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期的爱情往往来势汹汹,令人猝不及防。仇丽容感觉到青书的到来如同一位伟大的救世主一般走进了她苦涩的世界中,将她从痛苦中拯救出来,并给予了她对幸福生活的渴望和幻想。和青书相恋之后,她仿佛感到自己如同换了一张面孔,这张面孔将原来的那张面孔吞噬,并将她压抑内心深处许久的不甘和幽怨彰显与贲张于她容光焕发的神色之上。身边的人深觉仇丽容仿佛是换了一个人,她不再自卑,她也有了与他人正常交往的勇气。与此同时,慑于青书的影响,何青瑶和大宇文之流没有再找仇丽容的麻烦。但作为青书的妹妹,何青瑶对仇丽容涉足于她哥哥的生活萌生醋意和忌妒,以前的她对仇丽容只是厌恶,但现在,她的这份厌恶之情中增添了一些被人分宠后的失落感。何青瑶愈发痛恨仇丽容的得宠,她隐忍和等待着,她暂时摘除了她作为施虐者的角色,等待着她能够施以报复的机会。
永通实验中学的生活几无宁日,不良事件趋于常态化,在这些理所当然的常态化中,学生们变得麻木不仁,这份麻木感进而加剧催生了他们灵魂的本恶。
秋季到来,天气逐渐转凉,永通实验中学的生活依旧,青书和仇丽容继续维持着他们青涩的校园爱情。看似平静的幸福和不幸麻痹着每一个沉溺其中的人,但平静不会一成不变。时间在改变,季节在改变,梨子也在改变,转眼到了梨子成熟的季节。作为永通市最大的一所中学,永通实验中学门外的商业街生意兴隆,各类商贩都在此地设摊卖物。近日来,商业街的摊位中多了一位卖梨子汁的姑娘,这个姑娘的身影引起永通实验中学内众多学生的注意。这个姑娘长得很漂亮,眼睛灵动,长发黛黑,身材瘦小,脸颊像雪花梨子的果肉一般白静,让人看了心生爱怜。这个名叫“白小梨”的女生是一个性格开朗的姑娘,她健谈热情,没过多久便和永通实验中学的同学熟络起来,永通实验中学的男学生尤其喜欢光顾她的摊位,这让她很快成为学校内的知名人物。白小梨和仇丽容很谈得来,两个人很快就成了好姐妹。白小梨的人气很旺,这让“大公主”青瑶产生嫉妒之心。
每天放学后,白小梨会前往婆婆的摊位帮工,今日依旧,白小梨放学后匆忙离开校门,前往永通实验中学门外的商业街,到达摊位后她发现一位红头发的姑娘已经等候在此。
来到摊位后,婆婆已经将不同品种的梨子汁摆在一边。白小梨摘下背包,走进摊位内。
青瑶走到摊位旁,向白小梨的婆婆问好。白小梨的婆婆坐在一旁的座位上抽着香烟,她的面前有一张小方桌,桌面上放着一个碗,碗中有三枚铜钱。婆婆将视线从碗中的三枚铜钱上转移,她将枯皱的眼皮抬起,阴鸷的眼神从她枯皱的笑靥上迸射出两道寒光,令青瑶局促不安。婆婆未作声,她将半像枯柴的手伸向碗中的铜钱。青瑶邀请白小梨一起去逛街消遣,白小梨欣然应允,随后看向身旁的婆婆,婆婆微笑着吞吐烟雾,微微点头,随后将一口浓痰吐在地面上。白小梨雀跃,她拿起身后的背包,疾步走到青瑶身旁后,离开摊位,向街道的尽头走去。
婆婆在手中抖擞几下铜钱,随后将它们掷在桌面上,铜钱散开,婆婆的笑脸上多了几丝皱纹。
一路上,青瑶挽着白小梨的胳膊恭维她肤色白皙,漂亮大方,白小梨爽朗地笑着回应青瑶对她的赞美。走到玉米林附近时,白小梨问青瑶她们要去哪里,青瑶对她说要带她去一个很有趣的地方,白小梨没有追问。几分钟后,他们来到那座废弃的工厂,白小梨迟疑地跟在青瑶的身后,在她准备开口询问时,她看到身着永通实验中学校服的几名学生已经等候在那里。
