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20.雪夜上坟

依照传统,女人不能在大年初一这天祭祖上坟,但凌晨之时,仇丽容却坚持陪同青书一同去为他的祖父母和父亲拜祭烧纸。

青书的祖父家位于永通市南元县,距离市区二十五公里的车程,大年初一没有客运车营运,青书只得骑脚踏车前往,仇丽容执意要陪他同去,青书拗她不过,只得答应。为了赶上清晨烧纸的时间,青书与仇丽容凌晨三点钟的时候便离开国荣录像厅。

踏上回乡的路后,青书感到刺骨的寒冷,他身后的仇丽容用抖栗的双臂挽着他的后腰,她的双腿也在阵阵寒风中渐渐变得毫无知觉。仇丽容闭上双眼,将头靠在青书身后的背包上,包内的食物透过背包的缝隙传出阵阵酒肉的香气,那是青书为他的祖父母和父亲准备的吃食。闻到酒气,仇丽容想到昨晚与青书在国荣电影厅共饮啤酒看电影的场景,当时的他们感到幸福温暖。想到国荣电影厅,仇丽容又回想起在二楼看到白小梨的场景,她确定最后在她转身时正在抬眼的白小梨已经注意到她,但那已经变得不再重要。回想当时她看到的白小梨的面孔,白小梨的脸上已有一种习以为常的神态和久经异性后才有的神情。当时,她的心里产生一阵突兀感,但过后她不再揣摩白小梨那样做的原因。仇丽容的神思飘忽在小梨的面孔上久久不能离去,一个沉重的颠腾将她唤醒并摔落在冰凉的雪地上,青书也一同摔倒,他们发现将他们绊倒的是一块横卧在路中央的青砖,那块青砖已经黏滞在冰雪中,生了根一般坚固。青书急忙站起身前去搀扶仇丽容,他们踉跄起身后又再次滑倒。看着青书滑稽狼狈的模样,仇丽容禁不住大笑起来。路面太过光滑,青书和仇丽容只得推车行进。时值凌晨三时多,除了透骨的寒冷便是夜雪的恐怖,令行人徒生悲念。那时节,从市区通往乡下的国道上还未安装路灯,凌晨暧昧不清的光线在严寒的摆弄下更显无神和乏力,让人们的双眼在雪白的夜中无所寻觅。青书和仇丽容走在前后无人的道路上,只有偶尔经过的货车勉强能为他们提供一些短暂的光明。青书问仇丽容有没有后悔跟他同来,仇丽容在黑暗中摇摇头。青书推动脚踏车不断寻看前进的方向,他在此时懊悔自己没有携带一把手电筒。走了片刻后,青书回头观望,仇丽容已经渐渐跟不上他的步伐,她在车子后方吃力地行走着,寒冷已经吃掉她体内大部分的能量。青书停下来等候仇丽容跟来,在黑暗中他看到了路边的树上盖满了白雪,等仇丽容跟上来后,他将脚踏车推到路边,携着仇丽容的手让其站在一株树下后他用力踹动树干,树枝上的积雪顺势落下,砸落在他们身上,仇丽容被积雪的清冷激活了神经,她感到一阵短暂的清爽。沿着道路,他们不停地踹动一株株树干,落雪随着他们的身影在黑暗中画出一道道白色的帘幕,让他们在寒中作乐的过程里将寒冷驱散。

行进至中途之时,一辆面包车从他们身后的那条路上缓慢行驶而来,面包车的前车灯照亮他们前进的方向,让他们顿感一些安慰。数秒钟后,面包车在他们身旁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从中下来两个头戴棉白口罩的男人,其中一人手持木棍朝着青书走近,随后抬手棒打在青书的头上,青书的头部被木棍击中,他眼前发黑,踉跄倒地。另一人走近仇丽容,将其强行掳到车上,在突袭而来的强烈的恐惧中仇丽容竭力呼喊青书的名字,青书挣扎起身,但他力不从心,眼睁睁看着仇丽容被强掳上车。车门关闭,面包车继续向前行驶。

