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8.仇与恨

我知道我的想法是荒诞的,是不现实的,是不可能实现的,这张脸的主人如何才能变成像小曼一样美丽?我被愤怒冲昏了头脑,脑海中产生了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对小曼的仇恨。我只是一个普通且丑陋的姑娘,我的力量之卑微如同灰尘,我的绝望之广大如同苍穹,我只能凭借外力来帮助我自己。我在想,既然你如此鄙视我这张脸,那么我就让你变得像我一样丑陋。我想到了我的表哥,一个欺辱我多年但又让我离不开的人。我把我的痛苦告知我的表哥,我想要表哥毁掉她的容貌。

表哥说他可以托人教训小曼,但下手不能太重。我说如果那样,我无法解恨,我要的是让她感受到变丑之后的痛苦,要让她经受我所经受的痛苦才能消除我心中的郁愤。“你为什么不自己动手?”表哥觉得毁掉一个姑娘的容貌并不是一件难事。但是如果我那么做,青书会怎样看我?他一定会更加痛恨我。“我不敢。”我只能这样回答表哥。“你不敢?你不记得那个姑娘了吗?”表哥的话让我想起生长在梨园区的那朵白色的花和院中的那把沾满血迹的榔头。那朵白色的曼陀罗华在我的脑中摆荡,它的香气唤醒了我的记忆。

表哥拒绝了我的请求,但我没有拒绝他,他泄欲过后,我离开了他的住处。

我感到神志未苏,精神颓唐,我前方的路在我无法振作的精神状态下变得模糊不清,此刻我没有憧憬的方向。我怀着忧郁的心情到处游荡,不知何去何从。不知怎的,那朵白色的曼陀罗华在我脑海中的颜色愈加光亮,它周身散发着白色耀眼的光芒,那光芒太过浓烈,让我无法睁开双眼,同时,它的香气强烈吸引着我的脚步,将我的心神吸引到那片梨园区。我想到了小梨,我唯一信赖的人,我打开手机通讯录,几秒钟后电话那端传来熟悉的声音。

来到梨园区站后,我顺着那条熟悉的小路向前走,等看到北边的那座木篷的时候,我放眼望去,不远处的木桌旁坐着一个人。我走向木篷,来到白小霜的近旁,她将视线从那本名为《易》的书上移动到我的脸上,许久不见,她已经是大姑娘了。那座坟茔静谧地坐在那里,很久未来,生长在它周边的那些红花已经变得更加红艳和丰润。我的眼睛突然变得潮湿,眼中漾起的液体令我的双眼竟有烧灼之感。我走到白小霜身前的木桌边,坐在她身下的长凳上,她很安静,我的心境也变得安静下来。我很享受坐在白小霜身边的感觉,她让我在痛苦中感到平静。“梨子呢?”我低声问她。白小霜抬手指向东南方向的一所平房,抬眼望去,我看到了白小梨的身影,她已经走出平房前的那条巷子,走向平房西侧的那座亭子。我起身与白小霜告别,她安静地对我点头微笑。

我来到亭子前,匾额上“曼花亭”那三个深红色的字因日久已然变得暗红。小梨正坐在亭下抽烟。

我走到亭下,坐在小梨的对面。

“生意还好吗?”我问道。

“还不错。一次能挣一千。”白小梨口吻轻松地说道,“你的脸色很差。”

“不要紧。”不知为何,坐在亭子下的我感到很有安全感,“坐在这里很舒心。”我对小梨说道。

“这座亭子很有魔力,它经常让我想起小华,一想起小华,或者我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就会来这里坐一坐,坐上一阵过后,我的心情就会变得好一些。”小梨从口中吐出一口烟雾后继续说道,“这里是我们三姐妹小时候经常来玩的地方,就像我的家一样。”

听到“家”这个字眼后,我的心境再次沉沦。

“梨子,我不想活了。”小梨听到我的话后并没有感到吃惊,她扔掉手中的烟蒂,站起身,望着木篷的方向。“你不是说过婆婆可以帮人改命吗?让她帮帮我。”

“都是骗人的。你也信!?”白小梨无奈地笑了一笑。

“我信!”我不能不信,我唯有相信。

“你知道吗……听婆婆说,小华坟前的红花很灵,我知道她在骗我,她认为我还是个小孩子。”白小梨平静地望着不远处的木篷。

“梨子。”我渴望地看着白小梨,她回头望向我,我知道她在望向我脸上的那朵“白花”。

“三千块。给婆婆的。骗人的钱,不要后悔。”白小梨的视线回到木篷的方向。

“我给!”