走出校门的仇丽容携青书前往白小梨的摊位去买梨子汁喝,青书极不情愿,只因白小梨的婆婆正是前些日子他在市郊的那座木篷处看到的那个人。来到摊位旁后,仇丽容向白小梨的婆婆问好,问道为何白小梨今天不在摊位上,婆婆回应一个红头发的姑娘邀约小梨,她们刚离开不久。仇丽容听后脸色一变,她挣脱青书的手赶往那座工厂,青书面带尴尬地对着婆婆点了点头以示告辞,婆婆仍旧向他投来悚怖的笑容。
赶到那座废弃工厂的时候,白小梨已经头发散乱,眼睛和嘴巴被打得红肿,她白净的脸上被泥土沾染,让她的脸看上去像是贴了几块破败的补丁。仇丽容冲上前一把推开正在向白小梨施虐的青瑶,随后她抱住马上就要瘫倒在地的白小梨。青瑶的脸上顿时露出诧异和愤怒的神色,她的脸上布满“你胆敢如此”的神色。“何青书!”青瑶疯子一般对着青书大叫一声,随后她跑到青书面前,一记娇拳擂打在青书的胸口。愤怒之下的青书再次掌掴在青瑶的脸上。
恼羞成怒的青瑶从身后掏出一把匕首,还没等青书从她手中抢夺过来,青瑶已经用匕首在自己的左手心处划了下去。青瑶的手顿时被流出的血洇红手掌,青书看到后急忙脱下外套,将青瑶的手掌包裹住,随后他搂着青瑶向工厂外走去。看到白小梨脸上的伤痕之后,仇丽容将愤恨的目光注射到青瑶的背影上。
那晚过后,白小梨多日未出勤学校,校外的摊位上也未见到她婆婆的身影,仇丽容很担心白小梨此刻是否安好。在仇丽容的央求下,青书勉强同意在周末的时候陪她去市郊寻找那位婆婆。出发头天晚上,仇丽容的心情复杂,她想象着第二天会留在她脑海中的场景——白小梨脸上的伤痕,手背上被烟蒂的烫伤,还有她白净的皮肤,以及那株被安插在树林中的孤寂的曼陀罗华。
那晚,仇丽容熟睡之后,有三个姑娘出现在她的脑海中,这三个姑娘徘徊在那株曼陀罗华的旁边,如同三具幽怨的幽灵,慢慢地,这株白花的周围开满白色和红色的花束,顿时那里成为一片红白色的海洋。三个姑娘中的一个幻化成一道红色的烟雾消失不见,白小梨笑靥如花,她身边的另一个看不清面孔的姑娘只是安静地看着手中的一本书,默不作声。
第二天一早,仇丽容和青书坐上了前往市郊的巴士。青书的手中提着一盒点心,这是他向白小梨备好的赔礼道歉的礼物。一路上,青书愁眉不展,他一直看着窗外,没有和仇丽容说一句话,仇丽容抓着他的手在他的手心里抓痒,他也未作任何反应。此时的青书心绪复杂,他的脑中交错着白小梨被施虐的画面和青瑶用刀片划破手掌的场景,在两个姑娘的面孔持续在他脑海中飘忽不定的间隙中,婆婆那张布满皱纹的面孔不知何时也加入了搅乱他思绪的行列,令他心烦意乱,对仇丽容的示好他无动于衷。看到青书未有回应,仇丽容感到无趣,她挽起青书的胳膊,将头枕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车子开到市郊的梨园区站后停了下来,青书将仇丽容唤醒。下车后,仇丽容感到一丝凉意,她裹紧衣服,挽起青书的胳膊,眼前正是他们所熟悉的那条小路。这天的天气很好,温吞的太阳将不冷不热的光子泼洒在这片梨园区内,温度畅好,舒爽惬意。顺着这条小路走到一半的时候,青书望向不远处的那座木篷,那里的景物依稀可见,青书牵着仇丽容的手,向木篷的方向走去。