青书在冰冷的地面上闻到一股血腥味,同时他感到头部一阵发凉,用手摸去,一阵黏腻,随后一阵剧痛从头顶的神经末梢延伸而来。青书忍痛站起身,他望着面包车的方向倾力追赶,车尾灯的光线愈发暗淡,恐怖的绝望在他心中迅速滋生,可怕的念头迸入他的脑海中,他深觉此生已与仇丽容永别。冰滑的路面将青书的绝望无限放大,他无法跑动,只能望着车子的方向,他不由地张开嘴,可他发现此时的他甚至无力放声大喊。面包车消失在路的尽头,青书绝望地停下脚步。

原路返回到脚踏车处,青书不知何去何从,观望路的两端之后,他无力地瘫坐在地面上,方才流落在地面上的血渍早已冰冻成形,一片突兀的血红色无力地镶嵌在白色的冰面上,就像此时的青书一样,无法改变此刻的现状。

天色似乎比刚才亮了一些。

不知坐了多久,青书感到寒冷再次向他的身体展开侵略,此刻他浑身无力,寒意激发了他的困意,但他不敢昏睡过去,他知道如果他昏睡过去之后他必死无疑。青书用力摇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他费力地站起身,扶起脚踏车。

有一个人影从路的南边向他慢慢走来,青书用眼睛费力地识别来人的样貌,渐渐地,青书的心中感到一阵狂喜,来人正是仇丽容。

走到青书身边后,仇丽容一把将他拥入怀中,放声痛哭。仇丽容的哭喊声嘶力竭,她或许也没有想到她还能和青书重逢,她感到她已经在方才短短的十几分钟的光景里死去,此刻她已经重生,重生后的她回到了青书的身边,这让她觉得不可思议,但同时,在剧烈的狂喜之下,一种复杂的情绪向她袭来。方才在车子上,其中一个男人打开手电筒将强烈的光照射在她的脸上,那个男人的一句话如同鬼魅一般绑架了她的思绪——这么丑的脸,卖不了好价钱,扔了吧。

被丢下车后,仇丽容沿着路往回跑,她惧怕那些男人会反悔,不时回头观望车子是否追来,等她确定车子走远之后,她的心才慢慢落实,脚步慢慢加快,直到她看到还在原地等候的青书后,她仿佛在短暂的绝望中看到了光明。现在的她抱着青书,心情无法平静,她不知她该感谢她脸上的白色斑驳还是该憎恨于它。是它毁了她,也是它在今天拯救了她。

在他们彼此通过相拥来确保对方安全无碍的一段光景过后,天色已经微微转变,道路两旁不远处的麦田里已经可以依稀看到人影在走动,空气中慢慢出现烧黄纸留下的味道。他们整顿情绪后,再次踏上冰路。

一路上,仇丽容不时查看青书头上的伤痕,青书多次对她表示自己无碍,但他的表情明显多了几分焦虑和不安。方才发生的那件事或许仍旧让他心有余悸,又或许,是他正在回味车中男人所说的那句话也未可知,仇丽容胡乱地猜想着。

一个小时过后,天色恢复半亮,青书和仇丽容赶到了南元县南元镇凡南乡,顺着熟悉的村路走走转转,他们来到一片麦地,那里便是青书祖父母和父亲的坟茔。顺着麦田的垄沟走去,三座坟茔已经清晰可见。

天色已经不早,青书摘下身后的背包,站在祖父的坟前,从中掏出装有黄纸,酒水和食物的袋子,跪下来,打开酒瓶盖子,将瓶盖倒满酒,酹在坟脚上,将肉菜和水果取出一些撒在坟前,最后抽出一些黄纸,点燃,口中念道让祖父来食用和取钱的话语。同样的动作流程依次重复三遍后,大年初一的上坟拜祭环节就结束了。

