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月桃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渡口嫩绿的柳枝深深浅浅垂下,拨弄着水面清影。
船顺着流水而下,荡开的波纹一圈一圈打在柳梢,尚未靠岸,雾蒙蒙的江面上,飘来了寥寥佳音。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盛景言从乌篷船里起身,荡着水波,遥遥晃晃地站到船头,寻着声音来的方向。
桃红春衫,绑着双丫髻的姑娘掩在一片柳色里,撞入了他的视野。
“敢问……小娘子芳名?”
水灵灵的眸子转了小半圈,末又垂下去,声音脆得似枝头的黄鹂鸟一般:“奴家生在春三月,单唤做一个桃字。”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桃。”
那小娘子羞赧一笑,说她家住在河岸上。
她同他在宫里见过的人都不一样,动若脱兔,艳如桃李,身上的那股子活泼劲儿与生机,就像是他从未见过的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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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生下来就是一颗棋子,父母兄弟皆是敌人,内侍宫女皆是眼线。他活了二十几年,身边没有一个人是真的。
桃是真的吗?他不知道,但他愿意相信。
他想要她是真的。
白日初晨,更深夜重,他偷偷地去找她,在渡口,在酒楼,在一切母后找不到他的地方。见到她时,也只是听听她唱歌,看她笑笑,偶尔说几句话,就很知足了。
子凭母贵,不过因为母亲的关系,他才成了太子,但起初,他并不想要这个位子,也不想害得手足相残。
直到那夜,母后发现了她的存在。
未至宫门,他便被人拦住。
“皇后娘娘请太子殿下过宫一叙。”
他的心沉了一下,但还是跟着去了。
母后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盏茶,没有看他,只道:
“听说,太子近日常去一个地方。”
他没说话。
“那儿有个姑娘,长得不错。”
他还是没说话。
直到皇后终于抬眼看他,“你知道自己的身份吗?”
“母后……”
“跪下。”皇后凤袍曳地,端着那方茶盏居高临下地走来,“你是太子,将来的皇帝,你的婚事,你的子嗣,包括你的人,都是朝廷的。”
他低下头,攥紧了拳头。“可是我……”
皇后捏起他的下巴,凤眸里染着冷意:“若是喜欢,玩玩可以。但若动了别的心思,你知道会怎样。”
“本宫只是提醒你,你护不住她!瞧瞧,你连自己都护不住,还想拿什么护她?”
皇后眼神一瞥,几个宫人便来将他按住,一盏烧喉的茶便从口中灌入。
“母后想怎样!”
那是他第一次反抗皇后,也是皇后第一次打他,长长的尾甲在脸上划开一条血线。
她口中的话却是从“好你个盛景言”,变成捧着他的脸说“可千万不能破了相。”
而后她赏了自己许多东西,又难得地让他陪着用了晚膳。
“太子酒喝多了,恐失仪,今夜外头风大,便歇在母后这吧。”
盛景言只觉浑身燥热得厉害,头也痛,被人搀进了偏殿去,就有好几双手来扒他的衣带。有人按着他的手,有人伏在他身上。
身子疲得没了力气,门外隐隐传来母后的冷语:
“太子自当为盛朝延续血脉,看她几人能成事吧。”
那一刻,盛景言忽生了一种冲动,方一起身,便又被人按下。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头一回错过了上朝的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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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桃远远便看见他了,船头那公子虽是刻意未着修饰,仍是通身的气派。
她知道,三月末,乘舟沿河而下的人,是当朝太子盛景言。她在那不见天日的地方,早将他的画像默得烂熟于心。
盛帝二皇子,为人软弱,自出生以来便为生母皇后所控制。品行尚端,但资质并不显,文不比三皇子,武不敌大皇子。
但母族势盛,他仍被封作太子。
那些人叫她识字,教她唱歌,也叫她怎样套话、怎样传递消息。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宜其家人。”她生了一副好嗓子,也明白怎样唱歌更勾人心魄。
歌声越过水面,不一会儿,对面又飘来一句诗相和。
“奴家住在河岸上,单唤一个桃字。”她也明白与郎君说话时,哪个角度,什么身姿最是楚楚动人。
不过是有些技巧,有些运气,这大鱼便上钩了。
只是这鱼乃君子,很是老实,从未对她做过什么逾矩之事不说,便是偶尔多说上几句话,还要闹得脸红。这叫她怎生套得话?