走到木篷的近旁,青书和仇丽容并未看到白小梨婆婆的身影。一个年龄比他们小一些的姑娘在篷下的一张方桌旁坐着,她手中捧着一本书,书名为《易》,书的下方是一个瓷碗,碗中放着三枚铜钱。这个姑娘的皮肤相比白小梨而言看似更加白皙,她双唇猩红,双眸清澈,注意到有人来时,她抬眼望向来人。仇丽容看到这个姑娘的相貌和白小梨很相像,她心想这个姑娘应该是白小梨的妹妹。
青书走近坟旁的那几株红艳的花朵,仔细端详起来。这种花的花瓣细长精致,外围的花指向上伸展包拢,如同一座赤艳的莲花灯。青书看得入神,忘却了面前的坟茔和身后的姑娘。不知怎的,青书脚下的点心盒子倒在地上,一块绿豆糕从盒子中滚出,滚至坟脚下。
仇丽容对这个姑娘表明了来意,姑娘无作声,她放下手中的书,从碗中抓起那三枚铜钱,在手中颠了几颠,随后投掷到桌面上。姑娘看看碗中的铜钱,再看看仇丽容,随后起身向东边一排房屋走去。走出几步之后,姑娘回头看仇丽容仍旧怔在原地,便对她招手示意她跟来,仇丽容会意,她望了望木篷下的坟茔和坟前的红花,唤了青书,随后跟上姑娘的脚步。
在一座简陋的平房前,姑娘停了下来,她打开院门,示意青书和仇丽容进门。
院落中的陈设清冷破旧,所有破败的物品用青灰色描绘着这里的冷清,一只通体黑色的猫发出叫声,为这片院落带来唯一一丝生气。在他们三人走进院子后,黑猫望向来人的方向,将两束绿色的目光投掷到来者身上,它的眼睛里写满漠视,看腻之后,它慵懒地闭上眼睛,将身体蜷缩为一个黑色的球体,伏卧在院落中央那块荒寂的地面上。这片院落虽破旧不堪,但干净整洁。
走进房门,是一间简陋的客厅,此处除了桌椅之外几无他物。穿过这间客厅,姑娘在一间房门旁停下,随后她敲响那扇门。门被打开后,仇丽容看到了白小梨那张白皙的面孔,几日过去,她脸上那片颜色深重的青肿仍执拗地黏滞在她的皮肉里不肯褪去。带路的姑娘等白小梨把门打开后就离开了,仇丽容走上前向白小梨问好,白小梨望一望青书和他手中的点心盒子,没精打采地回身进屋。仇丽容面露尴尬地回头看看青书,随后进入白小梨的房间。白小梨房间的陈设仍旧简单朴素,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木椅和一架放衣物的衣柜。她的房间很干净,很整洁,她似乎并没有在这间房间里留下生活痕迹,故此她的房间给人一种无人居住的感觉。
坐在床板上的白小梨用平淡的声音向仇丽容表示谢意,她感谢她前来看望她。青书难为情地走近白小梨,将手中的点心盒子轻放到那张书桌上。青书调整站姿,故作放松,向白小梨为前些天发生在废弃工厂里的事情替她的妹妹青瑶正式向她道歉,并向她保证今后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情。白小梨看着脚下的水泥地面,不愿作声回应。看她持久不语,青书上前推搡仇丽容,示意她为他解围。仇丽容会意,她坐到白小梨的床边,拉起白小梨的手,白小梨的手纤细嫩长,白得有些过分。
“婆婆没在家吗?”仇丽容打破平静尴尬的氛围。
“去面馆了。”白小梨从仇丽容的手中把手撤回。
“面馆?”