仇丽容瑟缩在冷风中,看着她不曾见过的与死人对话的温馨但又令人匪夷所思的场景,她想做些什么,但又不知所措。空气中的味道有些刺鼻,到处都是燃烧黄纸的味道,仇丽容暗自猜想,这些被烧掉的黄纸是否真的能够被泉下的故人收到并作为流通货币在地府使用,这些行为是真心为故人着想,还是只是单纯的缅怀,亦或是为使还活着的人心安理得和自我安慰而已,况且,倘若故人已经投胎转世的话,那这些被烧掉的纸钱将何去何从?胡思乱想中,青书已经从盖有残雪的麦地上站起身来,看到青书脸上释然的表情后,仇丽容明白了什么,也许这就是活着的人为故人上坟拜祭的真正意义。

距离青书身下三座坟茔不远处的西边的一处麦田里站着一位身穿白色棉衣的女人,这个女人的左右两边各站着一个初中生样貌的男孩子和一个年龄尚小的小姑娘,他们似乎在青书和仇丽容刚来到这片麦田的时候就一直站在那座坟茔前。女人的身影单薄,像一根屹立在冷风中的蜡烛,纤细脆弱,随时可倒。男孩子托着女人的胳膊,小姑娘勾着女人的右手,三个人摆成一个即将倾倒的“山”字。从青书和仇丽容站立的位置看去,女人面前的坟脚处摆放着很多吃食、箱盒及酒瓶状的东西。仇丽容问青书那女人是谁,青书未作声,他挽起仇丽容的胳膊,离开了麦田。

离开麦田的时候,仇丽容多次回头寻看女人的方向,女人没有要离开的动向。

返程途中,青书对仇丽容说那是一个很不幸的女人,坟里的那个人是她的丈夫,她的丈夫做建筑生意,在五年前的一次施工中,他的丈夫未系安全绳就登上一处五楼塔台视察施工质量和进度,结果他一脚踩空,从五楼坠落。女人的丈夫为家里挣了不少钱,当时他们家已经是南元县的首富,女人的生活衣食无忧,儿女双全的他们人人羡慕,但从那天开始,那女人在她三十岁的时候变成遗孀,那双儿女也永远地失去了他们的父亲。清明、寒食和过年的时候女人都会给她的丈夫烧纸,她说她能和她的丈夫交流,她的丈夫还经常给她托梦,村里的人都说她疯了。“我看那女人并没有疯。”青书最后补充道。

回到永通市区的时候刚好没过吃早饭的时间,仇丽容浑身发冷,她对青书说她已经饿了很久,青书安慰仇丽容说他们应该先去派出所报警。听到青书的话后,仇丽容突然又回想起凌晨发生在她身上的那件事,让她本来刚刚平复下来的心情再一次收到侵扰。仇丽容不想再次面对她不愿再想起的那件事,那件事的本质对她的身心来说无疑是一种伤害。无法感同身受的青书态度坚决,仇丽容只好对青书借口说一旦报警,她的姑母就会被传唤到派出所以监护人的身份来协同警方的工作,那样一来姑母就会知道她和男同学夜不归宿的事情,如果那样的话后果会很严重。听到仇丽容的一番话后,青书这才决定放弃报警一事。

吃过早饭后他们决定回家,商量好下次的约会时间后,青书和仇丽容分道扬镳,他们彼此各怀心事,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姑母家的时候,姑母正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看到回到家中的仇丽容后,姑母将手中的花生壳没好气地扔在茶几旁的垃圾桶内,她睥睨着仇丽容被冻得青白的面孔,用鼻子发出轻蔑的“哼”声。仇丽容昨晚向姑母借口说除夕夜要和几位女同学在一位同学家中一同过节,姑母半晌未松口,最后姑母让她先去了表哥的房间才放她离开。仇丽容回到家中后向姑母问安,姑母未作声,只看看房间内的壁挂表,随后对她说她的表哥正在房间等她。仇丽容会意,顺从地走向表哥的房间。

