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青山见我[番外]

/江无咎

江家的孩子,从小学的除了武艺,便是一生只待一人的祖训。

只待一人,既是忠君示上,也是用情至深。

江无咎很小的时候,却不以为然。

国公府中,只有零星侍卫,旁的高门大院里成群的仆妇扫洒他从未在家见过。就连每日用的膳,也都是祖母与母亲做的。

可祖母一遇上祖父,二人便吵得不可开交,一吵,往往还要舞刀弄枪。

他一直以为,祖母与祖父不和睦。

直到那日鏖战,有人掀帐来报,江将军在剿灭叛徒大皇子一党的战役中英勇就义。

他敛收了父亲旧日的衣袍扶灵归京,祖父没有夸赞,也没有指责。只是指着正堂中央高挂的匾额,拍了拍他的肩头:“我江家儿郎,上阵杀敌,为君赴死,天经地义。”

那句“可是”还未曾说完,祖父的眼里似卷起风雪,而后缓缓道:“有朝一日,你会明白的。”

夜里守灵,就看见祖父祖母两个人坐在门前的台阶上,谁也没说话,只是握着对方的手,静静地望着月亮。

他也一直以为,父亲与母亲聚少离多,感情淡漠。

直到在灵堂跪了父亲两日后,又跪了自刎于院中那棵银杏树下的母亲。

年少的江无咎不明白家人为何对父亲的死讯如此,也不明白大皇子那般好的人,怎么会做出通敌叛国的事来。

父母还未下葬,江南叛乱又起,京中无将,盛帝又点了江无咎即刻南下。

他也没有想到,出事的是谢公一家,待他赶到扬州时,谢府已被满门抄斩。

在石桥边,江无咎找到了醉得不省人事的宁王。

老三曾在信中与他提过,他喜欢谢家的小小姐,叫什么……谢棠?

将人扛回了府中,还未多言,老三便狠狠抱住他,哭喊着什么“你活着就好。”

江无咎只当他是醉得昏了头,问他往后打算怎么办。

盛景行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开口道:“无咎,你一定要记住,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记住了吗?”

沉默半晌,他点了点头。又听见他说:“往后,我就是你亲哥,我有的,你都有。”

江无咎这倒是有些不明白,不过他记住了,记了一辈子。

-

父亲还在时,人们总偷着说,江将军是边塞的太阳。

父亲求稳,擅领日间行军。他则求奇,常常夜里突袭。

于是又有人说,他是边塞的月亮。

日月交替,生生不息。边塞的人们就能过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安稳生活。

父亲说,江家世代忠以示上,世上只有一轮太阳,永远在京城升起,普照八方。

父亲却一直是江无咎心里的太阳,只是后来这轮太阳落下了,再也没有升起。

他回了边关,扛起了父亲的战旗,连同父辈扛了几十年的北玄二字,如今也压在他肩上。

他第一次以主帅身份站在点将台上时,天还没亮。

士兵们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期待么?还是害怕。怕他和父亲,和祖父不一样,怕他护不住这片土地。

沉默了很久,江无咎并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台下的士兵们垂着头,也没人说话。

“我比我父亲差得远,但他教过我,月亮是不会发光的,他的光是借来的,借的是太阳的光,借的是你们的光。所以只要你们还在,我还在,这面战旗就不会倒。”

于是每次开战,他都冲得最前,使的是最凶狠、最不要命的招数,年纪轻轻又加爵一等。

那匹陪着他冲锋陷阵的烈马,还是从老三那儿讨来的。听说他还画过一匹战马样式的花灯,送给他心爱的姑娘。

直到那年他终于生擒了斩杀父亲的敌将,退城池几座,定了盟约,回京复命。

有位姑娘见到他时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半晌,问他可曾去过江南,问他可曾在山崖下就过一老一少两个人,还问他知不知道什么战马灯。

电光火石间,他便明白了。

这老三不仅自己吃味,还连着吃他的味。

盛景行这些年从不提当年的事,只说她认错了人。他原以为是什么误会,此刻才懂,她认错的是他。

他本该直说“不是他”,但看到她眼底那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转而开口道:

“我不大记得清楚了,不过,我相信你。”

后来他总在她面前不经意地提起盛景行,说起那杆长枪,说起那匹战马。他看着她的眼神从茫然到有了一点点不一样的光。

那夜回廊下,她对他说了一声“谢谢。”

将长枪丢给他,江无咎一夹马腹,又去了北方。

若说有缘之人,天南地北都会遇见。这个被贬秦州的判官,不正是那小棠姑娘的兄长?秦州的人说判官的脾气是又臭又硬,一年半载,竟还跑遍了边关关隘。

他探了几次,发现这人确可托付。

那夜,他带他走了一道背风的山坳,指着远处群山:“那儿有一条隐蔽的路,若有一日需要快马回京,从这里走,能省三日。”

贺元毅看他,问:“你什么意思?”

