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丹&月杏
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清平调》
她们相识的那年,杏花开得正好。
月丹本是绣娘,一双灵巧的手儿能绣活万物。月杏是舞者,一曲霓裳能让人忘了呼吸。
二人住在满庭芳相邻的小院里。
月丹绣花时,月杏就在旁边练舞。绣的是杏花,跳的也是杏花,风中飞的也是杏花。
她偶尔抬头,看见旋转的裙摆花瓣儿似的散开,手里的针就会慢一瞬。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慢,只是那抹身影散开聚拢,在斜阳里转啊转啊,就像被一阵风吹了起来,看着看着,就忘记手头在绣什么了。
回过神来,发现绢子上竟然是一朵杏花,原本她要绣什么来着?月丹愣了半晌,然后笑起来,算了,杏花就杏花吧。
“你看什么?”
哪知跳舞的人也停了下来,笑着问她,颜色好得仿若天边的霞彩。
“看你的裙子。”月丹低头继续绣着,“太素了,改天我给你绣一条,保准称你。”
“真的?”月杏歪着头看她,眉眼弯弯,像一只斜飞的小凤凰。“那我要最艳的颜色,最轻的料子,还要绣上好多好多杏花,要一转起来就像下杏花雨一样。”
月丹听她叽叽喳喳地说,手里的针没停,嘴角却一直翘着。最明艳耀眼的颜色,最细密轻盈的料子,最是衬这样肤若凝脂,尽态极妍的美人。
“还有还有,”月杏忽然凑近她,“你绣的时候,我能来看吗?我很安静的,绝对不打扰你。”
抬眸对上那双娇媚而又亮晶晶的眼时,她只觉心头一软。
“……随你。”
她便笑得更好看了,转身又转起圈来,衣袂翻飞,掀起的风吹乱了她手里的彩线。
那条裙子月丹绣了很久很久,有时候一日只绣一朵花,有时候一夜只添一条边。料子混纺金纱五彩,针针相错,在光下斑彩生辉,好不动人。
还没绣完的时候,苏掌柜来说,要给明岁每月的姑娘各绣一面彩屏,要各具特色,又各出心裁。
曰“女夷鼓歌,以司天和”,十二位姑娘各作月令的司花之神登场,既是招宾客盈门,也是映满庭芳之名,更是贺圣朝、达天意。
传说中的花神里,有一朝选在君王侧的,有一舞剑器动四方的,也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但那都是前朝的故事。
月丹想了很久,一一问过楼中姐妹后,又与题词的月荷姑娘商议着,都要绣出些什么花来。既与她们各自的技艺相关,又不背离原有的故事。
“霓裳羽衣舞?”说起月杏时,月荷叹道,“当真能有这般的曲子?不是早在前朝就已失传了么。”
“你是没见过,她跳起舞来,嚯,那便是神妃仙子一样的人儿。”月丹煞有介事地说。
苏掌柜看人真是准,每月选的姑娘都真如那花一般。
月丹想着,月杏仰慕那梨园风华,自己虽没见过真正的霓裳羽衣舞是什么模样,便觉得就是她跳出来的这样,遗世独立,翩若羽化飞仙。
月荷给她的几句词,也如是说。
那天夜里,她一个人坐在灯下,把那条裙子拿出来看。袖口还缺几朵小花,裙摆还差一圈金线。她一点点摸着那些错落的花瓣,一朵连着一朵,忽然有点舍不得绣完了。
她到底在舍不得什么,自己也说不上来。
绣完了,就该给她了,给她了,她就会穿上,穿上了,她就会转圈。一转圈,那些杏花就会飞起来,多好看啊。
但她就是舍不得。
把那裙子叠好,收进箱底,又拿出来,又叠好收进去。
一直折腾到半夜,她终于对自己说了句:傻不傻,不就是一条裙子么。
可她心里知道,不是裙子的事。是自己想让她多来几回,想让她多坐在旁边叽叽喳喳几个晚上,想让她每次带来的风,把她的金线吹乱。
所以裙子不能绣完,绣完了,她就不来了。
没成想,这一次把裙子收进箱底,还没再拿出来,宫里倒先来了人。
陛下竟当真要效仿那前朝明皇,连美人也要配套。
手里绣花的针扎进指尖,她也没觉得疼。
直到华美的轿子消失在长街尽头,月丹转身回去,把桌上所有的东西扫到了地上。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有人路过,睨了她一眼,小声嘲道:“嫉妒吧。”
“呵。”
月丹没有解释,只是蹲下去一片一片捡着碎片,伤口的血滴在碎片上,又融进地毯里。
她想起月杏曾说,她这双手可得好好护着,将来不光是舞裙,还要给她绣嫁衣呢。
舞裙没绣好,嫁衣没绣成,她倒想起月荷给的词,还有后两句。
月荷平日总写些话本杂书,有的人说她看事看得准,写的东西好多都是真的。
那她后来也会这样么?