青书回到家门口的时候,青瑶刚好回来,看到青书头上的伤痕之后,她疾步走到青书面前,质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青书支吾地搪塞几句,青瑶不依不饶地问个究竟。她伸手检验青书的伤口,青书用手臂搪了回去。青瑶明白,青书的伤一定和仇丽容有关,当即,她转身离开家门。青书用力唤她马上回家,青瑶转过街角,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青书的视线中。青书以为青瑶只是在撒小姑娘的脾气,他不知此时的青瑶已经走在一条不归路上。

青瑶知晓仇丽容姑母家的地址,那里距离她兄妹家不远,片刻后,青瑶来到仇丽容姑母家的大门前。青瑶正要敲响院门,仇丽容的姑母已将院门打开。青瑶说明来意,姑母看到面前的姑娘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且态度欠佳,便甩出一句“她不在”后关上了院门。仇丽容的姑母手提着布兜,沿着街道向东边的早市走去。被拒之门外的青瑶气愤不已,她知道仇丽容此时一定身在家中,于是她开始寻找进入院门的方法。青瑶看了看大门的锁孔,门锁是常用的弹簧锁,她从包里掏出两根细长的铁针形状的工具,插入锁孔,轻轻扭动几下,院门内的弹簧锁被轻松打开。这对经常走家串户的青瑶来讲不是一件难事。

进入院子后,青瑶谨慎地迈着脚下的步子,她在院子中偷听屋内的声音,屋内很安静。打开通向室内的房门,青瑶在门缝中窥视屋内,屋内没人。青瑶走进室内,寻找仇丽容的房间,绕过厕所和卫生间后,青瑶打开一个房间的门,门内铺设齐整,布置整齐,这里应该就是仇丽容的房间,但未见房屋主人的踪影。青瑶继续寻找,在另一间房门口停下来,在门外,青瑶听见了从屋内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喘息声,其中有男有女,女人的声音她很熟悉,那是仇丽容的声音。青瑶轻轻扭动门把手,房门被上了锁。这时她想到了院子中的那扇窗户。

青瑶疾步走到室外的院子中,找到房间被上了锁的那扇窗,从外看去,那扇窗内挂着窗帘。青瑶悄悄走到那扇窗下,在窗边的位置慢慢起身,寻找可以看清房内景物的地方,在一处较大的罅隙处,青瑶看到一个光着下身的男人正压在同样光着下身的仇丽容身上。男人喘着粗气,仇丽容同样如此,男人的表情贪婪,仇丽容似乎也如此一般。盛怒之下,青瑶转身走回屋内,来到男人的房门前,用力敲响房门,房门内的喘息声瞬间停了下来。一分钟后,房门半开,屋内的男人疑惧地看着门外的人,床上的仇丽容也同样用疑惧的表情看着半开的房门外,思忖为何姑母此刻会如此用力打门。看到门外的陌生人后,仇丽容的表哥疑惑地洞开房门,站在一旁,目摇心荡地看着容貌靓丽的青瑶。看到来人是青瑶后,半裸下身的仇丽容慌乱地用棉被遮挡下身,但她的动作徒劳无益。青瑶大步走入房内,走近床边,将一个响亮的耳掴打在仇丽容的脸上。在刚看到站在门外的青瑶的时候,仇丽容内心的愧疚感登时向她袭来,但青瑶打在她脸上的这一记响脆的耳光唤醒了她对青瑶积久的怨恨,她内心的愧疚和忐忑也随着这一记耳光的到来烟消云散。她光着□□从棉被中站起身,准备还击的时候她抑制住自己的冲动。青瑶的耳光如雨点般落在仇丽容的身上,口中夹杂着凌辱,嘲笑和怒骂。

“何青书是不会原谅你的!”泄愤完毕的青瑶转身离开仇丽容表哥的房间,向外走去。仇丽容满身狼藉地站在原地,她握紧拳头的手指已经令手部没有知觉。

面无表情的仇丽容沉静下来,她冲向院子中,从院子的角落里绰起一把榔头,大步走向正在向院门外走去的青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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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陀罗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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