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卿
他有过很多名字,多到自己也数不过来,多到偶尔也会分不清。
这究竟是他过的第几个年头了?脑中的那些纷繁记忆,到底是在梦中所见所感,还是他真实地经历过的?
其实他也不能确定。
只是记得自己昨夜还躺在房顶上看着月亮,今日再睁眼,又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中。
他环顾着四周,床帏用的是吴绫,瞧着有些苏绣的针法,屏风应该是缂丝的……没待多想,他先哇哇大哭起来,免得叫人说孩子生下来不会哭,是不祥之兆。
一边发出响亮的哭声,他一边想着,这该是一户非富即贵的人家,就是屋子里的东西各地的都有,不太能确定在什么州府。
既来之,那就体验一下吧,在他杂乱的记忆中,似乎还没有做富贵人家的小公子这般经历。最好是生在盛世里,快快活活潇洒一辈子,挺不错。
算着日子,应该还是盛朝吧?传到第几代皇帝了?
还没等他细想,嘴就被人捂上了。怎么这回又不按常理出招?
“嬷嬷,送走吧。”
“小姐,这孩子长得真俊,还是个男孩呢。”
他闭了嘴,使劲睁开双眼,想看清楚到底是个什么状况,这样的人家,这人又被称作小姐,莫非……莫非是……
“他本就是不该出生的人。”
听床榻上的人说话时虚弱,还带着哭腔,他实在想不明白是个什么情况,除非……他是未经嫁娶而偷偷生下孩子?
两眼一闭,他觉得此生的路怕是不好走,说不准下一刻就要被扔进池塘里溺死。
忘记了小孩睡性大,刚闭上双眼,他便睡了过去,但想象中的溺毙之感并未到来。
一个满脸皱纹,头发花白的人和一个没有皱纹,长着胡子的人,正站在一侧看着自己。两人的眉头皱在一起,看了半晌,又出门去。
“真是荒唐!”年纪长一点的声音说道,虽然是压着嗓子,不过他耳朵不错,还是听了个一清二楚。
“小妹她也是年纪小,不懂事,您别怪她。”
“你打算怎么处理?”
另一个声音半晌没说话,他险些再睡过去,才隐约听见门外的人说:“留着吧……就说是捡来的孤儿……也是条命。”
-
他就这样活了下来,被当作府里的仆人,和大家同吃同住的活了下来。
在他刚会走路的那年,他摸清楚了谢府的情况,原来他是谢府小姐与人生下的孩子,不过他的这位母亲鲜少来看自己,甚至从没正眼瞧过自己。
不过家主对他还不错,教他识字,教他规矩,他说他想学点拳脚功夫,可以帮忙看家护院,但家主拒绝了。
谢家他倒是略有耳闻,清贵之家,历代出过不少名士。
在他出生之后两年,谢家家主的女儿出生了,那可是个万千宠爱的小小姐,他偶尔会在宴席或是花园里远远地见到她,许是随了她母亲的长相,在自己见过的人之中,也算很好看的小姑娘了。
不过他渐渐觉得就做个谢府的仆人也很不错,虽比不得小小姐那般优渥,但吃穿不少,住的房子也不错,府内往来俱是有头脸的鸿儒名士,整日只要做好手头的事,旁的都不必操心。
或许他会这样在府里过上几十年的安稳日子,至于什么娶妻生子……他倒是从未想过。世殊事异人生人死,什么不是过眼云烟。
他那练了几辈子的功夫倒是没忘,耳朵也还是一如既往的好使。
于是他常常在夜里,众人都歇下的时候,跳到院墙或是屋顶上躺着,数数天上的星星,听听角落的虫鸣,那是他唯一爱做的事。
“阿青哥哥,你怎么睡在屋顶上?”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院墙下,她仰着脑袋看着自己,朝他伸出手,“你别摔着了,我可以接住你。”
他早听见了她的脚步声,只是没想到她会叫自己,更没想到她还要接着他。
翻身轻点落地,他蹲下身子,小声问:“这么晚了,我送您回去吧。”
“你会武啊,好生厉害!”她也不回答他的话,只是感叹道。
他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女孩的眼睛更亮了些,尖着嗓悄声问:“这是秘密吗?”
“嗯。”他点头,“能帮我保守这个秘密吗?”
