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花开两朵[番外]

/月石&月桂

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鹧鸪天》

“世道乱,学点防身的技术,才能保命。”

出生在边地的姑娘,从小听得多的是这样的话,她们不学绣花不学针线,学骑御,学射箭,学拼杀。

月石的箭,便是从小练的。

戎狄部年年南下劫掠,她少时的朋友或被掠走,或被虐杀,活下来的跟她一样,扮作男儿入在军中,或是远走他乡。

那年她遇见一个少年,同她说了一句:“跟我走,帮我做事。”

月石没问做什么,也不问要去哪,见他一身银甲,只问:“管饭吗?”

少年笑了声,“管够,每月还有二两银子。”

她其实没这么怕死,却也没想到跟着少年过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招招尽是要掉脑袋的活路。

荒原扫匪,北退戎狄,悬崖截杀。

从西境到北地,又下了江南,她觉得这位主子是个不错的人,比她先前遇到的人都要好。

不过她没问少年来路,只是每月攒着拿笔不菲的银两。

少年救过很多人,都是谁?来自哪?为什么?她也未曾过问,江湖嘛,能活下来,各凭本事。

-

“行走江湖,有一技傍身即可。”

能游说六国,凭嘴吃饭。能百步穿杨,凭武艺吃饭。头发胡子花白的老人呵呵笑道,“咱们拨弦弄琴的,凭手艺吃饭。”

“师父,可是人不都是用嘴吃饭吗?”

老琴师睨她一眼,“朽木也!”

女孩不以为意,撇撇嘴,摇摇脑袋,继续有一下没一下的挑着琴弦,嘟囔着:“琴不也是木做的么。”

师父要她与几位师兄练这曲《广陵》,但自己总不得其中真意。

据说此曲乃前朝时,众太学子弟为高士请命时成绝唱,琴音时而悲戚,时而高昂,时而杀意尽显。

但她也没杀过人啊,什么是杀意尽显呢?

师父留下一指“悟!”甩手离开了。

因此曲《广陵》重现,师芰也成为各清流世家座上宾,在各家之中,又以扬州为甚。

“王谢之家,自前朝便是名士,谈笑皆为鸿儒。”师兄一曲罢,飘然离去,只剩自己还在窗边勾弦。

窗外之景甚美,黛瓦白墙,一步一景,若是能在这么个院子里躺上一天,就是无所事事,好吃好喝,她也愿意。

睁眼时,一个藕色的小团子已蹦到了窗外,她险些从凳上跌下来。

“姐姐,你是睡着了吗?”

“没,没有啊。”她忙开了门出去。

这小娘子她是见过的,在谢府席上,吃得最开心的一个,谢府的嫡小姐,谢棠。

“这首曲子叫什么呀?”谢棠指着那堆看不懂的符号,“这是什么字,我竟是一个也不认识。”

“这是《广陵》,只是我还弹不好。”

那人嘿嘿笑道,从手绢里掏出一块桂花酥给她,“没事的,刚烤的桂花酥,快吃快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弹。”

“姐姐,我叫海棠,你叫什么名字?”

她盯着手中油油的,还在落壳的酥饼,想了想,抬头道:“叫我桂花吧。”

-

永安四年冬,月桂不会忘记这个日子。

师父不知怎的与谢家家主闹了不快,带着师兄妹离开了扬州。不久之后,听闻谢府因包藏逆贼,满门抄斩。

“不是前朝就传下来的名士么?也是说杀就杀?”

师父的胡子抖了抖,“问这么多,琴练好了吗?”

“可是我觉得他们就是很好的人啊,哪里会做出这样的事,我们不也在谢府吗?怎么没见着什么逆贼?”

翻来覆去,她的脑子里全是那个叫她姐姐,给她桂花酥,问她叫什么名字的女孩。若谢府当真是满门抄斩,那她呢,她也死了吗?

师兄拍拍她说:“君要臣死。”

“我不信!”月桂瞪了他一眼,她不相信,转身回房去,把那支曲子弹了一遍又一遍。

如果谢府的人还在,如果有一天在别处响起这首曲子,如果她还活着,会不会听出来?月桂不知道,只是留意着每个说书先生讲的故事,侧耳听着每一场宴席上的琴音。

“人在江湖嘛,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

深夜王府,月石看着眼前的人,枯坐了半夜,才吐出这几个字。

活着就好,那次悬崖截杀,她中了箭。虽说不是要命的伤,但箭中有毒,仍是流了不少污血。

放在往常,她跟着的主子要么会将她扔下,要么会叫她别拖后腿。这个人说的却是“活着回去,给你涨月钱”。

“她对您很重要。”

“嗯。”盛景行闭目仰靠在椅背,缓缓道:“不止重要。”

月石眉梢一挑,“明白。”

