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入户，酒楼最后一桌客人也尽兴而归，跑堂伙计们收拾着残局，灯火渐次熄灭。
她从后厨而来，封好了灶间火，解下围裙，揉了揉手腕。
月仙不知何时从她身后走来，抬首望向正对着舞台的三楼某间，淡淡道：“还有客人，未走呢。”
她先是吓了一跳，顺着月色落入的方向看去，晚风轻轻吹起竹帘，那道身影始终映照在帘上。
“贵客，我去送送。”她轻笑，提裙拾阶而上。
才至二层转角，昏黄的光晕里，便与那贵客撞了个满怀。
她身上还带着厨房里温暖的烟火气，混合着一点淡淡的草药香，他袖间则是那抹清冽的味道。气息交融，两人都怔了一瞬，随即，他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
“忙完了？”他低头看她，声音褪去了白日的威仪。
“嗯。”她点头，耳根微热，想退开一步，他的手却并未松开。“殿下……在等我？”
“不然？”他挑眉，那丝熟悉而又慵懒的笑意浮了上来，“等谢东家忙完她天下第一等要紧的事。现在，她忙完了吗？”
她点头轻笑，“忙完了。”
盛景行这才松开手，转而牵起她，引她走上最后几级台阶，回到雅间，按着她坐下。
门未关，风将烛火吹得忽明忽灭，他走到她身侧，半靠着坐在桌沿，目光落在她有些疲惫的面容上，久久不语。
“怎么了？”
“有件事，我想了很久。”他开口时，声音很轻，“想在此刻，只有你我的时候，问你。”
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星辰般的眸子里倒映着火光和她的身影，不由得的心跳加快了几分。
“我知道，一路走来，你有你的抱负、天地，这些都是你一点一点打下来的江山。我也知道，宫廷未必是你向往的天地，那里有规矩、束缚，甚至更多的腥风血雨。”
他俯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不让她有丝毫躲闪，“所以，贺元棠，在圣旨下达，在所有尘埃落定之前，我必须亲口问你……盛景行能不能不只作为你的盟友，更作为……”
他握住她的手心覆着层薄茧，温热得有些湿润，深吸了一口气，道：“更作为你的夫君，邀请你与我并肩，共享尊荣，也共担风雨？”
昏黄的光晕将他笼罩，将他身上的威仪与风流尽数洗去。
室内静默，只听得见呼吸与心跳的声音。她垂眸，目光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
“我知你我身份差距，殿下待元棠至此已是荣幸之至，不该对此有片刻奢望。若我未经诸事，或可与殿下相配，但如今毕竟不同，殿下有殿下的路要走，我也不能以失去我自己为代价，走进你的世界。”
握着她的手越攥越紧，声音却渐渐弱下去：“可是谁又同你说了什么？你明明，明明答应……我的，若是以此位，能换一个与你堂堂正正并肩的机会，我愿意的。”
她淡淡摇了摇头，“我不要你为我牺牲前程，只要无论你站在何处，看我的眼神都一如当初，如此便可。”
双膝落地，轻轻抵在她的脚尖，身前的双手颤抖起来，抬头看着眼前的人：“我允诺你，永远会有一方完全自主的天地，对我所为之策有知情与建言之权，无论身份为何都只有你我之分。若有一日不作数，你再离开我，好不好？请给我一个用余生弥补过错的机会，好不好？”
贺元棠静静地看了他半晌，随后抽回双手利落起身。
她走到三楼账房取回特制花笺，狼毫小笔，又在他的注视下回到桌前。伏案书写的侧影久久未出他眼，屋内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他如鼓的心跳。
片刻后，她将写好的花笺和笔递给了他，语气平静：“看清楚，若有不妥，现在还可反悔。”
盛景行毫不犹豫地接过纸笔，逐字默读，垂眸失笑，她还真是从未变过。
约同心，约同泽，约同进退，约同道，一式两份，天地为鉴，本心为凭。这分明是一份契约。