那日未到约定的时辰,他却突然来了,只是抱着她跑,问什么也不说话。
她就一直一直抱着他,直到很晚了,他突然说了一句:
“你知道被人盯着是什么感觉吗?每时每刻都有人看着你,有的人怕你出错,有的人巴不得你出错。”
那天夜里,她一个人坐在窗前,想了很久。
想起那些人的话,想起他的脸,想起他抱着她时发抖的手。
她哪能不知道,从小那帮人便威胁她,这是要掉脑袋的,那也是要掉脑袋的。她全家人的脑袋,好像都别在自己身上似的。
在那些不见天光的日子里,除了唱歌练身段,她一句话也不得多说,一个动作也不能多做。
与他相识的日子,与姐妹们同在酒楼的日子,是她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候。
他们不知道她的身份,只当她是那个唱歌很好听、胆子很小的姑娘。
她们让她唱一首歌,她便唱。打趣让她送一个香囊,她就会整宿整宿地绣。
有一回,月桂拉着她的手问:“你这手怎么这么凉,莫不是衣裳穿少了?”
她愣了一下,摇摇头。
可是第二日,月桂就去街头给她买了护腕,说小时候学琴练晚了手疼,就会戴着。
有时她也会想,如果自己和她们一样,该有多好。她可以真和她们做姐妹,可以真的听她们说家长里短,也可以和她们说说自己的过往。
她们总问自己,为什么成天说“要掉脑袋”“要掉脑袋”,谁会要她的脑袋?桃只是笑笑,没有回答。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她曾经绣了两个香囊,一个叫海晏河清,一个叫国泰民安。意识到自己绣了什么字上去,又觉得好笑,她这双手,怎么配绣这样的字?自己这样的人,怎么会有这般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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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信是从戎狄那边送来的,夹在战报里,写的是密文。
他看了三遍才看懂。
第一遍,他以为是译错了,戎狄的语言与中原差距甚远,或许是写错了,来报的人眼花了,不会是真的。
第二遍,他以为是别人栽赃,母后那么恨她,派人伪造一封信,再正常不过。
“殿下以为那些绝密的消息,是被谁泄露出去的。”
她会说出这样的话吗?粮草调动的路线,边关换防的时间,都是她传出去的,当真吗?
但这些事,又还会有谁知晓。
东宫的大殿高而空荡,彻夜回荡着撕心裂肺的声音,宫人听着那先是哭,后是笑,而后二者皆非的声音,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进门去。
太子坐在殿中央,身边有撕烂的碎片和一地的血。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骗他的?那些话,那些笑,那些低头时的温柔,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那些人教她的?
他不知道。
但那天晚上她说她知道的时候,她的眼睛是真的。她抱着自己的时候,她的双手,她手上的温度是真的。
如果这些是真的,那也就够了。
如果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民间姑娘,会在渡口唱着小曲儿,会被他遇见,被他喜欢,被他带回去……
她会快乐吗?她会像在酒楼里和那些姑娘们说说笑笑,绣着香囊,哼着小调,每天都说“要掉脑袋”吗?
可她是唯一一个在他哭的时候抱着他的人。
可是那些消息也是真的,她是细作,她害死了这么多人。
一个人怎么能既是真的,又是假的呢?他想不明白,他很想再见她一面,想问她……问她……
可是她已经死了。
杀她的人,是他东宫养的死士,是他亲自派去刺杀三弟的人。
他终于明白那次山崖劫杀,盛景行留下的那句送他的大礼是什么了。这世道允许他英雄救美,允许他得圣眷,为什么就不能允许自己也与相爱之人厮守?
她本不是坏人的啊,自己本来也不是的,可所有人都要逼他,所有人都想要他的命!
成也一纸诏令,废也一纸诏令。
他怀疑龙椅上的那个所谓父皇,从来没有真正看过自己一眼。
他想恨她,更想恨自己。
她是棋子,那他自己呢?到死的那一刻,他都是父皇,是母后手中的一枚棋子。
他的生是母亲给的,就连死也要她说了算,他才不会让她如愿。
咬破了指尖,留下一室血迹,他一头撞死在那血淋淋的字边。
若还有来生,他不要再做皇家子弟了,他只是想有一个疼他爱他的父母,想有一个执手相看的爱人。
盛景言此生罪孽深重,就是做不成人,能入畜生道入鬼道,也算他因果得报。
血顺着眉骨流进他的眼睛里,恍惚间,他好像又看到渡口的柳枝,好像听见水面有歌声传来,有个桃红的小姑娘羞赧地声音说着:“奴家生在春三月。”
如果那天她没有唱歌,该多好。
如果他没有听见那支歌,该多好。
“桃之灼灼,叶之蓁蓁,之子于归,子何所归。”
注: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出自《诗经》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出自《诗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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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桃之夭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