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仙&月茶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梦微之》
月仙生在临安城,祖上出过几位茶博士。
她从小在茶园长大,采茶炒茶、沏茶点茶,手指尖永远带着一股子清苦香气。
家中藏的各类古卷经书被她翻了个遍,论起茶来,便是家中弟兄也比不上。每日站在茶园门外,她便比划着,这片茶园应该如何如何规划,哪些茶可以和着时令上市,哪些茶可以卖到更远的地方去。
只是一直等到她及笄,父亲也未有把园子铺子交给自己打理的意思。
反倒是弟弟甫一娶妻,茶园,她就再也进不去了。
“既是传男不传女,那为何弟妹学得,我就学不得?”
“人家是嫁进来的媳妇,往后生的孩子也是跟家里姓,你就是泼出去的水,教给你的东西,以后不都是其他人家的?”
“他可以娶媳妇,我就不能招婿么?别人家别人家,要我当真嫁人了,您就不认我这个女儿了是吧?”
她没想到,父亲最后竟以“目无尊长,不友手足”将自己关进了柴房。少时所学万千,分毫不予她派上用场。
她的父亲也不会想到,平时人淡如茶的女儿,当夜便收拾了几饼好茶,口信不留,再也没回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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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茶生在大漠风沙里,家里行商,以贩酒为生。
从小跟着父兄跑草原走戈壁,看得懂天象风向,说得溜边地俗话,还酿得一手好酒。边境热烈的玉门酒,西域特产的葡萄酒,中原醇柔的荔枝春,没有她不会的。
父兄却说,她将来是要嫁人的,学这些没什么用。
未至破瓜年华,父兄遍商量着把她许给了一个大了二十岁的老乡绅,彩礼抵得上卖酒两年的利润。
那乡绅家中已是有十几房妾室,生的许多孩子比她的年纪还要大些。
与其和这老东西相看两厌,倒不如一人一马,快意天涯。
策一快马,夹上两坛好酒,大婚前夜,她独自没入茫茫戈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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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便在门可罗雀的酒楼门前相遇,这楼看着气派,却已结不少蛛网,掌柜模样的正换着门头上的匾额。
先后脚来的还有一个跛脚的中年男人,一个皮肤黝黑,牙齿却白净的少年。
“两位姐姐也是来帮苏娘子的?”少年说着话,伸手去接她们的行囊。“我叫阿福,这位是做蜀地菜式很有名的厨子,可以叫他三叔。”
才跨进店门,他便扯着嗓子喊苏巧,“巧娘,这儿还有两位仙女似的姐姐也来了!”
一个厨子,一个跑堂,两个烹茶酿酒的伙计,这是苏巧重开酒楼后,最先到来的人。
而烹茶酿酒的两个姑娘,一个温一个烈,本也不觉得对方会和自己有甚交集。
也便是酒楼初开,来客稀少,几人就堆在一楼的厅堂里,抬头能见,低头还是能见。
她坐在角落里沏茶,那风风火火的人拎着刚酿好的酒进来,差点就撞翻她的茶具。
“对不住,对不住!”红衣烈烈的人一把扶住茶壶,低头扫了一眼,“哟,好茶。”
那张脸笑得张扬,她愣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对方便自来熟地坐下,向她讨了杯茶喝。一口闷完,还要砸砸嘴:“好是好喝,就是淡了点儿,你尝尝我的。”
“烈。”她抿了一小口,呛了几下,眉头就皱起来。
“这就对了,清茶配烈酒,越喝越有!”
