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铁案甫定，谢知懿于九凌门客栈上房独坐，细啜香茗。
“燕梅氏不日便将赴京向九殿下述职，其先行派出的精骑护送暗令，已至九凌门外。遵您吩咐，属下已截获此物。”暗卫首领慰七躬身，将一方不起眼的乌木盒轻置于案，“咔哒”一声叩开暗扣——枚墨石静卧其中，质地坚润，刻有燕地秘文，寒气沁人，正是可调遣燕地旧部的兵符，谢瑾策最后的依仗。“梅家势大，行事狠厉，此次折损了不少弟兄，幸未闹得沸沸扬扬。”
谢知懿放下茶盏，凤眸轻扫墨石，神色淡然：“折损之人按老规矩处置，有家眷者厚赠银两赡养，无亲眷者敛骨立碑，好生安葬。”他抬眸看向慰七，声线平稳无波，“此次赴京述职的是梅家何人？”
“回殿下，是梅家小公子，梅商琀。”
“梅商琀？”谢知懿薄唇勾起一抹冷峭笑意，“有趣。燕西盐铁案，是谁家揽下的来着？”
“回禀殿下，是丞相府。”
“哼。”他低笑一声，眸中闪过玩味，“那这位梅小公子，怕是要多受些辛苦了。我们明日西下，去瞧瞧监工的滋味。”
“殿下，那这暗令……”
“将消息递往侯府。你挑一队不甚得力的死士，走水路绕密林入京。”谢知懿信手合上木盒，苍白指尖轻捻盒沿，眼底深不见底，“我倒要看看，楚瑜羿如何接招。”
次日深夜，谢瑾策刚沐浴完毕，墨发未束，湿发垂肩，几缕贴于颈侧，莹白指尖轻拭被蒸汽熏红的眼尾。听闻暗探来报，他漫不经心偏头：“暗令终归要回到我手中。”
“您的意思是？”
“此事并非冲我而来。”他语气淡淡，不甚在意“你盯着消息传去侯府，添些枝叶也无妨。”说罢挥手遣退暗卫。
他移步合上窗棂，隔绝了窗外微凉晚风与最后一缕月色。案上摆着一枚从侯府送来的夜明珠，珠光温润，他凝视着珠子喃喃自语：“你会如何抉择？”
五年光阴漫长，长到他难以全然轻信楚瑜羿之言；半年静候太短，短到他无法笃定二人同路。可那日听闻“长逝入君怀”，他竟不愿楚瑜羿卷入这浑水。只是前路茫茫，退路全无，这场试探，终究不知是对是错。恰应了那句“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世事翻覆，人心难测。
楚瑜羿得知消息时，已迟了半日。彼时他正与韩渡商议边防驻兵之事，指尖在舆图上标注的动作骤然一顿，眸色微动。
“哟，这谢家兄弟，倒是唱得一出好双簧。听说谢知懿已然西下？”韩渡戏谑地瞥他一眼。
“这是在试探我。”楚瑜羿低笑一声，提笔在舆图上轻点，目光却扫过自身，似在盘算着什么。
“？”韩渡满脸困惑，“你难不成要出卖色相？”
楚瑜羿斜睨他一眼，眸中闪着狡黠，语气带笑：“对面的小狐狸精得很，既做了此事，总得让他记着我才好。”他目光飘向隔壁王府的方向，尾音拖得极轻，眼底翻涌着旁人难辨的疯执，似燎原星火，暗灼不止。
“你找几个心腹假扮死士，等我料理了谢知懿派来的人，便在我肩头划两刀，不必太深，却要见血。”
韩渡瞠目结舌，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
子夜，月隐星沉，密林深处的渡口旁，林风萧瑟，草虫低鸣。湿冷的雾气裹着草木腥气，漫过脚踝，黏腻得让人不适。楚瑜羿身着玄色劲装，面罩遮去下半张脸，仅露一双亮得惊人的眸子，隐于老槐树粗壮的枝干后，只待好戏开场。
他身后立着三名心腹，皆屏息凝神，目光锁定渡口方向。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碎夜的静谧，五道黑衣身影疾驰而来，蒙面束腰，手中长刀泛着冷光，正是谢知懿派来的死士。他们动作迅捷如鬼魅，直奔水边停泊的乌篷船——暗令便藏在船中暗格。
“动手。”楚瑜羿低喝一声，声落如箭离弦，自身后跃出。三名心腹同时发难，与死士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在暗夜里交错，金属碰撞的脆响刺破寂静，溅起的火星转瞬即逝。
为首的死士见状，不再恋战，转身便要登船。楚瑜羿眸色一凛，足尖一点地面，身形如隼般扑去，手中短匕带着凌厉风声，直刺其背心。死士反应极快，侧身避过，长刀反手劈来，刀风刮得楚瑜羿鬓发翻飞。
楚瑜羿借势后仰，避开刀锋，左手撑地，右腿横扫而出，正中死士膝弯。死士踉跄跪地，他趁机欺身而上，短匕直刺其手腕。死士吃痛，长刀脱手，楚瑜羿手腕翻转，匕尖已抵在他咽喉。
“暗令何在？”他声音冷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死士牙关紧咬，竟要咬舌自尽。楚瑜羿早有防备，指尖一弹，一枚石子击中其下颌，死士动作一滞。与此同时，另一侧的心腹已解决两名死士，赶来相助，制住了余下二人。
楚瑜羿目光扫过乌篷船，纵身跃入船舱。暗格藏在船板之下，他俯身撬开，里面果然躺着那方乌木盒。正当他伸手去拿时，一名佯装倒地的死士突然暴起，长刀直劈他后心。
“小心！”心腹惊呼。
楚瑜羿猛地侧身，长刀擦着他肩头划过，薄帛破裂，鲜血瞬间渗出，染红了玄色劲装。他非但不惧，眼底反而燃起一抹疯癫的笑意，反手一匕刺入死士心口。死士闷哼一声，倒在船舱中。
捂着流血的肩头，楚瑜羿拿起乌木盒，指尖摩挲着盒面的纹路，低声笑道：“谢知懿，这份‘大礼’，我收下了。”
此时天际已泛起鱼肚白，晨雾渐散，他提着木盒，带着心腹转身离去，身后是寂静的渡口与倒在地上的死士，唯有林风依旧，似在诉说着方才的厮杀。恰如“晓战随金鼓，宵眠抱玉鞍”，江湖路远，权谋交锋，这一夜的试探与争夺，不过是序幕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