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四月廿三,暮春成日,承天殿前丹陛巍峨。亲王册宝案居正中,赤金为底,嵌东珠十二颗,恰合临轩王掌燕地十二城之数;侯爷册案列于西侧,覆鎏银锦缎,规制稍逊,却也熠熠生辉。丹墀下卤簿森然,锦衣卫甲士执戈挺立,盔明甲亮,萧管笙簧蓄势,一派肃雍气象。
鸣鞭三声,中和韶乐骤起。谢瑾策着玄色十二章纹亲王冕服,袍角暗绣缠枝龙纹,袖口的银蝶随步履轻扬,似欲振翅。玉带钩束腰,衬得身姿挺拔却含几分清瘦单薄,白玉冠上簪一朵半开的玉兰花,紫红花瓣垂在鬓边,映得肤色胜雪,惊艳夺目。他缓步自东阶而上,眉如燕地初春的远山,修长疏朗,眉峰平缓无峰,只带着几分清峻淡远。眉色是浅淡的墨色——不似浓墨压人,倒像砚台中轻蘸后晕开的墨迹,顺着眉骨蜿蜒,至眉尾轻垂,恰好衬得那双桃花眼愈发勾人。眼尾天生微挑,眼型圆润如含着春水,眼睫纤长浓密,顾盼间,殿上文武竟有片刻失神——这般容色,在此刻却偏生裹着掌十二城的凛冽威仪,柔媚半点不见,只觉清贵逼人。
宣制官朗声宣读册文,言其聪慧通今,谦谨端方,今册为临轩王,授金册金宝,掌燕地十二城。谢瑾策俯身叩拜,脊背挺直如竹,睫羽轻垂似小狐狸敛了爪子,眉峰的弧度也跟着柔和下来,远山笼了一层暮春薄雾,清寂又矜贵。他捧起金册时,指尖修长如玉,与册上鎏金相映,竟比金玉更夺目。礼毕,他转身退殿,玄色袍角掠过丹陛,带起一缕风,鬓边玉兰花瓣轻晃,引得阶下百姓低声赞叹:“九皇子果真漂亮!”
稍歇片刻,乐声转得明快。楚瑜羿身着绯色侯爷朝服,腰悬玉带,肩宽腰窄,身姿矫健,自西阶拾级而上。他眉峰锐利,一双桃花眼却生的有些多情,顾盼间自有“笑谈天地却无情之意”的疏朗,行至册案前,俯身跪拜,听宣制官宣其平定商南兵患,袭其父爵位,册为胜安侯,赐镀金册、紫金鱼袋。受册时,他抬眼望了望阶下立着的岁安,见那人正垂眸看地上飞絮,眼睫垂落,遮了眼底情绪,鬓边玉兰沾了一点白絮,不由得唇角微扬。
双册礼成,皇帝御殿赐宴。岁安独坐亲王席,楚瑜羿寻了个由头坐到他身侧,低声笑道:“王爷今日,可比燕地的海棠还惹眼。”他的声音低磁诱人,“王爷”二字喊得认真轻快,恰似淬了糖衣的毒——迷人却暗藏锋芒。
岁安抬眸,眼尾的弧度骤然鲜活,瞳仁黑亮如浸了星子,眉峰极轻地动了一下,那点浅墨似的眉色便跟着亮起来,眼波流转间,三分清冽,三分狡黠,还有四分不自知的勾人。他唇角微扬时,眉尾也跟着轻轻挑了挑,那双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像偷藏了蜜糖的小狐狸,偏生还要装出一副淡然模样,声音清冽如泉却带几分自嘲:“楚侯沙场扬名,岂会逊于我这血统不纯的闲王?”说罢垂眸抿了口酒,指尖无意识划过杯沿,藏起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
楚瑜羿早已习惯他这般语气多变的“楚侯”,不似幼时亲昵的“阿寒哥哥”,却独有一番旁人喊不出的滋味。而“血统不纯”与“闲王”,让他心底狠狠一抽——他自幼便知,岁安从不安于此。弘文馆读书时的力争上游,贵妃薨逝时的强忍悲恸,这些年在燕地与镇安节度长史梅之褍的相扶相持,桩桩件件都刻在他心上。梅之褍原是燕室丞相,皇帝为显仁义、安抚燕地民心,特授此职,仍领燕地民政;其独女乃是瑜贵妃的手帕交,孙儿比岁安小两岁,两人自幼相识,也算竹马情深。念及此,楚瑜羿心底竟泛起几分不易察觉的吃味。
“岁安。”他倾身向前,声线压得极低,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一时间,席上喧嚣似被隔绝,只剩他的脸庞在岁安眼前放大。当年随风而来的誓言,骤然回荡在耳畔——
十二岁的少年刚历母妃之丧,便遭人言语攻讦,即便皇帝严令禁止,仍能听见“杂种”的诋毁。他红着眼眶,声音带着哭腔:“怎么办?我好像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
“岁安,我还在,永远都在。”少年楚瑜羿将他拥入怀中,声音坚定,“你永远可以依靠我,所念唯君倚,自为西南风。”
那时的西南风,吹干了少年的泪痕,消散在相拥的体温里。后来他才知晓,商南边境吹向京城的风,正是西南风。
殿外风卷飞絮,漫过朱红宫墙,暮春日光洒落,映在两人的冠冕与袍角上,暖得像一场无声的贺礼。先王后侯,尊卑有序,风里似还载着弘文馆的书声、少年的泪痕,兜兜转转终未消散。这暮春的风,终究吹来了属于他们的荣光,也吹来了跨越经年、命中注定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