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满堂花醉[番外]

/月菊&陆伯之

菊最早不是将军,甚至和将军一点也不沾边,她是逃亡到军中的马奴。

边军的马场里,没人记得她叫什么名字,只叫她“那个养马的”,不过没关系,她只在乎马,马不会看不起人,也不管你是男的女的,马只认驯服它的本事。

那年少帅勒马回营,面上却不显喜怒,这事不大常见。

“这马谁驯的?”

一众兵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并没有人出来认领。

“我。”

众人后方,一道微小却坚定的声音传来,人群侧身看去,让出来一条窄道。

一个身型瘦弱,手脚都沾着灰的人,微微低着脑袋,从下往上看。

“这马养得不错,你是新来的?我从前没见过你。”

“是。”马奴怯怯道。

“我的帐下有一匹烈马,跟它的性子很像,你可能把它驯好?”

少年意气风发,鲜衣束发,逆着夕阳翻身下马,轻轻抚着马儿的鬓毛。

“我试试。”

她就跟着少年走了,从一个养马的,变成了少帅帐下养马的。不过这次养的是一匹毛发如缎的战马。

喂食,定鞍,跑场,军令。她跟着马同吃同住,天不亮的时候牵着马出栏,有时候天黑了马就会回来,也有时候要等上十天半月。

等的时日长,马回来的时候,身上就会多带一些伤。

她一边卸甲,一边轻轻和马儿说话。

“敢拿刀吗?”

少帅来看马,给她递了一把横刀。

她还是那句话:“我试试。”

-

“你试试?今天小爷我不让你脱一层皮我就不信陆!”

摩肩接踵的闹市,陆伯之骑在一人脖子上,左手死死地按着人脑袋,右手在半空指指点点。

“我错了,我错了小陆公子,我没想对她怎么样,我就是……就是……”那人脸被按在地上,说话也不利索。

“你就是仗着你家有几个臭钱,仗着你爹在衙门里有人!”陆伯之又往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光天化日强抢民女,你当这事你家后院呢?再让小爷碰着一次,我还打你!”

旁边围着一群人,有叫好的,有起哄的,也有小声嘀咕“这不是陆计相家的公子么”的。

被救的姑娘躲在人群里,红着脸,也不知该走还是该留。

陆伯之又????揍了两拳,终于把人松开,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冲那姑娘挥挥手:“走吧走吧,他不敢追你。”

姑娘福身谢过,一溜烟跑了。

“陆宴!”

正得意着,陆伯之的后脑勺突然挨了一巴掌。一回头,这不是计相大人正黑着一张脸,站在自己身后么。

“爹,那人当街抢人,让我看见了,不能不管吧?”陆伯之在厅堂的石砖上跪得膝盖麻,他爹也不说话。

陆三司坐在上首,把茶盏往桌上就是一砸:“逆子!你管的方式就是骑在人脖子上打?”

“那我还能怎么管?跟他讲道理,他听吗?”

“我才回京几日?日日都有人到府上来告你的状!陆宴,你这几年在京城,就学成这样?”

陆伯之两条膝盖交替着挪到座前,两只拳头一下又一下地给陆三司捶着腿,“不得恃强凌弱,不得假公济私,您教的我都没忘。”

“那姑娘,你认识?”

“不认识。”

陆三司冷哼一声,“你替人出头,人连声谢都没有,下次还管?”

“还管。”陆伯之梗着脖子道。

陆三司盯了他半晌,挥挥手:“滚吧。”

双手撑着地爬起来,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有人在后面说了一句:“下次打人,别在闹市打。”

回头时,他爹已是端起茶盏,左右吹了吹,一脸若无其事地喝着茶。

“你们是没看见,我骑在他脖子上,他那脸跟猪头似的!哎哟,结果我爹一巴掌扇在我后脑勺上了,可比我下手重不少。”

陆伯之揉着脑袋,一脸痛苦相。

盛景行慢悠悠地喝着酒,没说话。

“你爹没把你腿打折,算是客气的。”江无咎倒先笑了声,“几年不见你还是老样子。”

“我爹那就是嘴上骂得凶,心里肯定得意着呢,他儿子行侠仗义,多有面儿。”

“行侠仗义?”江无咎挑眉,“你是行侠仗义,还是就想找机会揍人?”

