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21.相片

在浑浑噩噩中熬过寒冬阶段,春日来袭,阵阵和煦的风吹绿树木和泥土,一种久违的欲动在一幢幢生命体中挺擢和生长。温暖的空气让人们忘却冬日的寒酷,万物的五彩斑驳如营养丰富的油脂一般覆盖湮没了冬日留在人们体表和心头上的皲裂。时间在慢慢愈合一些伤口,但同时也在勾勒出新的伤胚,青春就是这样变幻莫测,让心智渐稔的他们猝不及防,跌跌撞撞。跌撞是人生常态,但有些跌撞足以让一些人的青春无法回头,在曼陀罗华所散发出的迷醉的芳香中逐渐迷失方向,无路可走,唯有向前。

冬季留下的残痛仍植留在青书的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他试图寻找一个发泄的出口,但出口的方向暧昧不清,令他萎靡不振。青书此刻的颓寥或许是因为大年初一上坟路上的遭遇,又或许是因为大年初一青瑶的离奇失踪。所有的负面情绪交织结网,将青书的神魂网罗羁绊,令其魂不守舍,六神无主。此时,他渴望温暖,爱的温暖,或者是天气的温暖亦可。青瑶失踪后,青书的心脏仿佛被剜去一大半,他此刻终于明白了青瑶在他的人生中存在的意义。青瑶的存在是鲜活真实的,是铿锵有力的,是霸道无理的,但又是斑驳多姿的。青瑶消失了,青书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春三月,一些故事有了节点,一些植物有了颜色,同时,春的到来掩埋了人们心霾中的一些不快。周末的一天,青书想外出走走,对仇丽容说他想去市郊的梨园区散心,仇丽容听后有些犹豫,但看到青书神色凝重的面孔后,仇丽容答应了他的请求。

坐在通往市郊的巴士上后,青书对坐在一旁的仇丽容说也许哪天青瑶想通了就会回家,也许她只是想出去走一走,累了就会回来的,青书半自言自语半说给仇丽容听。青书说自从继父来到他们家之后,青瑶曾多次离家出走,但她每次很快就会回来,这次也一定是这样,青书说完后顾自点了点头,眼神游离在车窗上,眼睛没有焦点地看着窗外。仇丽容的喉咙像是打了结一般无法开口,她看着窗外凌乱的景色,心情复杂纠乱,车窗外的风景令此刻的她感到厌恶和反感,不单是车外,此刻她身边的一切的人和物都让她感到窒息和不安。这一刻,仇丽容感到痛苦万分,她的胃部开始痉挛和绞痛,她强忍着疼痛,苦苦等待巴士到达的那一刻。

一路昏沉过后,仇丽容终于捱到梨园区站。下车后,她冲到路边,腹中物从口中迸出,青书快步走到仇丽容身后,用手掌摩挲她的后背,随后他从包中取出桶装水,拧开瓶盖后递送到仇丽容的手中。仇丽容此时再也无法忍受内心扭曲的悲苦,她大恸而哭,声嘶到力竭,青书抚摸着她的头发,她的身体随着青书温暖的抚摸而抖抖伏伏。青书无声地安慰着仇丽容,他的温柔却像一把在热油中熬制的匕首,慢慢插入仇丽容的心脏,令她感到生不如死,绝之无望。

