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京郊城门晨光初绽,谢瑾策一身玄色王袍立在道旁,玉带束腰,墨发高束,眉眼间惯有的清冷淡了几分,多了些翘首以盼的暖意。不多时,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来,车帘轻掀,梅商琀躬身而下——浅蓝锦袍暗绣疏梅,银线勾瓣,玉簪束发,较五年前拔高了不少,步履轻稳,眉宇间的温润掺着久别重逢的雀跃,小鹿眼直直落在谢瑾策身上。
“岁安哥哥。”他唤得清甜,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软糯。
谢瑾策唇角弯起,上前半步打量他,声音温和:“一路辛苦,长壮不少。”说着自然地虚扶他手臂,“快随我回府,暖阁已备好了热茶。”
王府深处,院中古玉兰开得正盛,紫红花瓣缀满枝头,暗香浮动。楚瑜羿倚树而立,暗红的衣袍衬得他有些面色沉郁,肩头伤未愈,绷带隐在袖中,抬手便能触到钝痛。皇帝虽令他与谢瑾策守望相助,却碍于这地儿勋贵扎堆,二人不能过从甚密。谢瑾策勒令他在府中养伤,便旷了早朝,但谢瑾策有封地可择日上朝,他却成了王府里“见不得人”的客,连回府都要偷偷摸摸、避人耳目,心头积着郁气,正盘算着如何赖在这里才好。
忽见谢瑾策与梅商琀相携而来,那少年郎亲昵地挨着谢瑾策,楚瑜羿眸色暗了暗,双手环胸,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醋意。
梅商琀也瞧见了他,先是一愣——传闻中与岁安哥哥不合的楚侯爷,竟在王府中?他看了眼谢瑾策,又望向楚瑜羿,心道传言果然不可信,当即敛衽躬身,声音清朗:“久别未见,楚侯爷近日安好?”
谢瑾策心中微讶,当年梅商琀尚幼,如今竟还记着楚瑜羿,想来是昔年二人随他出入宫闱时,相处得还算融洽。
楚瑜羿扯出一抹假笑,语气听不出喜怒:“梅小公子别来无恙,竟还认得本侯。”
“你记性向来好。”谢瑾策抬手揉了揉梅商琀的发顶,语气宠溺,“述职之事不急,你一路风尘仆仆,定是乏了。东厢房已备妥暖阁与洁净衣饰,先用些膳食,早些歇息。明日我带你逛逛京中盛景,三两日后,在府中设小宴为你接风,如何?”
梅商琀眼底亮得像盛了星光,连连点头:“多谢岁安哥哥!”言罢,便跟着管家欣然离去。
人一走,院中的气氛便添了几分微妙。楚瑜羿依旧倚着玉兰树,暗红锦袍领口绣着暗纹,未束发,墨发垂肩,眉眼间本带几分桀骜,此刻被怨气衬得,竟添了几分妖冶惑人,暗红衣袍与紫红玉兰相映,居然有些惊心动魄,却又被眼底的郁气冲淡,多了些孩子气的不满。
“岁安哥哥?”他尾音上扬,带着几分试探的疑问,像羽毛轻轻搔在谢瑾策心上。
谢瑾策转过身,脸颊莫名泛起薄红,那声唤比梅商琀的更添几分缠磨,是诗书千卷也道不明的滋味。“瞎叫什么,少占我便宜。”他无奈开口,往日里拒人千里的清冷模样散去,竟添了几分灵动娇俏。
楚瑜羿嗤笑一声,语气淡淡却带着委屈:“我道是谁能住东厢房,原来是你的雪吟弟弟。”暄朝以东为尊,除身份尊贵者,便以与主人交好程度排序,他连小字都喊了出来,不满之情溢于言表。
谢瑾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像只卸下防备的小狐狸:“你在本王院中住着,还嫌不够?”须知唯有亲近家眷,方能与主人同院而居。
“你这偏殿离主殿远得很,够从东厢房走两个来回了。”楚瑜羿撇撇嘴。
“那楚侯便回自己侯府?”谢瑾策故意逗他,“只是那样,可就更远了。”
楚瑜羿眼珠一转,语气笃定:“我要住你主殿,反正你床榻宽敞。”
谢瑾策只觉哭笑不得,暗道他怕不是伤了肩头,连带着脑子也不清醒了:“楚侯觉得,这于礼合宜?”
“反正我在你府中也见不得人,不如藏得更严实些。”楚瑜羿上前半步,肩头的伤让他动作微滞,却依旧抬眼望他,眼底没了平日的桀骜,只剩几分恳切,“求你了,岁安哥哥。”
那声唤缠缠绵绵,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谢瑾策心头一软,这些日子朝堂风波迭起,他们的路步步维艰,楚瑜羿像一束暖光,驱散了些许孤寂。他需要一个能让他安心的人,而谢瑾策此刻,显然也依赖着他。鬼使神差地,他轻轻颔首,应了这无理的要求。
楚瑜羿眼中瞬间亮起光,郁气一扫而空,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谢瑾策望着他,心头泛起异样的柔软,只觉这王府的日子,似乎有了儿时安晏宫的鲜活,多了几分值得期盼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