茶哪是能与酒同饮的,苏巧擦着柜面,瞧这俩人,一个淡得像水,一个烈得如火,便就是聊到了一块。
私下相处时,她会安静下来看自己沏茶,一看就是半个时辰。她也偶尔会说笑,给她讲讲临安的茶山,采茶时候哼唱的小调。
苏巧给她们取了新的名字,一个叫水仙,一个叫山茶。
随着酒楼生意越来越好,他们也慢慢打扫起了二层三层的雅间,敞开了凋敝已久的后院。
二人各搬到三层的东南侧与西北角,隔着酒楼中庭的天井。
那日,月茶煞有介事地酿了新的酒来找她,说这酒叫西北风。
“满庭芳一天天生意好着呢,哪里要取个这般难喝的名字,莫非我的茶还要叫个江南雨。”
“你这名字多雅致,快给我也来一个。”红衣人嘿嘿笑道,半曲着一条腿坐下,高束的发尾扫过她一尘不染的袖口。
西北,月仙想了想,就叫归雁吧,西北的大雁,冬天要飞回南方,就像这酒,喝了便会想家。
月茶难得沉默,靠着中庭的栏杆,又笑着说:“我没有家。”
她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与她并肩靠着:“我也没有。”
熄了灯的酒楼,二人借着月光喝掉了那坛新酿,月茶喝醉了,她也喝醉了,就靠在一起,听楼外夜市的喧嚣。
“我第一次见你,觉得你这人太吵了。”还是她先打破了楼中的寂静。
月茶大笑:“我现在也吵。”
“但也挺好的,热闹。”
月茶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揽住她的肩:“你平时太安静了,以后我天天吵你。”
那时她又一次觉得,自己有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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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了这酒就会想起家,月茶笑道,西北的大雁飞得再远,绕了一圈,却还是要回到这里。不过离开的时候是为了逃婚,现在是为了嫁人。
送亲的队伍在边境停下,那边来的人骑着高头大马,为首的人对她说了句什么话,她摇摇头。
翻译说,是首领问公主累不累。
那是她第一次见她的丈夫,一个比她大十多岁的男人,身材魁梧,脸上有刀疤。
她心里笑了一声,倒比原来那个老东西小上一些。
王庭的人常用她听不懂的语言笑她,看她喝腥气冲天的羊奶,夜里零下的温度无人回应她的话语。
她只是抱着酒,干了一碗又一碗。
那日她假装喝醉了,睡在首领的毡房外,听见了里头的人说话。
每年开春,都有一支商队从南边来,带的不是茶叶丝绸,而是铁器。那些铁器直接送进首领的私库,从不经过部落的账目。
首领喝醉了,搂着她时,胡子刺得人心头发痒,他说着:“你们盛朝人,真有意思,自己人杀自己人,比我们还杀得狠。”
她装作没听懂,只是搂着他的脖子倒酒,首领笑着亲她的脖颈。
从盛朝带来的酒只是醇香,并不烈,月茶说想亲手酿一些烈酒献给首领。一坛又一坛,她酿的每一坛酒都叫做雁,“大雁会飞到南方去过冬,春回大地时,又将启程飞往北方。”
每一个酒坛上都画着些花样,瞧着很是好看,酒也比中原带来的烈上不少。
这酒烈也有烈的好处,冬天太冷,风雪太大,这里的人们就会痛饮上几大碗,浑身发热好睡觉。
开春时,那支商队又来了,领队的是个中年男人,他与戎狄的人混得不错,临走时还带了一坛酒回去。
她站在毡房门口,看着那支商队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山的尽头。
西北的风大,离开了这么些年,竟是不适应了。
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月茶回了房中,炉火上正煮着羊奶,忽地就让她想起很多年前,在京城那个安静的下午,有人也坐在火炉边,咕嘟咕嘟的煮着茶。
那是从临安带来的清茶,双井茶,径山茶,宝云茶……月茶没去过江南,但她认识从江南来的人,如她沏的茶一样云淡天青。
江南应该是什么样的,江南下的雨是不是都是清香如茶的?
茶能解酒吗?
她翻了个身,咳嗽几下,又继续想着。
自己从小听到的都是茶与酒不能一同喝,直到有个人告诉她,有一种茶可以解酒。
躺在床上,静静地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戎狄人的交谈,这一切似乎与逃婚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如果她有重头再来的机会,那个夜晚,她还会不会离开?
雁回,雁回,又该回到哪儿去呢?到底是西北的大雁从南方而回,还是南方的大雁一生都在远离故乡。
毡房里越来越冷了,不是已经开春了么,怎么还会这样的冷呢?
雁回,雁回,她也想要回家了,她的家又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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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坛酒送到京城的时候,已是春暖花开的时节。
和亲,这两个字她听过很多次。宫里的公主,宗室的女儿,选出的秀女,往北边送过去,有的回来过,但大多数没有。
只是月仙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两个字会落到她身上。
秦州的贺判官拼死带出的情报,叫皇后一党的罪孽昭告天下。两境修睦,盟约再定,百年不会再有战争。
只是那奉旨和亲的公主,身娇体弱,没能撑过那个冬天。礼官说公主没有选择回葬中原,而是就埋在了北地的山脉之下。
如今那儿修了英烈祠,有不少娃娃习武念书,这么多人吵吵闹闹的陪着她,倒也不错。
月仙打开酒坛喝了一口,呛出眼泪来,仍是把酒咽了下去。
“太烈了。”她叹一声,便也只有你想得出这样的法子。
喝完一碗,她抱着坛子靠在中庭的栏杆上,一下又一下地摩挲着酒坛,坑坑洼洼深深浅浅的凹槽,是她一点点刻下的痕迹。莹莹月光下,好像照见那“雁”字旁边还有一道浅浅的笔画,起初远看是花纹,如今倒觉着像是刻着一个字。
“雁回。”
“你啊你,当真是……”
月仙抱着酒坛,靠在栏边,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这酒很香,长风能不能把它吹得再远一些,让她也能闻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