在落款处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了指印，仰头看她：“现在盛景行的余生与信誉皆抵押于此了，东家。”
她浅浅地笑了，收起那份属于自己的契约。
“好了，殿下，现在你可以去走你的路了，我会在我的路上，与你并肩。”
契约落定后的某日，东街那户彩楼比往日更早地飘出了炊烟。
没有凤冠霞帔，也没有礼乐依仗，贺元棠一袭素红襦裙，裙摆绣着四季的小花。长发用一支坠着珍珠的青玉簪松松绾起，鬓边一朵开得正好的海棠。
楼里坐满了人，跑堂的，灶房的，刚入学堂的学生，曾受义诊的街坊，赶至京中的亲友姐妹，甚至还有几位闻讯硬要来讨杯酒喝的漕帮师傅，人人脸上都是真心实意的笑，喧嚷声快把屋顶给掀开来。
盛景行走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番景象。
他亦未着礼服，一身与她衣裙同色的暗红圆领袍，腰束革带，长发半束。他站在门口顿了顿，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精准地落在正从后厨掀了开一片腾腾热气的她身上。
四目相对，她对他笑了笑，没有羞怯，倒满是主人般的从容。
他心头那点怪异与不安也在这一笑里消融。
“来啦？”她缓缓将手中糕点放下，拍了拍手上沾的粉，“正好，开席。”
她领着他在各桌间走动，一一介绍着她在江南的父母，船行的林老板，运蟹的把头……他认真听着，拱手致意，同她一一唤来。
酒过三巡，她拉着他走到酒楼中央，舞台上方天光洒落，照在二人身上。
“我与殿下在这里重逢，”她仰头看着那一方蔚蓝，声音清亮，“如今天地亲朋为证，往后风雨同舟，甘苦共尝。”
盛景行握住她的手，看向周遭一张张质朴的笑脸，最后回望着那双清澈的眼睛，一字一句：“盛景行此生，绝不负今日之约，绝不负你。”
掌声与叫好声轰然响起，有人偷偷抹着泪，有人高举酒杯祝贺，她在喧闹中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颊边落下一个吻，至轻而炙热。
永安十一年，秋。
皇宫的册封与婚典如期举行。
她穿上了宫内精心而作的太子妃礼服，深青缀红，十二树花钗冠垂下珠旒，一步一响。
盛景行在殿前等她，同样繁复的冕服加身，衬得他面如冠玉，威仪天成。见她踏着红毯步步走来，眼中除却惊艳，多了了然与疼惜。
他向她伸出手，低声道：“别怕，只是走个过场。”
她将手放入他掌心，触及那熟悉的薄茧，仍是不免心下一惊，深吸一口气：“我知道。”
典礼庄严肃穆，她做得无可挑剔，只有他从她偶尔微顿的呼吸中察觉到几分不对劲。
礼仪结束已是夜深，殿内红烛高烧，锦帐低垂，她闭了闭眼，努力平复着呼吸。待宾客散去，盛景行毫不犹豫地松开她，大步走向紧闭的长窗，用力推开。
夜风裹挟着清润的水汽瞬间涌入，他回身，轻轻抽出她发间的繁琐，牵起她的手，走向那扇长窗。
窗外新筑的露台铺满了月光，远处宫檐层叠，星河低垂，近有天高地阔，远是万家灯火。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之景，与无数梦回惊醒时所见尽数不同，抬眸时，嘴角弯起了一点点弧度，“殿下还是这么不合规矩。”
他拥住她，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声音落在耳畔：“那东家，可还满意在下的契约？”
贺元棠想了想，认真点头：“酒楼那份，我很喜欢。宫里的这份……”又环视了这片被他不知何时改造过的地方，“我也喜欢。”
他终于松了口气，眼里漾开温柔至极的笑意，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喜欢就好。”
露台宽敞，他命人提前在此置了一张铺着软垫的躺椅，并肩坐下，她放松地靠着他，身上繁复的礼服未褪，却已不觉束缚。
“其实，”她望着星空，忽然开口，“我梦中最后的那一刻，其实并不是恨，而是觉得很可惜……”
他身子微僵，“可惜？”
