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这场雪仿佛比往年来得早些。通往废弃工厂的那条小路的两侧是布满雪衣的麦地,一片白茫,一片银装,一眼望去如若九天青女使神通抛下的银屑,将大地幻化为银毯,向人间告诫她的存在,以恭候其丰年。素素的雪叶在干冷的空气中洋洋洒洒,徘徊眷顾在行人的眼前,让他们睁不开眼睛,顾自闷头走路。青女不忍洒在人间的银毯收到玷污,便不停将雪叶编织的补丁覆盖在这片碎银乱玉上。不知何故,青女今年哀愁遍野,于是这场雪浑大异常,鹅毛缱绻。
大雪的到来令寒假迫近,仇丽容却惶惶不可终日。走在回家的路上,仇丽容踩着脚下软糯如棉的白雪,心情复杂凌乱。青书走在她的身边,问她何故这样低落,仇丽容百口难开,对于她的遭遇,她羞于对她心爱的男友启齿,况且,没有哪个男人会容忍那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女朋友的身上。仇丽容不知如何对青书开口,只佯说身体不适,因此无精打采。在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仇丽容迟迟不愿进门,在门口徘徊良久后,她走回到青书身边,对青书说她此刻不想回家,央求他陪她再走一走,看看雪景。青书应允,于是,他们踏着雪路折回到那片雪海中。两条青涩的身影在茫茫的白色世界中显得无力且单薄,青书极力展开身体,任凭仇丽容在他的怀中依偎哭泣。也许正是在这个时候,仇丽容已将她残破的青春和未知的余生寄托在眼前这个年轻男人的身上。
在那座废弃的工厂中,仇丽容和青书相拥而立,在雪中伫立良久,他们的身上盖满一层厚厚的雪叶,雪叶慢慢变成雪毯,将他们紧紧包裹。看着心事沉重的仇丽容在自己的怀中哽咽啜泣,青书心疼不已,他在此刻感受到自己已然是一个可以让一个姑娘托付终身的人,而后,一股热流开始在他的心里奔涌不羁。“不要哭,有我在。”听到青书的话语后,仇丽容心中泛起一阵酸悸,她感觉自己瘦小的身体在慢慢消解,后而轻盈飘落,如同她身旁的雪叶子一般随风而去。
美好的温存总是短暂,天色已晚,仇丽容与青书不舍地挥手分别。
进入家门后,仇丽容看到表哥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电视,姑母正在厨房里忙碌晚饭,一切都如同往常,一切都没有改变。
晚饭开始的时候,仇丽容对姑母说她没有食欲,然后就进入自己的房间。屋里算不得清冷,但仇丽容的体内却如同有一块冰碌碡般碾来碾去。仇丽容躺在床上,没有锁门,只将其微微闭合,她知道几个钟点过后表哥还会进来她的房间对她做些她羞于启齿的事情。她无法反抗,也无力反抗,她认为这是她可以偿还姑母家对她养育之恩的唯一方式。但现在,她的生活有了改变,她现在有了青书,有了她可以依靠的肩膀,有了她需要忠实的男人,她不愿再让那样的事情发生。可转念一想,他们目前毕竟羽翼未满,仍将被动过活。想到这里,两行热泪已经濡湿她的两鬓,她擦干眼泪,等待着门被推开的声音。
屋外渐渐变得安静下来,仇丽容听到有人靠近她房门的脚步声,几秒钟后,她的房门被来人推开。
在黑暗中,她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走到她的近前。
片刻过后,沉重愧疚感顿时在仇丽容的心中以百倍的压力袭来,她侧过身去,眼泪涌向枕畔。
沉默片刻后,表哥向仇丽容提出了一个要求。仇丽容以考虑一下为由催促表哥离开了房间。
表哥离开之后,仇丽容在脑中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她的好姐妹白小梨,但很快,她冷静下来,努力将小梨的笑脸从她的脑海中驱逐而出。仇丽容心想,小梨是她的好姐妹,她不会对小梨做出那样卑劣的事情。于是,她开始在脑中对永通实验中学的姑娘逐一筛选,慢慢地,困意来袭,一个姑娘的面孔在她的脑中逐渐清晰。试试看吧,仇丽容心想。
天亮后,仇丽容拉开房间的窗帘,屋外一片白亮,这场雪下了一夜,在天亮前洒下了最后一瓣雪叶。透过窗子,仇丽容看到外面的光景已经完全沉浸在皑皑之境中,雪景白亮,白得不甚真实。