陆伯之捏起拳头站了起来:“要不咱俩试试?”

“那种事,京城每天都有。”盛景行抬眸,单手撑在靠上,“你管得过来?”

陆伯之没接话。

他又低头喝酒,声音淡了些:“有时候管不了的,就别看了。老师他……”

“你怎么跟我娘似的?”陆伯之打断了他的话,把嘴一瘪。

-

他母亲去得早,陆老头也没再续弦,就父子二人相依为命,连应酬都很少有。

他爹是什么人,他最清楚,平日低低调调,从不显山漏水,结果一来就来个这样惊天地的炸雷?

老头说什么贪墨重大,罪有应得,他会信?

“我就说这些门荫入仕的子弟都不靠谱吧,现在都流行这样,派到我们这些地方苦几年,早晚回去京城享福。”

“可说呢,我当初还被他骗了,得亏他爹倒了,要不然还不知道我们这破地方有这种大人物。”那人说着话,一口唾沫喷在他脸上。

“陆少,再尝尝这些珍馐吧,以后可就吃不上咯。”布衣打扮的人将半盆搜掉的饭菜泼在他身上,这不就是当初自己在街头打的那个猪头?

人潮喧闹的渡口,他才巡视完归来,热水还没喝上一口,流放的旨意就先一步到了。

紧了紧拳,陆伯之还是咽下了这口气。

他还得好好活着,活着到流放的边境去。

这条路他走了三个月,到边境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雪。

陆伯之站在营房门口,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士兵,和他穿着一样的旧衣裳,脸上手上生着冻疮。

“有的时候管不了的,就别看了。”

原来是有的东西看了也没用,看了也管不了。

他第一次睡在铺着干草的地上,听着外面的呼啸,又梦到在京城的事情,有些日子真是一去不复返了。

“起来,操练。”第二日一早,他被人踹了一脚,若是放在从前,陆伯之定是要跳起来和人打上一架。

往手心呵了口气,上下搓了搓,他爬起来,跟着那些人走进风雪里。

这里的人口中总挂着两个名字,一个叫江无咎,这小子还被人说是月亮呢,听小棠说江无咎现在比自己高?只是他来得不巧,江无咎领命护送和亲的队伍北去了,还没能见上面。

还有一个叫菊,没人知道她到底叫什么,反正都叫她菊将军。

听兵卒们说,她是马奴出身,被江无咎捡回来的。有的说她比男人还能打,一个人可以撂倒三个,只是平时话很少。

陆伯之也没见过她,只是遥遥望见过一眼她带兵出城的样子。

那天他正在搬粮草,忽然听见号角声,抬头时,一队人马已然冲出城门,为首的骑着一匹黑马,高声呵着,甲胄上落满了雪。

有人喊:“菊将军又出去了!”

他才知道那就是菊将军。

菊将军再回来的那天早上,营房比往常安静了许多。

陆伯之走出去,看见所有人都站在空地上,看着一个方向,但没人说话。

他站在人群后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过了很久,有人开口:“回来了。”

“菊将军回来了?”陆伯之沉吟片刻,算着日子,和亲的使团已归,江无咎也该回来了吧。

他踮起脚,看见一队人马冒着风雪从远处缓缓而来,走得很慢。

为首的还是那匹黑马,马上的人背挺得很直,压着行队的速度。但他并未看见那匹昂首挺胸的英俊小马。

直到一辆竖着战旗的板车从雪幕中缓缓出现。

眼熟的那匹马儿耷拉着脑袋,缠绕着白布的额颈渗了血,走得更慢一些。

一道惊雷在他脑中炸开,还未等拨开人群,大家就自动让开了一条路,那支队伍就从他面前走过。

菊将军的甲胄沾了泥,面上全是灰,没有表情,但眼睛是红的。

“小飒?”

