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还君明珠[番外]

/苏巧&吴爻

苏巧从没想过要开一家酒楼。

她跟着家里的商队四处奔波,江南的茶、西北的马、蜀中的锦,什么好东西她都见过。家中也不拘着她,女儿活得快意,那是多少银子也买不到的。

上午才取到月钱,出门就能给乞丐散去,要是遇见吃不上饭的文人侠客,首饰头面都能松得一干二净。

可是走着走着,她发现一件事,这世上有很多女子,活得不如她。

可以说没几个能像她一样潇洒的。

有的被卖,有的被弃,还有的被关在家里一辈子也出不来门。

她心里憋着一口气,又说不上来那口气叫什么。见过那么多人,大家好像都对这事习以为常。

“别急别急,等我找一找,等我找一找。”

在镇子里闲逛时,有个衣裳皱皱巴巴,满脸胡茬的人正蹲在巷口,在箱子里翻着什么东西。他对面靠墙坐着一个头发更乱、衣裳更破旧的人,脚踝一片血红。

来来往往的人走走停停,并未多在此处停留。

是两个乞丐吗?可要什么帮助?苏巧摸了摸身上的荷包,准备上前看看。

蹲着的人摸了药瓶布条出来,给坐着的缠着伤口。

“我这还有点干粮,你今晚少走些路,垫着些,明日再放回药就能好。”

“多谢神医,多谢神医!”

不是两个乞丐?见他从巷口走了出来,摸了摸瘪瘪的口袋,深吸了几口气。

苏巧在一旁的小摊上买了两张饼追上去,递给他:“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人被吓了一跳,看了她一眼,又看见她递来的冒着热气的饼子,咽了咽口水。

“那你还救他,自己倒没饭吃。”

还以为这人有个三四十岁,原来只是邋遢了些,倒是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青年。

“医者仁心嘛。”

苏巧笑了起来,这人有点意思。

二人笑了笑就分道扬镳了,白日她继续跑商,他继续行医,夜里她住在客栈,他常睡在破庙里,也没什么交集。

不过说来也巧,后来苏巧又遇见了这人一次。

那时她沿着长长的队伍走到头,看见一个头发乱糟糟的人支着两张凳子,坐在河边给人看病。

苏巧坐了下来,看着他又在包里掏什么东西,放在对面人的手里。

而后又坐下来一个人,他让人伸出了手搭脉。

一直坐到了夕阳西下,小摊前的人从十个,到五个,再到一个。苏巧给他递了壶水,“你给人看病收钱吗?”

“有钱的收,没钱的也收。”

“没钱的怎么收?”

“收一句谢谢。”那人说着笑起来。

苏巧看着他,觉得这人有点傻,但傻得还挺可爱。“你这箱子挺干净,就是人有些邋遢。”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忙着救人,顾不上。”

将物件一一收入木箱,顺了带子背在身上,他发现她还没走,指着箱子道:“箱子是从前师父给的,比我宝贝。”

“我不是要你的箱子,天下这么大,都遇见两次了,走,我请你吃个饭。”

他一边摆手,肚子却咕咕叫起来。

“那恭敬不如从命,恭敬不如从命!”

她骑马,他走路,二人就这样一起走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她学会了认一些草药,他学会了听她讲一些跑商的趣事。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朋友?知己?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说过,她也问不出口。

直到家里来信,写着:父亲病重,速归。

“回去吧。”他说,“我也有些事要去处理。”

“还会再见吗?”

他笑了笑,道:“或许吧。”

苏巧将腰上的荷包解了下来,递给他。

“诶,我有银子的,你一路回去才是要当心着些。”

她不管不顾地仍是将荷包塞给了他,翻身上马,一直走了很远,回头时,他还站在那里,背着个药箱,人瘦,衣服也皱皱巴巴,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

苏巧回到家时,家里的生意已经被亲戚们折腾得七零八落,这家分去几只船队,那家划走几个铺子,苏家的商号到头来就只徒有其名。

父亲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枯柴般地手颤微微抬起来,“巧姐儿,他家那边,还是愿意娶你,你嫁过去吧。”

她想起那条月光下的长路,低着头,没说话。

“你叔叔小姑他们……”父亲咳嗽了几声,“是阿爹对不住你,没能让你快活的过一辈子。”

“他是个不错的人。”

她的丈夫是皇商家的公子,二人从小便认识,他人不错,只是身子弱,成婚不到两年,也病逝了。

她就成了寡妇。

婆家容不下她,娘家又回不去了。

苏巧独自坐在空荡的铺子里,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小女孩正拉着母亲的袖子要买糖人吃,夜市上小姐妹挽着胳膊在挑花灯,乞丐还在那里讨着饭,苏巧下意识地摸摸腰间,她的荷包早已不挂在那了。

“哟巧娘,来逛夜市呢,你夫家那楼卖不卖?我听着说东西都搬空了,可是找好下家啦?那位置不错,若是没找到下家,不如你出给我,凭咱们的交情……”

眼前人手舞足蹈地说着,她渐渐出了神。

如果把楼产变卖了,之后呢?她拿着钱继续在江湖飘荡么?

