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怎叹清名[番外]

/月梅

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卜算子》

月梅是北地幽州人。

那年冬天极冷,雪埋了半个草原。她躲在残破的毡房里,听着外面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那帮马匪已经杀光了她全家,如今就剩她一个。

她缩在毡房最深的角落里,双手死死地攥着母亲最后塞给她的那把弯刀。刀刃凉得手指发僵,她也不敢松手。

外面的惨叫早就停了,马蹄声在毡房外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她听见有人下马,靴子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越来越近。

当门帘被踹开的那一刻,她闭上了眼睛,把刀尖对准门口,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进来的人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她见他顿了一下。

“没事了。”

那声音很轻,不似马匪的那种粗野。玄色斗篷,眉眼冷峻,那个少年手里没有刀,只远远地放下一壶热水。

他身后有人在催:“殿下,咱们得走了。”

殿下。

她记住了这个词。

毡房外的雪地上,遍地都是刺目的猩红,与他的第一次相遇,便是这样的触目惊心。

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毡房外的风雪里,看着雪地上的痕迹被新雪漫漫盖住。女孩从怀中摸出一只未碎的短笛,轻轻地吹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有人在喊:“喂——还有人活着吗——”

她猛地起身,刀又举了起来。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人从雪地里爬了出来,拍着身上的雪,举着双手:“我不是马匪,我叫岳不换,是来这里做生意的。”

她没放下刀。

他指着远处倒在地上的几具尸体:“我的商队也没了,就剩我一个。”

她盯着他,盯了很久,刀尖始终对着他的咽喉。

第二天一早,她才把刀收起来,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我想报仇。”

-

随着岳不换走南闯北多年,或是到了京城,她都很少与人往来。

她只知道执行任务、转递消息,也不知道怎样与人往来。唯一能与旁人说得上一二句话的时候,就是吹完一曲,对周围的人点头道谢。

那天,她发现殿下身边多了一个人,出身不高,才学不显,殿下看她的眼神却很特别。

她也是死士么?还是与谢家有关的人?

殿下会在她面前卸下所有的伪装,不是那个风流纨绔的王爷,也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主上,只是一个会笑、会怕,会偷偷给她买花灯的男人。

雪地里的那个少年竟是这样的么?她从未见过。

玉笛在手里捏了很久,她也只是将那支曲子吹了一夜,吹了一夜又一夜,庭院深深,没有人会听见。

可是后来她开始讨厌那个人,倒不是因为她不好,而是她太好了。

她为什么每天都这样乐观?为什么和每个人都能相处得这样好?她知不知道殿下对她好,只是因为她长得像另一个人?

但是殿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像殿下的呢?他明明知道那个人已经死了,还甘愿为她冒险呢?

因为她对所有人都很好吗?好到让自己显得那么可笑。

月梅原以为自己对殿下的情感是暗恋,后来才明白,自己这样的叫做单相思。

每次那个人一出现,她就转身离开。每次有人提起她,她就沉默不语。

她知道自己的眼神藏不住,就用斗篷宽宽的帽檐将所有人都遮住,遮在外面。

他们爱怎么猜,便怎么猜,反正她就是嫉妒。

-

那一年,那个人要回谢府。

她接到的命令是先一步赶去江南,潜伏在画舫里,暗中保护。

她学了这么多年的武,套马射猎她会,潜伏用毒她也会。哪怕是去敌营窃情报,九死一生,她也未必不敢。

那个人找到画舫时,她已经抬脚离去。却听见她说了句:

“月梅姐姐,果然是你!我早就听出来了。”

听出来了……她听见她在吹笛……握笛的手紧了紧,但月梅还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画舫。

月梅奉命驾马去接应她,送她到有人相护的渡口,那双眼睛就这样澄明地看着自己,她摇着脑袋,抗拒了自己的命令。

“月梅姐姐,那些事情都与我有关,我也想要报仇。”

“你去干嘛,送死么?”

月梅冷嘲道,心里却有根弦微微一动,她为什么这样坚定,这样无所畏惧地说出要报仇的话?

她不知道一个女子进了敌营意味着什么吗?

眼前的人神色笃定而真诚,好像丝毫没有考虑这件事的后果。有的时候,自己还真有些羡慕眼前的这个小姑娘。

贺元棠按住了她的手,“月梅姐姐,我找机会混进他们的后厨,我先前与陆公子见过一面,他同我说了仓中情况,我可以配合你们的计划。”

“不成,那男人成堆的地方,你稍有不慎,我如何复命?”