“先交钱,然后婆婆会安排日子让你去面馆喝汤,到时候我陪你去。”白小梨的声音没有感情,让我感到陌生。

“我想先见见婆婆。”

“为什么?”白小梨问道。

“我有话要说。”

“什么时候?”

“现在。”

“现在没有汤,只有去面馆才能喝到汤。喝了那碗汤才能让你们相信你们也可以逆天改命。”

“我现在只想见见婆婆,不喝汤。”

那天我和婆婆聊了很久,婆婆说喝汤后的一切吉凶休咎由天注定,切莫生悔。

我从表哥那里借来了钱,从小曼那里偷来她的几根头发。我听从婆婆给我的指示,寻找机会在小曼的水杯里留下了我指尖的血。

七七四十九日漫长至极,我以为我会平安度过这段日子,没想到在这段时间里,另一次经历让我再次体验到了什么叫作痛不欲生。

那一日,小曼突然来到我的面前对我说要邀请我去她家做客,我听到后感到不可思议,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她觉得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情,感到很内疚,说要邀请我去她家做客以表示对我的歉意。刚开始的时候我不敢相信,但我在虚荣心的驱使下还是答应了小曼的邀请。我在心里自我安慰道小曼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她的内心产生对我的歉意也是人之常情。小曼的邀请令我的内心开始动摇,在前往小曼家的路上,我开始对那次的占卜和祈愿感到不安和愧疚。

来到小曼家后我发现她的那些好朋友也在场,周围的空气都是异样的味道,我感到非常不适,我很想逃离那种可怕的陌生,但是既然来了,我还是选择留了下来。除了小曼的朋友们之外,小曼的弟弟也在场,看见她的弟弟我才明白,原来小曼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她有一个患有小儿麻痹症的兄弟,他的这位兄弟除了身高和长相已是成年人之外,其余的各项体征都呈现出畸形的样态,让人感到很是滑稽。

想到“滑稽”这两个字之后,我暗自自嘲——我有什么资格去嘲笑一个患有小儿麻痹症的人,我这副模样是没有任何资格去嘲笑其他人的。我的这张脸毁了我的一切,包括我嘲笑他人的资格。

可以说,我和小曼的弟弟很相像,严格来讲,我们都不属于健康一类的人群。

小曼的弟弟看到我之后对我微笑,我看得出来他的微笑是发自内心的,不含杂质的。

小曼对我说,她的弟弟觉得我很漂亮。我应该感到欣慰吗?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人家说我很漂亮,而这种无可辩论真假的话语却偏偏来自于一个患有小儿麻痹症的人。

在小曼的盛情邀请下,我来到餐桌旁,桌子上摆满了各种酒水、饭菜和一份蛋糕。我问小曼今天是什么日子,小曼说,今天是她弟弟的生日。

在良好的气氛下,我们开动晚餐,谈笑中小曼开始切蛋糕,并玩笑性地向在座的人的脸上涂抹蛋糕上的奶油,当然我也没有逃脱被涂抹蛋糕的玩笑举动,虽然我感到有些不适,但是在那么开心的情况下,我也发自内心地接受和拥抱这种友爱性的玩闹。我张开双手,昂起头,闭上眼睛,任由她们在我的脸上和身体上涂抹,而后,我的上半身被涂抹成了白色。小曼将我带到洗手间,给我准备了毛巾和换洗的衣物,让我清洗身体,我被她感动了,我的愧疚之感开始慢慢把我吞噬。

清洗过后,我回到饭桌旁,小曼和她的朋友们已经开始饮酒。小曼为我倒满一大杯啤酒,在她们热闹气氛的烘托下,我喝光了杯子中的酒液。喝完之后,我感到眼前一片浑浊和虚幻,后来我便不省人事。

我感到脸部一阵惊凉,醒来后我发现小曼正站在我的身旁。

小曼将她的手机放在我的面前,我看到了屏幕上的视频,视频内容令我不忍卒视。

那一刻,我没有想到我会那样平静。我为我对小曼的愧疚感到可笑,可悲,更是可恨。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没有改变,我仍旧是那个被人厌恶的“猪狗”一样的女人。那一刻的我对自己的恨远大于对小曼的恨,我恨我自己的愚蠢和无知,我恨自己的虚伪和愚痴,我活该成为被众人凌辱的对象。

我整理好凌乱的衣服走出小曼的家,走在回学校的路上,我感到我的心比刮在脸上的北风还要冰冷。

我在想,如果我的祈愿能够实现的话,那么我一秒钟都不想再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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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陀罗华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