江无咎拍拍他的胸膛,“若有好酒送来,走这儿也快。”

“这里的酒对我来说都烈得很,将军既这样说,下回,我再去寻点好酒招待。”

江无咎笑着应下了,只是还没等到好酒,先等来了一道军令。

他知道李成蹊将军不可能是逆贼,也知道这一去很可能回不来,但他还是去了。

见到军令的一瞬,他突然就明白父亲了。

只是提笔匆匆写下一句“愿为君度玉门,唯见万里炊烟,不见人间风雪”,又提着枪进了群山深处。

那天的雪很大,天色晦暗,赤色的军旗插在雪地里,被他死死地攥着,有时飘得快,有时飘得慢一些。

江无咎笑了。

老三啊,将在外,为君赴死,天经地义。

但是祖母和祖父怎么办呢?江家的传统里,好像永远只有忠,却没有孝。不过他们知道自己这样做,应该不会怪他吧。

两侧的山上,雪堆得很厚,天很远。

他又想起那个叫做小棠的姑娘,这次她心里的人,终于找到了。江无咎这辈子还是干了几件好事的。

只是可惜了,没能再喝一次京城的酒。不过那酒一点儿也不烈,像喝水一样,罢了,没喝就没喝吧。

最后一片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再也没有融化。

-

那片被当地居民称作木加的地方,昔年是一片冰雪,如今长出了几朵小花。

互市通行后,贺元毅带着阿兰和孩子们沿着西进的商路去了关外,在这片土地歇脚时,他烧了一壶玉门酒。

“爹爹,你能再给我讲一遍江将军的故事么?”

“他呀,是一个大英雄,比你们大一点儿的时候就到了军营,这里天亮得很晚,他们都是摸着黑起来操练。”

贺元毅指着远方山坳的窄道,“那些山看着近,实际上走过去都要三天。从前山那边是敌人,山这边是我们的家,他总是说不能让敌人翻过这些山来。”

孩子们手撑着下巴,安安静静地听着。

“后来呢?”小女儿问。

贺元毅顿了顿,“后来有一次,他带兵出去,那天的雪很大,大得看不清路。”

远处的群山映染着金光,他抬起头,看了许久。

“他没有回来。”

孩子们沉默了一会儿,小女儿又问:“那他是打仗死的吗?”

他沉默了很久,缓缓道,“他是为国牺牲的。”

“爹,那个将军有孩子吗?”

“没有。”

“那他的妻子呢?什么都没有的话,往后谁还会记得他?”

大一点儿的孩子先开了口:“我听京城的人说,江家有一个一生只待一人的传统,但据我所知,江将军并没有娶妻。”

小女儿晃晃他的腿,想了想,不知道那个词该怎么说,“那江将军的一生呢?”

“他把他的一生,献给了这片土地。”

贺元毅轻轻盛了一杯酒,往地上倒了一点,酒渗进土里,很快不见了。

“就像这杯酒一样,他没有妻儿,但我们都会记得他,年年都会有人来到这里,和他喝一杯酒。”贺元毅顿了顿,拉起孩子们的手,“我们也应该记住他,记住像他一样的英雄,明白么?”

风从远山吹来,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人总是抱着一坛酒来找他,知道他酒量太差,开玩笑说:“若我回不来,你再替我多喝两杯。”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对孩子们道:“行了,回屋吧,天冷了。”

添了酒,抬起酒杯一饮而尽,贺元毅呛得咳了两声,向着远山示意。

风里还带着雪气,阿兰走到他身边,把一件披风搭在他肩上,轻声问道:“又想他了?”

贺元毅点点头,又摇了摇。

“他总说,太阳休息的时候,月亮就得好好撑住,守着这片天空。”他看着远方被暮色染红的山顶,顿了顿,“现在月亮也落了。”

“但天没有黑。”阿兰回握住他的手,“这里有人家的灯火,天上还有群星,我们都会记得他,他便不会离去。”

贺元毅沉默了半晌,抬起头,对远山喊道:“听见了吗?你不亏!”

风把他的话吹得很远很远,吹到山谷里去,远远地,又传来回音。日升月落,连绵的山脉依旧在。

就像他们曾同见青山妩媚,如今也可共醉一杯。

注: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出自辛弃疾《贺新郎》

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出自辛弃疾《贺新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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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青山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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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庭芳
连载中江辛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