几分钟后,仇丽容站起身,青书的宽慰令她的胃痛得到缓解。一阵微暖的风吹来,他们踏着那条熟悉的小路向梨园区的方向走去。

青书沿着那条小路信步向前走,仇丽容跟在他的身后一路无话。小路北侧杨树林中的那朵白色曼陀罗华的身影令青书停下脚步,他走到那株已然凋谢的花朵面前,伸手向前,指尖在叶子的尖端留下抚动的慨叹。不知怎的,青书的眼睛突然变得潮湿,他看着凋谢的花身,像是面对一具沉睡了很久且无法醒来的美人般手足无措。仇丽容望着小路尽头的那片空地,没有听到青书在唤她的名字,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青书已经来到她的身边。青书挽起仇丽容的手回身小路,顺着小路继续向前游走,仇丽容对青书说再往前就是被围挡起来的梨园区,前方无处可走,不如去看望一下小梨。青书望了望路的尽头,一人多高的铁围栏在一扇铁槛门的两侧向南北及沿路的方向延伸,将整个梨园区内正盛开着梨花的一株株梨树结实整齐地包裹起来,将欲靠近梨树的人们远远地谢之栏外。一眼望到了路的尽头,仇丽容扯动青书的胳膊,示意他原路返还,青书无趣地蹙了蹙眉,草草地观望一番铁围栏外的光景后,正欲转身,青书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唤着他的名字——何青书。这个声音微弱暧昧,但他确实听到了,等他再仔细听的时候,他只听到风在耳边飘荡的声音。青书问道是不是仇丽容在叫他的名字,仇丽容困惑地摇了摇头。一股怪异的清香随风吹来,青书用力嗅了嗅风中的味道,那味道令他的神经骤然沉醉,身心突感放松。不经意间,青书在距离园区铁围栏外不远处的一处杂草丛中看到一株直立挺耸的白色花朵,青书定睛一看,那是一朵白色的曼陀罗华。青书疾步走向那片杂草丛,仇丽容的神经变得紧张起来,她大唤青书的名字,示意他不要靠近那片杂草丛,青书顾自走上前,他听到了仇丽容唤他的声音,但那朵白色的花朵对他来说仿佛拥有强大且不可违抗的力量一般拖曳着他的脚步向前迈进。仇丽容紧跟在青书的身后,到达那片杂草丛的时候,仇丽容看到一朵孤立的白色曼陀罗华正坚硕地站在草丛中,她不明白为何在这么短时间内会有一朵曼陀罗华出现在这片泥土之上。仇丽容胆怯地顺着花茎向下看去,根部的土壤表面已经风干无痕,但它的质地仿佛还是较为松软,她不敢再向前。仇丽容紧张地看着青书的脚步,他已经来到这株花的近旁。看到这株花的青书感到心情大好,他仔细端详着这朵纤细曼妙的曼陀罗华,它花身饱满,花色素艳,美得太不真实,令人昏倦。青书向仇丽容发出新奇的感叹,仇丽容用力在脸上挤出笑容回应青书的惊讶和欣喜。青书从背包中取出相机,执意要求仇丽容拍一张他与这朵曼陀罗华的合影,仇丽容接过相机,青书站在这朵饱满如同白色龙爪一般的花曼旁,潇洒的身影,莞尔的笑容,被仇丽容定格在一张相片上。青书继续观赏它,在他注视这朵白花的过程中,仇丽容观望着青书的脚步,此刻的她心情焦灼,难以自持。看到青书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仇丽容借口腹痛要离开此地,青书才从白花的身旁抽身离开。离开后,青书不时回头观望,白花的身影在杂草丛中开始随风摆动,从远处看,它仿佛从花身中伸出一只手掌在用力向着青书行走的方向伸展,想将其唤回到它的身边。在仇丽容的催促下,青书与这朵白色曼陀罗华之间不舍的牵绊被扯断无痕。

刚走几步之远,在他们身后的梨园区内传来一声怒吼,青书和仇丽容向身后看去,白小霜正手握一袋梨子从铁围栏转角一厢被撬开的铁网处俯身钻出,她的身后是一位正在看着她钻铁网的梨农,梨农看上去上了年纪,他只怒喝着白小霜的身影,却并未上前制止。梨农对白小霜吼道,再去偷梨子就打断她的腿,并让她把偷去的梨子分给小梨和婆婆,不能一个人独吃。梨农说完后便返身走向梨园区一处简易的钢板房,看样子白小霜就是从那里偷来的梨子。