“嗯。”她声音很轻，像在诉说别人的故事，“可惜那么大的天地，可惜我们明明可以有更好的结局。”
她转过脸，在月光下对他微笑，眼中水光潋滟：“梦外好像也有许多遗憾与不如意，但我想我们会一起走下去。”
他喉头哽咽，万千思绪涌到胸口，最终只化作了一个紧紧的拥抱，和一个轻吻。
“好。”他承诺道，“这一世，我陪你去看遍天地，去完成你想做的所有事情，我们的结局一定会很好、很好。”
夜渐深，宫外的山中某处，忽然窜出阵阵烟火，在空中倏地绽开，照亮了半边天空，一如初见的长街。
他将她环抱而起，目光幽深地锁住她，气息拂过脸颊：“我的东家，契约的另一部分，你愿意一并验收了吗？”
贺元棠抬手，抚上他棱角分明的脸，指尖划过他浓黑的眉眼，高挺的鼻梁，最后落在他温热的唇上。
她笑了起来，眼中倒映着星光与他。
“到底是与从前不同了。”
他抵着她的额头，轻轻蹭道：“我从来都是个不合规矩的人。”
星河旋转，夜风温柔，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红烛静静燃烧，映照着交叠的身影，与那两份手写的婚约。
-
三年后，北境。
昔日将士们鏖战的地方已是一片麦浪翻滚，新的水利设施正灌溉四方。
山谷的最高处矗立着一座丰碑，碑下的英烈祠供奉着和亲的公主、北玄军将领江无咎、李成蹊以及无数战死将士的灵位，香火不绝。
祠堂旁设有一所学堂，里面传来少年们稚嫩却响亮的读书声与操练声。
远方一人纵马而来，朝他们挥手：
“老三——小棠——”
那人完全褪去了往日的风雅，声音变得粗犷了，手指也粗糙而有力，提绳勒马，翻身而下。
“陆公子，好久不见。”
“哎，我早就不是什么陆公子了，不过我如今在学堂里教书，你们可以叫我声陆先生。”陆伯之开怀地笑笑，“第一批孩子明年就该毕业了，岳先生的商队会带他们走一遍边关所有的隘口。”
新签订的盟约不是和亲，也不是纳贡，而是以漕运新规为本商定的互市条款。
条款上那些熟悉的、由她提出的货物运输与分类方式，让贺元棠不由得眼眶微红。
这些孩子们不一定会比他们的父辈更幸福，但一定会比他们的父辈更有希望，因为该打的仗已经打完了，该吃的苦该通的市还正在进行。
并肩而立，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的身前是连绵的山，身后是英烈祠旁的劳作与读书声响。
史书或许不会记载这个重生轮回的秘密，但它会记下这一代人的牺牲，也会记下这个王朝如何从血污中挣扎着站起。
这里没有奇迹，只有无数个像他们一样的人，在废墟上一砖一瓦地重建起平凡的生活。
这条路很长，路的尽头远得看不见，但没关系，这一次，是朝着对的方向前进。
诶！终于完结啦[撒花]
来晚了！实在是很对不起追更的朋友[爆哭]，俺第一次写文没什么经验，结尾修修改改了好多版也不甚满意，中途又遇到一些事情耽搁所以来晚了些……
但是，真的非常感谢！[亲亲]
以下是番外的一些想法，大约会写十一篇，我攒几天稿子之后日更发完，发完之后会标完结，不用等，可以完结以后再来看看～
番外一：贺元毅&月兰
番外二：江无咎
番外三：月梅
番外四：月丹&月杏
番外五：月仙&月茶
番外六：太子&月桃
番外七：月石&月桂
番外八：月菊&陆伯之
番外九：苏巧&吴爻
番外十：谢长卿
番外十一：月荷
大概就是这样噜，如果有想吃的欢迎品尝，如果就此分别也谢谢你看到这里[垂耳兔头]
借用一句我很喜欢的歌词放在结尾～无论故事里故事外，
都“信他世事年年如旧，好花常有，好梦长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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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大结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