看着外面令眼发盲的白亮,仇丽容回想起昨晚表哥向她提出的要求和随后出现在她脑中的那个姑娘的面孔,仇丽容决定一试的心念再次犹豫,对未知的不安和心情的矛盾开始吞噬她的思绪,令她烦躁不安,她决定穿上外衣出门走走,也许在白亮的雪地中她能找到一个答案。
走在软糯的积雪上,仇丽容暗自感叹这白净的雪毯在被她一步一脚地践踏和蹂躏,这不正是她此刻正饱受凌辱的青春吗?她的命运正是此刻被她踩踏在脚下的雪迹,白净的洁美在一瞬间变成灰败的污陋,不值得过分惋惜,却挠人肺腑,令人扼腕。回过头来,仇丽容看着身后被她踩出的一条足迹,单薄的脚印在厚重的积雪上留下一条不和谐的小径,这条小径煞灭茫茫雪海的风景,仇丽容心想,可惜了这片圣洁无暇的白雪。沉思片刻后,仇丽容心想,既然已之,何必惋惜于不能回归的美丽,与其执拗于这单一的不洁,何妨另辟再者。洁与不洁在一念之间,有一步之隔,既然脚步多了,那单一的污迹便不再彰显。想到这里,仇丽容决定去找张嫣一谈。
午饭的时候,表哥在饭桌上不时看向坐在对面的仇丽容,仇丽容眼神躲闪,不作回应。饭后,姑母出了门,表哥再次来到仇丽容的房间,进入房间后,表哥对着床扬了扬下巴,仇丽容顺从地走向床边。
一场泄欲过后,表哥示意仇丽容尽快履行他委托于她的事情,心情复杂的仇丽容将表哥推出房间后躺在床上呆望着暗淡的天花板,思索如何对张嫣表明此事。思索中途,何青瑶的面孔出现在她的脑海中,仇丽容有了主意。
脚下的路面已经覆盖上被路人踩踏多次后留下的残雪,仇丽容心想这肮脏的残雪即是她与张嫣的命运——任人踩踏,无可轮回。张嫣如果能答应这个的要求,对她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仇丽容不能向张嫣保证什么,但能保证她今后的高中生活会过得容易一些,人与人之间的相互利用就是这样简单和纯粹。
敲响张嫣家的大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周围的房落安静无声,若无人居住一般。过了半晌,院门半开,一个身着军绿大衣,头发杂乱,乜斜着一双黄色眼珠的中年男人将半个身子露出门外,浓重的烟酒气瞬间袭来,仇丽容压抑着对眼前男人的厌恶,向其表明来意。中年男人向门内勾勾手,仇丽容随后走进大门。进入院内后,中年男人向上伸了伸手指,仇丽容向二楼望去,在一扇窗子内,仇丽容看到张嫣正看向院落的方向,她们相视后,仇丽容对着窗子挥挥手,张嫣狐疑地抬手回应。
顺着楼梯来到二楼后,仇丽容在走廊内看到一只笼子,笼中是一个简易的木盒子,盒子外放着盆罐,一只仓鼠正在啃食盆中不知何物做成的鼠粮,看到来人后,那只仓鼠抽身进入盒子中,窥视着笼子外的不速之客。走廊中央,张嫣正站在门外等候仇丽容,她的表情写满不解和惊讶,对此仇丽容完全理解,因为在学校的时候,他们之间毫无交集,几乎没有过言语上的交流,他们的身份只是互为同学罢了。
张嫣请仇丽容进入房间,仇丽容礼貌回应她的邀请。
张嫣的房间干净整洁,空间不大却充满温馨的芳香,这间房屋带给仇丽容的美好感觉让她顿时不忍与张嫣交涉。环视张贴在墙壁上的港台明星的海报,“倩女幽魂”几个字让她的立场持续走向崩溃的边缘,但是看到张嫣满脸的伤痕后,仇丽容的决心再次回归。仇丽容知道张嫣脸上的伤痕来自青瑶,她经常在学校的卫生间看到被青瑶殴打侮辱的张嫣。昨天在离校之前,她亲眼看到张嫣被青瑶及其他几位“公主”踩踏在一个便池旁,张嫣当时曾抬头望向如厕过后的仇丽容,当时她曾用渴望的眼神求取仇丽容的帮助,但仇丽容只瞥了她一眼之后便离开了。回想方才进门前张嫣观望自己的神情,她的眼神中除了不解之外,还有一丝敌意。
张嫣没有让座,仇丽容略显尴尬。张嫣问明仇丽容的来意,语气中毫无感**彩,也许她并不在乎仇丽容的来意,但她对这名不速之客的到来总要有所回应以便迅速将其驱之门外。仇丽容淡淡一笑,说她是为昨天发生在学校卫生间的事情而来,今天来此只为登门拜访致歉。张嫣不耐,起身走到门边示意仇丽容离开。看到张嫣这番态度后,仇丽容只得表明她这次前来的真实用意。