看到偷梨子的白小霜后,青书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疾步跑向那片麦田。白小霜顺着麦田中的垄沟向东跑去,青书在她的身后大声唤着她的名字,试图让她停下来。白小霜回望正在追赶她的青书和仇丽容,她挥手指向他们脚下的麦穗,青书和仇丽容会意,放慢了他们前进的脚步。他们走到那座木篷下的时候,白小霜正坐在木桌旁的木凳上吃梨子。青书看着木桌上那本被白小霜经常握在手中的名为《易》的一本书和白瓷碗中的三枚铜钱,走近木桌旁。为了表示友好,青书问小霜近来婆婆的身体是否安康,小霜安静地点了点头,青书问小梨是否也好,是否在家,小霜再次点点头,青书再问她是否会占卜,小霜还是安静地点了点头。青书面露欣慰的神色,对小霜说她的妹妹青瑶已经失踪一个多月,不知去了哪里,希望小霜帮他占卜一下青瑶的去向,准与不准权作一个安慰。小霜仍旧点点头,她从瓷碗中取出那三枚铜钱,让青书握在手中,小霜将手中的梨子放在木桌上,双手并拢,在半空中颠簸几下,青书会意,将三枚铜钱含在两只手的手心中,在空中颠簸几下,随后将其散落在桌面上,白小霜看了看铜钱的位置和布局,随后双手合十,向青书示意他继续刚才的动作。青书从桌面上捡起铜钱,再颠再掷,如是者六。在小霜最后一次查看了三枚铜钱的方位时,她抬起头,面露困惑地看着青书。青书催问她结果如何,白小霜看了看梨园的方向,偷瞥一眼青书身后的仇丽容,仇丽容此刻脸色青白,神色紧张。听着白小霜和青书的对话,仇丽容的胃部再次痉挛抽搐,她察看白小霜的面颊,白小霜已满脸难色。青书再次开口询问白小霜的时候,他身后的仇丽容已昏厥倒地。

醒来后,仇丽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青书正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他的脸上布满让她感到陌生的阴霾。仇丽容闻到了消毒液的味道,她猜想此刻她应该在医院之类的地方,看青书正要转身,仇丽容马上闭上了眼睛。随后,她听到青书在屋内走动和房门被开合的声音。仇丽容再次睁开双眼,看着令她晕晕沉沉的天花板,她想到方才在梨园区时白小霜在占卜后呈现出的那副神情,她能感觉到白小霜的神色写满了答案,也正是白小霜当时看她的眼神让惶恐不安的她如同经受一阵通身触电的感觉一般昏厥了过去。

躺在病床上的仇丽容辗转难安,她望了望墙壁上的壁挂表,思忖片刻后起身穿衣,正当她要离开病房时,青书打开房门走进房间。看到青书后,仇丽容心中一悸,坐回到床上,青书微笑着向她的病床走来,手中提着一些水果。看到青书的神色后,仇丽容安下心来。青书对她说她的病不要紧,只是精神过于紧张所导致的昏厥,多加休息就会无碍,仇丽容莞尔感谢他的悉心照料。