“可以呀。”女孩点点头,用手挡着凑到他耳边:“那公平起见,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
不过后来这两个秘密都被人知道了。
在谢府的第十几个年头,一个比他长上几岁的少年来到了这里,是盛帝的三儿子。
年少有成,尚算得上俊朗,若本心不坏,能对小小姐好,倒也勉强能与她相配吧。
那日家主把他叫到书房,让他此后常随宁王左右,不必留在谢府。
他当即跪下,“家主,阿青愿意留在谢府,阿青的这条命是谢府捡回来的,哪儿也不去……”
“起来。”谢父打断了他的话。
他没动,中年人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
“你以为是我想赶你走?”他放低了声音,拿出一张帖子,“这是殿下的意思,他身边缺人。”
宁王?他抬起头,还想说些什么,被谢父按住了肩膀。
“去吧,跟在殿下身边,比留在谢府强。”
张了张嘴,他终究没说出话来。
只是谢父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离开,走得很远了,垂下眼帘。
“跟着他,命会长些。”
殿下给他取了个新的名字,叫长卿,他原来就叫青,这名改了跟不改对他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长卿?长青?
或许叫长青更适合他,谁叫自己活了这么多年?不过这种事大抵是不会有人相信的。
他跟在少年左右,倒也没做过什么危险的事,有时甚至觉得比在谢府更不像个仆人。
但到底说他活了几辈子,好像也没做过真正的仆人,不知道是什么样的。
-
到了王府,到了京城,到了国公府……他最爱待着的地方还是在院墙屋顶上,那里可以看见很多星星,它们每天都会有一些不同。可以看见一轮明月,看它盈了又缺,缺了又盈。
这是唯一能陪伴他的东西。
命会长些,对他来说究竟是一种祝福,还是一种诅咒?
对于大多数世人而言,长生长命长寿,是所求不得的事。但真的活了千百年,繁华历尽,好像死亡才是他求而不得的事情。
他也说不清自己见到别人死了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感情,隐约记得最初见到的时候,会流泪,会觉得痛,会在夜里常常梦见,也会在路过那个人常在的地方时想起他来。
他也曾畏惧过死亡,觉得死了以后就再也看不到星星。
但他也死了,他又活了。
为什么脑海中挥之不去的,会是从前的记忆呢?有他种田翻地的画面,有他仗剑天涯的快意,有他提刀在战场的厮杀。
那些都是梦吗?还是他真的活了一次又一次?
他努力的装作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努力地从头一遍又一遍学习,没有人发现过他的秘密。那别人呢?别人会不会也如他一般,只是装作第一次来到这里?
手枕得麻了,他把头直接靠在黛瓦上,顺带换了条翘在上面的腿。
“小长卿,怎么又睡到房顶上啦,快下来,祖母做了酥酪,还热乎呢。”
他侧头,见到老太太眼睛眯成一条缝,围裙还没取下来,端着一个碗里白白嫩嫩,上面撒了一小撮糖桂花的吃食。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他连忙翻身跳下。
“您还没睡?”
“不是桂花开了么,我才酿的糖桂花,快尝尝。”
江无咎去后,她和江祖父好像一下子比往年老了许多,他送了他的灵柩归来,放心不下两位自说着“老当益壮”的老人,向皇帝请了命,要为二老送终。
按照他的经历来说,这应当是不合理的。
但既然是他当年先不认自己这个儿子,那也便不必再认。
“还有酒呢,祖母才学的桂花酿,再等上几日就能喝了,到时候咱们祖孙三人痛痛快快地和上一场。”
灯火之下,老人说得摇头晃脑,褪去了往日将门主母的凌厉与威严,就像一个心疼孙儿的老人,也像一个如获至宝的孩子。
“从前我儿子爱吃这个,但后头去了营地,就爱喝上酒了,哎哟……”老人浑晦的眼里有一些光晃动,“可惜那时候我只会做菜,还没学会酿酒呢。”
他接过碗,愣了一下。
低头看着那碗酥酪,热气腾上来,扑在脸上,温温的。
勺子搅了搅,吃进嘴里,烫得刚刚好,糖桂花的清香越过甜味在舌中散逸,他的记忆里,好像也有这么一个味道。
但是那个人长什么样,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也是晚上,也是这么烫,也是这样看着他吃。
“好吃吗?孩子。”
他点点头。
“那祖母这手艺还没退化,想当年我这双手可是给全营的孩子都做过饭!”老人乐道,“行了,我给你祖父也稍一份去,你早点歇了,这入秋以后风凉,别冻着。”
老人摆摆手,拿着空碗走了,背影比从前矮了一些,腿脚好像也没有和江祖父挥枪弄棒时候利索。
“祖母!”他在身后喊了一声。
“诶,我还不老呢,你回屋吧啊。”老人声音却依旧洪亮,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夜,他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他想,这一世,好像也没那么坏。
注:
终不似,少年游:出自刘过《唐多令》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2章 过客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