那匹马走到他身边时,陆伯之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但他希望那匹马儿不要回答,希望只是他认错了。

缠着白布的马甩了甩脑袋,四处辨认着声音的来源,冲着约莫是他的方向发出一声哀嚎。

四周的人群也绷不住了,像是狼群听到嚎叫一般,纷纷回应着那声悲鸣。

“都在这做什么!回去!”黑马上的女声呵道,“宁副将,今日巡边的队伍怎么还没走?”

众人顿时噤了声。

姓宁的男人出了列,抱拳回道。

“加强巡防,正常训练!”

“是!”

菊翻身下马,点了一队人,又紧了紧板车上的铁链,高呵一声,领着队伍掉头而去。

雪尘扬起,模糊了他们出城的背影。

“还看什么,还不快去。”宁副将一只手牵着马,一边喊话。

巡防的号角响了,众人吼了声“是”,列队离去。

只剩下陆伯之一个人还站在原地。

“你是哪个营的?没听见?”

陆伯之行礼道:“将军,小的陆宴,流放来的,和江将军一同长大,这马我认识,能否把它交给我?”

“陆家的公子?”

“那是从前的事情了,就是姓陆的小子。”他连连拱手。

副将将缰绳放到了他手里,拍拍他的肩:“会养马,就交给你。今日的事情等菊将军回来再议。”

陆伯之牵着马回去,轻轻给它梳着打绺的鬓毛。一梳,梳掉几缕缠在一起的毛,一梳,又梳下来一点黑红的斑块,马儿就静静地站在他身边。

“小飒,你说他是不是对你不好?你瞧瞧,原本在京城的时候还油光水滑的毛,怎么就枯成这样?”

“你这眼睛是怎么弄的?我的手在这啊,你怎么不动一下?小飒,你怎么不说话呢?你和我说一说话好不好?是不是江无咎那小子经常欺负你,不给你饭吃?”

“我们几年没见了,你觉得我长高了没?有他高吗?”

马儿还是安静地站在他身边,有时候蹭一蹭他的臂弯,有时候只是甩甩尾巴。

“马怎么会说话,你到底会不会养马?”

陆伯之吓得一激灵,忙抬起袖口擦了把脸,转过身去,看见一个脸上划了伤的人站在马棚外。

“菊将军。”

月菊抚了抚马,晃了晃手中提着的一坛酒:“会喝吗?”

“能喝。”

棚外营地燃了篝火,不时传来整齐划一地兵甲走过的声音,远处的山脉比夜空更深邃,连绵看不见尽头。

陆伯之呲牙咧嘴地喝了一口,“玉门酒哇,烈得很。”

“你认识他?”

“认识,这里谁不认识江无咎。”

月菊嗤笑一声,抬碗饮尽,“他把我从马奴堆里捡起来。”

陆伯之没接话。

“他给我刀,让我学,他说我能行。”

陆伯之还是没接话,低头又喝了一口。

“现在,他的担子,我接。”

“你一定行。”月菊转头看他,他笑得有些苦,“他打架可厉害了,我从来没赢过,听说你打架也厉害,所以一定没问题。”

月菊看了他很久,笑了一声,然后回头,继续看远处的群山。

那天晚上,他们在月光下坐了很久,久到把那坛酒喝得见了底儿,久到被露水打湿了衣裳,听他突然问道:

“我叫陆宴,字伯之,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月菊愣了半晌,摇摇头:“我之前就是个养马的,没名字。”

“我现在也是养马的,会养马多厉害。”

注:

满堂花醉: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九州。出自贯休《献钱尚父》

一剑可当百万师: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出自王维《老将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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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满堂花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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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庭芳
连载中江辛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