贺元棠在地上抹了二指灰在白净的脸上,“姐姐只管按计划拖延时间,我必定小心行事……若真有不顺,你也一定要将证据带出宿州仓。”

行船靠岸,码头立刻围上来了一群官兵模样的人

月梅长叹,指了指她刚刚绑回的袖箭,“贺元棠,你必须得活着。”

船在码头停留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手下却未等到那个该下船的人,长卿暗道不好,硬撑上马,与几人分道而行,赶向宿州。

宿州仓内,听着扬州明月楼的姑娘到了,好奇或垂涎或贪婪的目光粘着灰木车一路行至仓房,议论的声音亦如同火舌一般燎遍她身上的每一寸。

“虽说看不清脸,光那身段,也定是个美人。”

“我听着说那美人还是从京城请去的,京城的美人那不都是给上面的人玩的,肯定差不了。”

贺元棠埋头跟在后面,背着转运的器械,暗自观察着仓内地形。宿州仓地势险,三面环山,唯有他们进来的地方有个豁口。

角楼塔台两两相通,东西各有一只连着一面靠山的高台。

而后的两日,她借着分送餐食,终于找到高台外密林丛杂的洞口,只是不知通向何处。

仓内偶有几处冰面凝着黑色,白日时打扫得勤,不一会儿就消失了,只是异味仍挥散不去。

杂役苦力歇脚的屋子则更是臭气熏天,混合着血、汗还有一些她从未闻过的怪异腥气,天一黑下来,里面便是鼾声如雷。

她靠在墙角没有光的地方,干坐了两夜。

趁有人外出小解,她与月梅汇合了。

“我收到了他们的消息,今夜席后若能赶到,便是最好的机会。”

贺元棠点头,“高台后有一条小道,该是能通出去,明……”

话未说完,一只手提着她的腰带,将人甩了出去。

“美人,你与那瘦猴说的甚,也让爷听听?”

贺元棠头撞在冻硬的树干上,眼前黑得发昏。

“送饭的?睡在这里不想活了。”捂着脑袋还没反应过来,又被人踹了一脚,待贺元棠缓过神来,月梅与方才甩她的人已经消失了。

身前鼓鼓囊囊似有什么东西,她伸手一探,晃神了片刻,将它们往贴身的地方塞。

翌日,天已经黑下来了,却丝毫未见着有人闯入的迹象,也当然不会有人赶来。

原定的计划内,本就没有这一步。

她已拿得情报,只要找机会让贺元棠平安逃出去便好。

违抗上令,本就是死路一条,不过若能与这帮畜生同归于尽,她也算是大仇得报。

但她真站上高台时,火箭还未射出,耳畔却传来只有殿下身侧才会有的马哨尖响。

那哨音奇特,便也只有受了训的人马才听得见。

她突然有这么一瞬,不想同归于尽了。

弓弦便犹豫了这么一瞬未拉开,先是手骨,后是胸骨,被相继射穿。

“铛”

一声不甚清脆的玉碎落下。

她好像看见他了,他在毡房外救她的那天,也是像这般模样吗?会不会更意气风发一些?

他会不会记得自己给过一个女孩一壶热水?

他知不知道当年打跑的马匪头子如今就在宿州仓?

她想再给他拖一些时间,想让他们都能活着出去,想让他再看她一眼,想让他为她慌乱,哪怕只是因一刹的误会。

但是她没有力气了,最后拼命拉满弦,将淬火的箭羽射向了冰面上的黑油。

“月梅姐姐——”

火光之中,有人从高台上翩翩坠下。

须臾之后,又有一人杀过人海冲高台而来。

她听不清有人在喊什么了,只是闭上眼,微微笑了。

死士梅,第十二次任务,完成。

-

贺元棠偶尔还会拿起那半枚紫绿相间的玉笛,不成调子地吹着几个音。

这样好的玉碎了,怎么也拼不回来,怎么也吹不出当年听过的那首曲子。她有些懊恼,自己不擅音律,偏偏阿兰姐姐与月桂又没怎么听过这首曲子。

三个人挠头谱了很久,总是差点味道。

月梅为什么总是吹这首曲子呢?和她的家乡有关么?

后来,她去北地走了一遭,去岳不换那儿请教了几回,都没有搞明白这首曲子到底说了什么故事。

可每到落雪的时候,梅花开了,她就会想起那个如梅似雪的人来。她们交集不多,也不知道她的真名到底叫什么,家中有几口人,走南闯北又见过什么事……

便只能叫她梅,她一生清冽,也留一身清名傲雪。

-

盛朝皇宫的花园里有一株梅树,是从满庭芳的小院里移栽的一枝。

每年冬天梅花开的时候,会有一个老嬷嬷来扫雪。偶尔有小宫女问起这株梅树的来历,老嬷嬷只是摇摇头:“种树的人,已经不在了。”

那株梅树下,有一块小小的空地,正好够一个人站在那儿。

如果在雪后清晨去那里,会听见风穿过梅枝的声音,就像笛子的余韵。

很多人都听见过这个声音,只是再也没有人会吹那支北地的曲子了。

注:

拣尽寒枝不肯栖:出自苏轼《卜算子》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5章 怎叹清名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满庭芳
连载中江辛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