从前出去闯荡,那是知道一定会有人在家中等她,无论遇到再大的风浪,她都可以撂挑子不干,一溜烟冲回家中,躺在自己的床上大睡一觉。

她现在把楼产变卖之后,钱是有了,家却不在了。

如果不卖……不卖……

她忽然又想起当年的那个念头,想起她云游四海的日子里见过的那些人,那些被卖掉的、被抛弃的、被关在家里一辈子出不来的女子。

那时候她的心里憋着一口气,想做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做。

后来嫁人、守寡、苦撑生意,一件件事都压得她喘不过气来,那口气也就慢慢散了。

但现在,她总觉得,那口气又回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少年,但她知道如果就这样过下去,如果不做完那件事,她一定会后悔。

可是她能怎么办呢?她一个人,没有钱,也没有人,她能做什么?

“楼我不卖。”对眼前的人摆了摆手,苏巧走了回去。

空荡荡的小楼无人掌灯,泠泠月色从中庭倾泻,光影中,一位身形单薄的人坐在那。

“你是何人!”苏巧大着胆子走近,反手摸着腰间的短刃。

“苏娘子,有人托我带句话给你。”那声音听着颇为年轻,但她并不认识是谁。

少年逆着光,纵是眯着眼睛,也看不清,他的衣裳与月色厮混在一起,并无起身的意图。

“谁?”

少年没回答,只是说:“他知道你在找一个人,他可以帮你找到他。”

她的心猛跳了一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但我有一个条件。”少年仍旧自顾自地说着,“帮我做一件事,不用你杀人放火,也不用你做见不得人的事,你只要……”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你只要,做你想做的事就好。”

做她想做的事?苏巧并不明白眼前的人究竟什么来头,他怎么会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你为何要找我?”

少年站起来,幽静的楼中突然传来他的轻笑,“因为有人告诉我,你是个值得相信的人。”

他起身,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条,又压了两块金饼在上,起身离开了。

“若你想好了,来这个地方,会有人见你。”

风将纸条的边缘吹得轻轻晃动,苏巧走过去拿起,发现上面只有一个地址。

-

出城前,苏巧最后看了一眼她亲手挂上去的匾额,仿佛只是昨日发生的事情一般。

当年第一个来的是谁?阿福,她记得,是当年在南边他救过的一个小乞丐,泥鳅一样的小家伙,嗓门大,跑得飞快。

后来来的是阿三,水仙和山茶是一路到的,再后来是小丹……最后到的人是小棠,是宁王殿下要找的人,还是吴爻的外甥女。

苏巧头回见到见到她时,就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总觉得像在哪里见过似的,倒不是长相,而是举手投足间的动作,说话时候的神态。

但她没问,就当作她是宁王交给自己的一项任务。

直到年关的时候,那姑娘收到了一封信,信件不知辗转了几处,还是闻得到那股药沫的味道。

这个吴爻,既然活着,竟能一直不来找她!苏巧见之,必痛揍也!

于是苏巧丢下了楼里的一切,背着行囊,快马出了城。

去时风华正茂,来时已是鬓染秋霜。苏巧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村子里给人看病。

还是那身皱皱巴巴的衣裳,还是那个破药箱,还是蹲在地上,给一个孩子包扎伤口,只是背没有记忆里这么挺拔了。

她站在不远处看了很久。

直到他包完伤口刚要起身,小孩指着他身后:“神医,那儿又来了个病人。”

回头,却看见她正站在一棵老树下,吴爻顿时脚底生铅般定住了。

苏巧先走了过去,站在他面前,道:“郎中,还收病人吗?”

吴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这病很多年了,神医快看看我可还有救?”

吴爻慌乱地伸手探向怀中,掏出来一个光洁如新的荷包,捧在手里,抬眼看向她:“这病,我能治。”

很多年后,有人问起苏掌柜和吴神医的故事,有人说他们一起去了很多地方。

在江南的茶山上,在西北的戈壁滩,在不知名的小镇里,都有人见过一个不修边幅的老头儿在给人看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在一旁晒着药。

也有人说曾在京城见过他们,他们走的时候,老太太还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匾,原先的是她挂上去的,如今的是先帝御笔亲题的。

她看了很久,然后对老头说:“走吧。”

老头牵起了她的手,拍了拍道:“春泥更护满庭芳哟。”

两个人就这样慢慢地走远了,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就像很多年前那样。

注: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出自张籍《节妇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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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还君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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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庭芳
连载中江辛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