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兰&贺元毅
十二岁那年,阿兰最后一次摸到那尊凤首箜篌。
那是母亲留给她的东西,也是她对母亲唯一的记忆。
父亲本是乐工,因与私奔二字绑在一起,在行内抬不起头。他恨她,恨自己一败涂地的人生。
不过在阿兰的记忆里,父亲总是醉酒,总是输钱,似乎没有什么清醒的时候。
往往他一醉酒回家,她便会挨上一顿打,父亲说若不是她,她的母亲就不会死。
有一次打得狠了,惊动了邻居家,那个眉目清秀的少年跟在父母背后,从门外偷偷看她。
他比她虚长几岁,听说是个读书人。
从那以后,只要父亲一打她,便会有人在外头砸门,但推门出去,从未见着人影。
后来,他常与一个小姑娘跑到西北角的院墙下,给她送吃的。
他们也常常带她偷溜出门,去集市逛个痛快。若是被父亲逮到,三人便一起挨训。
她知道父亲欠了很多钱,家里的东西能卖的都被卖掉了,阿兰看着家徒四壁的屋子,和屋中格格不入的箜篌,没忍住上手拨了起来。
一个人却突然冲了进来,将她推搡开,举起箜篌往地上砸。
断裂的木缘划破了她的手,那个人却指着她大骂,要把她也卖掉。
三月的一天,正是杨花似雪。
贺元毅放学回来,巷口围了一圈。有人告诉他,邻居家的阿叔把闺女卖了,赌债抵了,青楼已经把人领走了。
他追去时,只看见一辆远去的马车,车尾杨花裹挟起高高的尘土。
阿兰在马车上回头,隔着杨花,似乎看见一个人影追出来,但她没敢喊。像她这样的人,本就是该飘走的。
她没让人碰过身子,每每被抽得遍体鳞伤。不过她已经习惯了,她是不怕疼的。
老鸨总骂她犟,骂给脸不要脸,她蜷缩在墙角,默默应着,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阿兰在楼中拨弄着琵琶,四周调笑声中有人在谈论着秋闱里那位最年轻的举子,受了朝廷的恩待,可到京城学宫去,以备来年的春闱。
苏巧便是这时候进的青楼,她找老鸨要了所有会弄弦的姑娘到偏厅去,那里正摆着尊凤首箜篌。
她便愣住了,那分明是被父亲砸碎的箜篌,自己绝不会走眼。
在呕哑嘲哳的拨弦声里,阿兰施施然走了上去,弹了一曲《杨花谢》。
苏巧的眼神顿时不同了,大手一挥:“不必弹了,你可愿跟我到京城去?”
京城?阿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怔然抬头,对上那双和蔼的眼。
“可是让你遇见贵人了,还不快谢恩!”老鸨推了推她,走之前还悄悄给她塞了好些盘缠。
她从未去过京城,也不知还能不能见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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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秦州的几年,贺元毅一次也没提过京城。
这判官本是闲职,贺元毅却忙得脚不沾地。每日除了外头零零碎碎的事务,回到公廨还要整理不少案牍。
渐渐地,他便发现前任留下的边关粮辎记录有些蹊跷,白日理不完,索性夜里就住在公廨继续翻阅。
人瘦了不说,胡子也冒了许多出来。
明眼人都知道,好端端的一个探花,还这般年轻,被派到这样偏僻的地界儿做一个小小的判官,那必然是得罪了上头的人。
秦州干旱少雨,风沙大,每遇见什么往外跑的活,大家都往贺判官手里推,不过这娃子也还算不错,看着白白净净,干起活来也不马虎。
短短几月,学会了秦州的方言不说,人瘦了不少,还晒得深了好几个色。
听闻北玄军少帅巡边至此,特地派了这位从京城出来的探花前去接待。
江无咎倒是听盛景行说起过这个人,据说当初拒绝了吏部侍郎捉婿,还和陛下发生过什么争论,放着好好的乘龙快婿不做,跑来这做个小判官。
也是个有骨气的。
他便常借着各种名头,提着坛酒来找贺元毅,后来才知道,他还有个妹妹,和盛景行交情匪浅。
那姑娘和他一样,看着呆头呆脑,实际上比谁都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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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兰到了满庭芳有一个新的名字,叫做月兰。
苏巧找人修好了母亲留下的箜篌,每月给几两银子做工钱,住的是上好的雅院,还留了丫鬟在院中。
她不相信会有这样好的事情。
自己这样的出身,若是没有进过青楼,是不是也能许个普通的人家做娘子?