午后,青书携仇丽容离开医院,仇丽容一路上神情沮丧,青书提议带她去国荣电影厅放松一下,仇丽容摇头拒绝,她说想要回家休息,青书应允。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晚饭时间,姑母和表哥都已回到各自的房间休息,仇丽容打开冰箱,里面是冷掉的饺子,她从中取出,用手抓起几个胡乱塞进肚子里,虽然冷食对胃部伤害很大,但是她此刻只求迅速饱腹,已经顾不得医生的叮嘱,略有些饱腹感的她走进自己的房间。躺下后仇丽容感到身体沉重,今日突袭而来的昏厥令她身心疲惫,萎靡不振,昏暗的天花板让她感到压抑,不,也许不只是天花板,天花板只是在此刻进入了她的视线而已,其余的未进入她视线的所有物品对此刻的她来说都令她感到压抑,她知道这一切的原因出在哪里。大年初一发生的那件事定会让她此生留憾,但事情已经发生,她无法改变,眼下,她只有静候事态的发展,静候一个结果。今日在梨园区,白小霜看她的眼神已告诉她事态不妙,但她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可以借助所谓的占卜来获悉事情的真相,可她不否认在白小霜偷瞥她那一眼的光景里,她的内心确实崩溃了。或许是因为她的心虚,又或许只是她多想了而已,太多的或许让此刻的她心烦意乱,几近走火入魔的程度。仇丽容感到头痛不止,她从床上爬起来,想到了隔壁房间的表哥。大年初一的那件事和表哥脱离不了干系,如果不是因为他,或许青瑶此刻还活着。那天所发生的一幕幕画面在她的脑海中清晰地再现,画面的情节愈演愈烈,她在这些画面中看到她从院子的角落里绰起那把榔头,走向正在打开院门的青瑶,她一榔头砸在青瑶的头上,正当疯狂的她想继续用榔头在青瑶的头上泄愤时,表哥追赶过来,他夺过她手中的榔头,将青瑶抱进了他自己的房间。被性侵后的青瑶苏醒过来后正欲逃跑,表哥用榔头结束了她的性命。姑母回家后知晓了一切,她一个耳光打在仇丽容的脸上,并对她说如果事发她就要抗下杀人的罪名。天黑的时候表哥和仇丽容驱车将青瑶的尸体载到了市郊的梨园区。青瑶失踪后的第三天,青书报了警,警方做了笔录后就展开调查,但始终未果,又因当地的监控设备未能普及,于是青瑶的失踪似乎已经成为一桩悬案。

脑中的画面让仇丽容惊恐无助,白小霜的眼神令她坐立难安,她无计可施,心想也许和表哥谈一谈会让她感觉好受一些。

推开表哥的房门,仇丽容看到表哥正躺在床上看着一本名为《失乐园》的小说。看到仇丽容进屋后,表哥将书扣在床上,他拍拍床板,示意仇丽容坐过去。仇丽容坐到表哥的床边,表哥将手伸向她的胸部,仇丽容不耐地用胳膊搪开。

“你相信算命的吗?”仇丽容问道。

“都是骗人的,假的。”表哥再次向她伸手。

“可今天她的眼神让我害怕,我不知道,也许呢,万一她……”

表哥问道发生了什么事,仇丽容原原本本地对表哥讲了一遍当天的故事经过。

“是你多想了,哪里会有这种事。”表哥开始脱衣服。

“你不怕吗?“仇丽容狐疑地注视着表哥。

“怕?当然怕,但我不怕鬼,我怕没有女人。”说完后,表哥将仇丽容按倒在床上。

仇丽容躺在表哥的床上,任由其吞噬她的青春,但她又不免感到些许的快慰,这种奇怪的感觉是来自于生理性的反应还是她本身对于表哥的好感,这让她不得而知。慢慢地,仇丽容的身体产生反应,她闭上双眼,感受着表哥对她的探索。这时仇丽容心中突然一惊,她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一个在门外经过的高中生样貌的女学生的侧影从院落大门外的巷子中快速走过,那女学生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她的视野中。门的罅隙只收录了女学生一个微妙的光景,女学生似乎向门隙的方向望来,在望来的那一瞬间,仇丽容手中的榔头刚好落在青瑶的头上,而那一刻也正是青瑶拉开门隙欲向门外走出的那一瞬间。女学生是否看到了青瑶她不得而知,青瑶被榔头击中后俯身倒地的时候仇丽容只用余光捕捉到了那个女学生的侧影和一双红色的鞋子。

仇丽容用力在脑海中搜索那个女学生的样貌,终究是一无所获。她睁开眼睛,将攀援在她身上的表哥推开,起身穿衣。兴致正浓的表哥懊恼无比,他用执拗的行为抗议着仇丽容突来的不从。

“也许我被人家看到了。”仇丽容的声音暧昧细弱。

听到这句话后,表哥裸身惊异地僵坐在床上。

仇丽容起身回房,房门关闭的时候,她回望表哥,那一刻,表哥脸上的惊惧终于满足了她的征服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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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陀罗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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