月丹只知道,宫里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家中曾有人在宫里绣坊当差,被去要衣裳的看见了,最后还是在井里发现的。
她一人无依无靠,进了宫去,又当如何。
月丹没那进宫的本事,但她绣的东西有,手绢,香囊,扇面,绣屏……有的物件还没绣出来,外头就有不少人争相求着,也有不少宫里点名要的。
也不知道她收没收到,只是绣着,绣着,像一种习惯,也像一种念想。
有时候绣到深夜,她也会想,她现在在做什么?还跳不跳舞?宫里有没有人欺负她?她穿的那些衣裳,有没有人给她绣花?
想了很多,又有一个声音不停地否定着自己。
宫里规矩多,不能随便跳舞。宫中能人巧匠更甚,哪里会缺了她的衣裳。
想到此,又摇头笑起来,手上的动作更快,仿若是多绣一朵花,就能多陪她说一会儿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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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随着商队去了很多地方,教过不少女子男子纺线绣花。
偶尔也会听到坊间议论,说那满庭芳当真厉害,人才辈出,还有被送到宫中受尽宠爱的美人儿呢。
原先还会停下手上的活,侧着耳朵听。如今听着听着,听多了,也就释怀了。
直到那日,小棠来信道,她要与宁王殿下成婚了,要在楼里请亲朋好友认认脸,吃个饭。
月丹从箱底抽出上好的软烟罗与暗花缎,那正是绣嫁衣最好的料子。
她想给小棠妹子绣一件。
于是她连夜裁好了外罩里衫,赶回京城的路上,又捻彩线织成了十二朵栩栩如生的小花加在花丛中央,穿着定是步步摇曳,恍若能引蜂蝶。
满庭芳,自当是百花满庭。
喜宴之夜,她站在铜镜前,看了很久,忽地想起月杏被抬入宫的那个夜晚。
血从指缝一滴一滴落下,一方手绢却是出现在视野里,拿着手绢的人蹲下了身,将手绢塞入她手中,轻轻为她包扎,又帮她拾捡了碎片,好端端的放在桌上。
“月丹姐姐,你很想她。”
她冲自己眨了眨眼,“我有幸见过天颜,陛下仁德,月杏姐姐在宫中会过得好的。说不定往后年节省亲,姐姐还能入宫去陪陪她呢。”
她原先只当这是小姑娘的宽慰话,低下头,看着那方素色手绢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杏花。
眼前的人却笑了,笑里还染上几分狡黠。
窗外的风带着杏花瓣飘落,像她还在院子里旋转,裙摆像花一般散开。
那时月杏笑着问她在看什么,她说在看她的裙子。
如今那条裙子,还压在宫墙深处的箱子底下,绣裙的人儿,依旧站在这里,看同一树的杏花。
月丹低头,把那方微微褪色的手绢叠好,收进怀里。
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很多事,也想通了很多事。
想起那年她的一舞动京华,想起自己说改日给她绣一条更衬她的罗裙,想起她笑着说她等着。想起那些深夜绣花的日子,一针一线,像是在绣一个永远寄不出去不出去的梦。
“这是月杏姐姐托人带出来的,她说,那条裙子她收到了,只是没舍得穿,压在箱子底下,每天都要看一眼。她还说……”
月丹只觉手上一颤,再说话时声音也哑了几分:
“她还说了什么?”
“她还说……”贺元棠故意顿了顿,轻轻握住她的手,“她也很想你。她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能穿着你绣的裙子,给你跳一支舞。”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正是春日,杏花开得晃眼,窗户被风吹得扑扇,一朵花瓣飘进来,落在她的肩上。月丹低头看着那片花瓣,看了很久,抬头时眼眶微红,却笑了。
“没关系。”她伸手拈起那般落花,“我看到了。”
“走吧,去喝你的喜酒。”
月丹回握着她的手,出了门。
楼内挂满了绣屏,繁花之下,宾朋满座。
月色漏下,映得绣面栩栩如生,姑娘们都仿若还在楼里,一同吃着这场宴席。
月丹的视线一一扫去,梅、杏、丹、石榴、荷、兰、桂、菊、山茶、水仙……每一幅都是她亲手绣的。
最后她的视线停留在一个地方,看了很久,轻轻地笑了。
她无意地摩挲着袖中素绢,上面有一朵凹凸不平的小小杏花。
从今往后,她走到哪里,那朵杏花就会跟到哪里,天辽地阔,她们一同观赏。
月丹举起酒杯,对着那幅绣屏,轻轻举了举,然后一饮而尽。
注:
女夷鼓歌,以司天和:出自《淮南子》
美人如花隔云端:出自李白《长相思三首》
一朝选在君王侧:出自白居易《长恨歌》
一舞剑器动四方:出自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并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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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谁绣罗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