阿兰最初想的便是再也不要见到父亲就好了,遇见他之后,又幻想着若能嫁与这般好的郎君也算上天垂怜。
后来听闻他一路高中,便知道这是妄念了。
他那样好的人,就应该娶最明媚的姑娘,家世清白,于他仕途有益,再生许多孩子,儿孙绕膝,颐养天年。
直到那日竟在满庭芳见到了贺家妹子,口口声声说她哥非她不娶,说她那是凭本事吃饭。
她还笑这丫头天真,哪里想到她还真有这样大的本事。
从前父亲喝醉时,依稀会提起母亲,说他二人原在扬州,教她奏乐时互生了情愫,家中不愿,这才私奔。
那首《杨花谢》,还是母亲与昔日邻居谢家娘子合著的。
她从未想过自己能与谢家攀上关系,也是后来才知,寄养在邻居家的小妹,正是谢家后人。
在青楼的偏厅见到苏巧的那一刻,她做了此生最胆大的事情,奏那曲《杨花谢》。
苏巧想必是认得那尊箜篌的,楼中姑娘多习琵琶筝乐,也只有她一人,会弹箜篌。
她赌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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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元毅再收到江无咎的消息时,他已经护送和亲队伍去了戎狄部。
深夜翻入府中的人满身是血,带来同样血污一片的书卷,还有半片残存的衣角。
他不知道公主是如何从戎狄部传回的情报,也不知那片衣角经历了什么。
那人气息将绝,闭眼前与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将军相信你。”
展开残卷,贺元毅在黑暗里站了许久。
将人埋进院后,收拾了两件衣裳,他将那带着风霜的血书塞进了里衣。
取出枕下御赐的金令,连夜策马赴京。
其实他有些后悔没学过武,不然就能更快一些赶到京城,也不至于在御前失仪成那个样子。
“臣贺氏元毅,虽为戴罪之身,无资格立于朝堂,然江将军为国捐躯,数百将士冤魂不宁,臣妹险遭毒手,臣拼却性命无召入京,也要将它带到御前!”
他还记得那日高举血书一路行至陛前,其实官袍是才换的,腿也被磨得走不动路。
不过他赌对了,陛下是雄才大略的明君。
他多年前许下的心愿终未落空,敬仰的贤良之冤也得昭雪。
前往满庭芳的马车之上,贺元毅一身青绿素袍,闭目靠在壁上。他终是未辜负政事的嘱托,却不敢去见满庭芳里的那位姑娘。
又是一个杨花似雪的季节,但京城少有漫天飞舞的杨花柳絮。
他静静地站在那间名叫苏幕遮的小院外,站了很久,直到她抬起头。
手中的谱子掉在地上,她站起来时,腿却软了一下。
贺元毅冲过去扶住她时,她在他怀里抖得厉害,却说不出话。
“我回来了,阿兰。”
她先是挣脱,拳头一下又一下地砸在他肩上,余光里有数道细密的伤痕。贺元毅也不躲,就任着她打。
“你来找我做甚。”说话间,带上了几分抽泣。“你莫不是又……”
“阿兰,我想娶的人,从来就只是你。”贺元毅头一回打断了她的话,“我们贺家人说话向来是驷马难追的!”
抬手抚上他晒得黝黑的脸颊,她喃喃道:“只是因为承诺么?”
“不,不是的。我……我嘴巴笨,我……”
正是三月的天气,日头未晒,有的人额头上却已发了汗,他支支吾吾了半晌,才道:“是我喜欢你,阿兰,我喜欢你,从见到你第一面就喜欢。”
阿兰嗔了一声:“你这哪里是嘴笨,分明是呆。”
“好好好,我呆。”贺元毅环抱住她,“那聪慧的阿兰小娘子,愿意嫁给我这个呆子么?”
阿兰的视线垂下去,声音也渐渐弱了:“可是我……我配不上你。”
“谁敢这样说?你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要说配不上,那只有我配不上你!”
“真是呆,我这样的身份嫁给你,岂不是要让你被同僚笑话。”
贺元毅低头盯着她的眼睛:“笑话?月兰姑娘那可是一技惊四座,谁家娘子有这般本事?他们真要同我争执,那我便与他们吵,就是不要这些浮名,我也是想要娶你。”
“哥!”远远的,有人笑着叫了他一声,“你不继续做官,哪里来的俸禄养阿兰姐姐?莫非要她来养你?”
贺元棠跑过来,戳着他的肩膀:“你这官不仅要做,还要好好的做,你忘记你之前许下的宏愿了吗?”
阿兰转过身来,握住贺元棠的手,想叫一句“小棠”,话到嘴边,又噎住,“我也不知该如何说了,不过这些年,真的谢谢你。”
“嗨,阿兰姐姐,我们多有缘分呐,我既叫你声姐姐,那你便永远是我的姐姐。”
贺元毅推了推她的胳膊,嘟囔着:“是嫂子。”
二人相视一笑,各戳着他,喊了声:“呆鱼。”
贺元毅揉着头,也笑了,一如当年那个敲门的少年。
千里之外的江南,杨花纷纷而落,一路飘向谢家的庭院。
注:
两情久长时: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出自秦观《鹊桥仙》
杨花谢桥: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出自晏几道《鹧鸪天》
【补小剧场】
洞房之夜,贺元毅颤颤巍巍地看着她的衣带,摸索了半晌也没找到从何处解开。
阿兰:“贺元毅,你到底会不会?”
贺元毅:“会……”
阿兰:“会?何时会的?”
贺元毅(冒汗):“额……不,不会”
阿兰:“不会?”
贺元毅(埋头):“我再试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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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杨花谢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