柳心头上,用遍他法也无法忘记。
白柳准备了几日,就将降雨之事提上日程,降雨归上面管,他这样做有违规定,只能用自己的道行来顶一些,尽管如此白柳只口不提丝毫怨言。
准备就绪,山禾镇时隔四年迎来了一场久淋甘露,轰隆的雷声,漫天压城的乌云,瓢泼大雨足足下了三四个时辰,百姓们欢呼雀跃在雨中起舞,敲打着碗盆,镇上一片空前盛况。
远处,镇中央的段府内,段玉臣打开窗子,瓷白玉的掌心伸出窗外接着冰凉的雨水,感受着砸在掌心的温度,脸上扬起一抹满足的笑。
隔着云层,白柳俯瞰着镇上的景象,开怀的,落泪的,感恩的,一幕幕尽收眼底,也包括,段府那位小少爷屋檐下的那抹笑,牢牢的印在他心底深处,再也不曾抹去。
好景不长,此番降雨白柳动静搞得不小,也正因如此他才知晓这山上修炼的精怪原不止他自己。
这日,白柳头遭没有用法术现身段府,而是狼狈的从段玉臣给他供奉的牌位上滚出来,不同往日素雅,一袭白衣上血淋淋的似乎是受了极重的伤。
屋内坐着的人见那供位上忽然滚出一人,明显骇的不轻,那人起身走过去轻喝:
“你...”
白柳挣扎起身,盯看来人,惊觉这人和段玉臣长着几乎是同一张脸!但,他并不是段玉臣!
只一眼白柳就发觉此人衣着和气质都照比段玉臣差了太多,最明显的一处,这人生的没有段玉臣白净,容貌也逊色几分。
知晓对方不是段玉臣,白柳立马警惕起来,忍者伤痛挣扎着冷声喝道:
“你是何人?怎会在玉臣的屋子里!”
“这话似乎该我问你...”
那人见此奇状也并不害怕白柳,沉着道:
“我乃段家大少爷,这里是段府...”那人指了指屋子:
“我出现在这里很奇怪么?倒是你?”
段家...大少爷?白柳喃喃,平日只听闻百姓们和段府的人唤玉臣为小少爷,他只以为是段家父亲爱子之爱称,玉臣也不曾和自己过多说过家中之事,这段父原来有两个儿子?!
看这大少爷的相貌,玉臣与他保不准还是双生子。
“你便是小臣子偷偷供奉的那个神仙?”那人似乎是知道白柳,主动问道。
得知此人是段玉臣的大哥,白柳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好,沉默着不出声。那人好像看出白柳的防备,接连道:
“在下姓段名玉林,是小臣子一母所生的亲大哥,小臣子和我提起过你,你不必介怀,小臣子前几日进京里去考试了,这几日还未归家,你这一身伤是出什么事了吗?小臣子不在我或许可以帮助你。”
“玉臣何时归来?”段玉林长篇大论的解释只换来白柳几个字的询问,闻言,前者一直客客气气的脸上出现一丝裂痕:
“说不准,这谁知道呢。”
白柳略些冷肃的脸色忽的凝滞,他在凡间也厮混好些日子了,早不似刚下山时那般傻得感人,外加段玉臣也时常传授自己经验告知自己要有防人之心,人心有善恶之分。
如今他一打眼便知这段玉林绝没有面上看上去的那么简单。
“我知道了。”白柳扶着自己的身子转身便要走,见此,段玉林忽然道:
“听小臣子说你是神仙,你择他做有缘人,在下可否能问一下,为什么不是我么?”
闻此言白柳不禁心下琢磨:这段家大少爷有点意思。
他背对段玉林,淡漠出声:
“大少爷也道我是寻有缘人,在下与段大少爷并无缘分,何来选择。”
言罢白柳一股烟儿的走掉了,独留段玉林杵在原地,那张本该谦谦公子的一张脸上陡然戾气横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