仇丽容对张嫣表示她可以帮她改变现状,张嫣默不作声,只佯作呆望地板。看到张嫣的神情,仇丽容将事先准备好的一番话告知张嫣,并表示只要张嫣答应她的要求,她一定会让张嫣的高中生活顺遂一些。听完之后,张嫣的脸上登时显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她的笑容是在控诉仇丽容实是大言不惭——一个满脸白斑的丑八怪凭什么对她的生活指手画脚,虽然她自己的生活已经破败不堪,但她也容不得一个她求救后视若无睹的人来装腔作势地虚情假意。张嫣把房门洞开,默不作声地站在房门口,自知讨了没趣的仇丽容轻舒一口气,讪讪地离开了张嫣的家。
在近乎复刻一般的日子里煎熬着每一天,仇丽容最期盼的就是每周末和青书相见的那一天。在周末这简短的光景里,仇丽容可以依偎在青书的身边,从他那里汲取温暖。在他们偷尝禁果的每一段时光里,他们会幻化成冬日冰雪中最炙热的两团火焰,将萦绕在他们身边的一切烦恼和忧愁燃烧殆尽。青书没有询问仇丽容为什么与她初试无红,仇丽容也将这份苦痛埋匿在内心深处。
青书和仇丽容经常光顾的那家名为“国荣”的私人电影厅是他们相互温存的港湾,从某种意义上来讲,那家电影厅仿佛已经成为仇丽容真正意义上的“家”,在那里她没有烦恼,没有恐惧,屏幕里播出的斑驳画面令她对今后的生活充满幻想。国荣电影厅老板的女儿是永通实验中学的“二公主”,对于青书和仇丽容的频繁光顾她虽说不甚情愿,但碍于青书及“大公主”青瑶的面子,她即使每感厌恶,也未敢言表。每当青瑶和其他男学生出入于国荣电影厅时,他们兄妹之间总会因对方身边的约会对象而相互谩骂,后而各自行走。青瑶嫉妒青书身边的仇丽容,青书顾忌青瑶身边不怀好意的男学生,他们双方各怀怨气,彼此仇视。如果说到青书和青瑶兄妹间罅隙的由来,仇丽容便是罪魁祸首。
这些妙龄男女在悄无声息的时间长河里慢慢改变,他们用宝贵和无力的青春刻画着在残忍中破土而出的浪漫。国荣电影厅在冬假里成为这些学生的主要聚会场所,为了逃避不愿直视的现实,他们多沉沦在这家录像厅中,终日不归。
时间用分分秒秒用力擦洗浸泡其内的一切事物,不知不觉中,春节如期而至。
除夕夜是一年以来最值得期盼和祝福的一天,这一天意义非凡,除夕夜阖家团圆而坐,海阔天空,漫谈过往,温馨的氛围是绝大多数人最为期盼的,但这一天对于寄人篱下的仇丽容来说是煎熬难过的一天。对青书而言,这天也让他极为反感,除夕这天是她与青瑶不得不与继父和坐一处聚餐的一天。为了逃避种种不快,青书和仇丽容相约在国荣录像厅过节迎新,这是他们唯一一处可以获得安宁的地方。
除夕夜这天,国荣电影厅不乏永通实验中学的男女学生来此聚会消遣。那天晚上录像厅内烟酒气浓烈,在大厅内昏暗无神的灯光的照射下,录像厅内烟雾缭绕,令人眼睛发酸,喉咙发痒。
相偎在房间内的沙发上,青书和仇丽容各怀心事地看着面前的电视屏幕,屏幕里播放着香港电影《倩女幽魂》,这是仇丽容最爱观看的一部影片。电影厅内充斥着各类行酒令的杂吵声,电影厅外是鞭炮和烟花的爆破声,这片不甚宁静的环境让青书和仇丽容的内心感到静谧祥和,房间内的这扇门给了他们自由独处的空间,门内外是两片世界,门外一片混沌,门内一片安乐。
青书和仇丽容安静地坐着,他们一言不发,彼此的安静让他们产生默契。沙发前,茶几上的啤酒罐在电视屏幕的照射下发出不同程度的光彩和色度,频闪着暧昧不清的光线,这光线让仇丽容感到昏昏欲寐。身边的青书不知何时已经昏睡过去,眼皮紧绷的仇丽容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向房门,她轻轻将房门打开,轻轻走出,电影厅的二楼是卫生间的方向。一楼的录像间大都房门紧闭,其中或有喝醉后的叫嚷,或有安静的温存,一屋一世界,不同的人在不同的门内罗列万象,上演着不同的悲欢图景。
顺着楼梯走到二楼,一扇房门被打开,张嫣的父亲提着裤子从内而出,在房门被打开的一刹那,仇丽容看到白小梨正坐在沙发上整理衣物,在房门即将闭合时,白小梨看向门外,仇丽容背过身子,僵立在原地。
那晚,仇丽容的脑海不断出现白小梨的面孔,她的笑容还是那样甜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