白小梨起身走出房间,几分钟后她端来一杯梨子汁,将杯子递到仇丽容的手中。
“刚才那个妹妹是谁?”仇丽容问道。
“那是小霜,我妹妹。”
“我看她刚才坐在外面,那里有个坟……”仇丽容想到此处不知是否该问下去。
“那是小华,我大姐。”
“你……父母呢?”仇丽容问完之后顿感后悔,家中没有她父母的身影,或许她的问题会戳中白小梨的伤心处。
“我们是被婆婆捡回来的。”仇丽容心想果然如此。白小梨说这些的时候并未有任何情绪上的变化,她的语气比方才他们进门时稍稍缓和了些。“就是在外面那座亭子里。”
“那大姐她是怎么……”仇丽容看白小梨没有介意她的鲁莽后便继续问道。
“那一年,我和小霜还小,经常会感到肚子饿。有一天,我和小霜饿到肚子叫,便吵着问大姐要吃的,大姐当时也还小,身上没钱,没办法买吃的,我和小霜便哭闹起来。大姐无奈,就开始想办法给我们找吃的。大姐看到街对面的货摊后有了主意,她就让我们等候在那座亭子里。大姐走到街对面的点心摊子,抓起几块点心就往回跑,摊子老板跑过去追大姐,眼看就要追上的时候,他从地上抓起一块砖头对着大姐扔了过去,那块砖头就砸在了大姐的头上。然后……大姐就没了。“白小梨说起大姐的时候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看得出她很沉浸和怀念大姐在时的日子。白小梨看向书桌的方向,从床边站起身,“走吧,去看看我大姐。”她从书桌上拿起青书带来的点心,走出房间。
在走向那座木篷的路上,仇丽容感到此刻的风变得清冷,还未及正午,天空仿佛阴了下来,灰色的云聚集在梨园区的正上方,呈欲落大雨之状。青书挽着仇丽容的身子跟在白小梨的身后,此刻他心中的愧疚更加深重,他深觉走在前方的白小梨宛如孤寂在玉米林中的那朵曼陀罗华,它美丽但脆弱,孤身却□□,它和她的身体上都有一股特殊的味道,那是没有玷染任何污物的清幽异香。
木篷下,白小霜正在看着手中的《易》书,对于白小梨的到来她仿佛没有听到任何声响。白小梨走到木桌前,将手中的点心盒子放到木桌上,白小霜放下手中的书。打开点心盒子,白小梨从中取出两块豆糕放到白小霜捧起的两张手掌上,在米黄色的烘托下,白小霜的手显得雪白异常。而后,白小梨从盒子中再取出两块,走到坟前的红花旁,将它们放在坟脚上。白小霜吃着手中的豆糕,走近白小梨,和她并排站在坟脚前,望着不知是坟前的红花还是坟上的泥土或者是坟内的白小华,此刻的空气安静而清冷,梨霜姐妹用近旁的糕点与白小华阴阳交流着她们的姐妹之情。白小霜手持吃剩的一块豆糕,转身离开木篷,婆婆已经从东南方向的那条巷子口走出,她慢步走向那方的亭子下,望向木篷的方向。那所亭子是婆婆经常去的地方,在那里婆婆总是抽着香烟闭着眼睛静坐,婆婆在静坐的时候除了发觉异常或者要离开的时候才会睁开眼睛,否则她会一如久睡一般。
仇丽容和青书望着亭子的方向,婆婆正莞尔笑着。青书想起前些日子她所看到的婆婆的笑脸,那是一种不可名状的诡谲。
白小霜跟随婆婆走后不久,白小梨离开坟脚来到仇丽容和青书身旁,她望着不远处一片林子,一朵白色的花朵正孤寂地站在那里。
白小梨很喜欢仇丽容和青书留在那里的那朵白色的花,她觉得那花瓣的白比雪花梨子的果肉还要白净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