这个主子,救旁的人时,管他们活,管他们安身。唯独在悬崖下救的那个姑娘,念叨了几年。她不爱去探听别人的私事,既然重要,那她也上心。

用攒的月钱买了上好的羊皮,连夜磨了数十支短箭银针,第二日,月石提着袖箭去了满庭芳。

这箭不说百发百中,只要准头不差,射死一头野猪也不成问题。

-

月桂第一次见到她,便觉得熟悉。

但她叫她海棠,给她买桂花酥饼,她并没有什么反应。谢家明明都灭门了,许是江湖之大,天地之广,就有这么一两个人长得几分相像。

说是这么说,月桂整日除了练琴,最爱到各处院子乱窜着打听。

满庭芳这地方外头瞧着已然是富丽,里头更是别有洞天,就如今这规制还是苏掌柜接手后撑起来的,不知道原先是个什么模样。

谢府清清静静,她没见过什么行迹鬼祟到逆贼,在这京城的酒楼里,倒是见多了人面兽心的鬼。

若说发现,那倒也不少。

她知道临着的院子里住的是从前白府家的女儿白兰。见是没见过,只是听说过她父母的故事。

从前她父亲还到过谢府弹箜篌呢,师父说他手艺不错。

与白兰临着住的是小棠,小棠隔壁又是写书写得很好的月荷,自己常常到她那儿去讨书看。

月荷旁边住着绣花的月丹、跳舞的月杏,还有就是常来找自己的月桃。

见得少一些的是月梅月仙月茶几位,再有就是不知道还回不回来的月菊。

月石嘛,也只见过一次,手里提着一把长弓,背上背着箭筒,一身劲装,一看就不是楼里常住的姑娘。

行走江湖各凭本事嘛,她凭的是琴,想来月石凭的是箭。

江湖儿女,打个照面,行个抱拳礼,就算是认得了。

不过若说这江湖上有谁最叫自己佩服,她觉得还是苏掌柜,毕竟楼里这么多人才,都是她带回来的。

说到人才嘛,自己好像也算这么一个。

这全天下会弹《广陵》的姑娘,除了她,可找不出第二位。

这世上听过她弹此曲的姑娘,除了海棠,也找不出第二位。

一曲毕,见她反应不同,月桂心底的疑惑又起,师父承的此曲不同,是只有在谢家才奏过的版本。

就是她,月桂相信,便是她的魂不记得了,她的身子还没忘记。

从厨娘,到东家,再到享誉一方的谢家后人。

月桂心满意足地离开了京城,师父说过,“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像谢氏这样的名士,就应该是这样的。

她背着琴漫无目的地走,走到一个地方,停下来,弹几天琴,便又继续走。

走到一个茶馆歇脚,听说书先生讲着一段话本中的故事。故事里有一对才子佳人,有一个将军,有一座酒楼,还有一群姑娘。

她听着听着就笑了。

那故事中的人,都活成了传奇,而她只是茶馆里路过的,弹琴的,故事外的人。

琴音袅袅绕梁,没有哀婉,没有杀意,只留下说书先生拍木的余音。

她放下茶钱,起身离开了。江湖嘛,前不知道来者名姓,后只待人一一评说。

-

在皇城司的日子倒是像从前,暗夜独行,刀尖舔血,她喜欢这样的生活。

射箭的人,天生就该站在暗处盯着那些该盯的人。

苏掌柜因为月桃的事被带走,她是最早知道消息的人。

查清关押地点,想办法拖延审讯,亲自送掌柜出城。这也都是她擅长的事。

就记得苏巧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丫头,江湖再见。”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江湖嘛,天高地远,一别不知何时还能再见。

目送着妇女的身影消失在人海,月石背着箭筒,提着长弓,也消失不见。

没人问她去哪,也没人问她为什么走,她只是觉得的该做的事都做完了,该保护的人也已经不需要自己了,她就走了。

后来她走到一个地方,遇见一个女孩,同她说:“教我射箭可好?每月二两银子。”

月石笑了:“我跟你一般大的时候,每月就有二两银子了。”

那女孩说:“世道乱嘛,二两银子很多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说过差不多的话,当时觉得二两银子,够活很久了。

只是后来才知道,那二两银子,是她这辈子拿过最不值钱的东西。值钱的,是那些刀口舔血的日子里,有人会等她活着回去。

低头看着眼前的女孩,眉眼间尽是洒脱之气,倒是和这世道有些不同。

“行。”她把弓递过去,“先拉一下我看看。”

女孩接过弓,用力拉得满脸通红,弦也纹丝不动。

她笑了笑,“明天开始,每天早上先跑五里地,跑完再拉,一个月后拉不开,扣二两银子。”

女孩瞪大眼睛:“还要扣银子?”

“江湖规矩。”月石转身往前走,嘴角翘起来,“我当年可没你这么好的师父。”

她看着远方的山水,忽然想起送掌柜出城时,她那句“丫头,江湖再见。”

江湖果然很大,大到走着走着,就遇见了下一个要护的人。

妇女节快乐哟![撒花]

注:

花中第一流: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出自李清照《鹧鸪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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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花开两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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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庭芳
连载中江辛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