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风起 风散

春廿七,王府暖阁。

梅商琀捧着标注详尽的盐场账册,指尖仍残留着燕地风沙的粗糙触感。他望着谢瑾策,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岁安哥哥,按七殿下教的法子,我已核实清楚——燕地盐场三成盐利被转移至周显远亲账户,私造箭矢的铁料损耗,全混在‘修缮盐田’的开销里,盐铁司存档与账册完全对应。”

谢瑾策指尖划过账册上的朱砂批注,眼底闪过一丝赞许:“皇兄看得通透。林泽毅是四皇子母舅,四皇子身为丞相嫡外孙,虽怯懦无争,却是其党最硬的‘正统’招牌。春猎‘先射献捷’,他们定会借射虎造势,试探父皇底线,而非真敢逼宫——父皇何等聪慧,岂会容忍臣子公然挑战皇权?”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要做的,不是硬碰硬,而是借父皇的猜忌心,剪除他们的表层羽翼。你入宫呈账册时,只说‘盐场弊案牵涉京官,臣不敢隐瞒’,点到为止即可。”

梅商琀颔首应下,贴身收好账册。临行前,他忍不住问:“七殿下那边……是否需要知会一声?”

谢瑾策看他一眼,淡淡道:“殿下早有安排。你只需记住,父皇要的是朝堂平衡,丞相党羽不能太强,我们也不能太锐。”

与此同时,四皇子寝宫偏院。

林显立于榻前,将雕花弓递到四皇子谢才睿手中,语气带着诱哄而非胁迫:“殿下,明日围场射虎,老臣已安排盐场武士暗中相助。你只需假意搭弓,便能立下大功。届时,宗室旧部会联名上奏,请皇上封你为‘太子’——你是丞相外孙,理应受此殊荣,也让陛下看看,丞相一党仍是朝堂柱石。”

四皇子脸色惨白,抖着嗓子道:“舅父,父皇……父皇会不会起疑?”

“疑又如何?”林显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猖狂,“满朝文武半数是丞相旧部,燕地盐铁、京畿禁军皆有我们的人。陛下要倚重我们稳定朝局,绝不会因这点小事动你。更何况,射虎是‘祥瑞之兆’,父皇就算看穿,也只会顺水推舟,不会扫了宗室的颜面。”

他算准了皇帝的心思——聪明的帝王,最忌党羽独大,却也怕党羽骤灭导致朝堂动荡。

次日春猎,天朗气清。

皇帝率宗亲朝臣登望京台,目光如炬,扫过阵列整齐的宗室子弟与文武百官。他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早已将林泽毅与四皇子的异动纳入眼底。

围猎号角吹响,四皇子被林显推着入围场。落马坡前,白额虎被驱至空地,虎啸震谷。四皇子攥着弓,手抖得连箭矢都搭不稳,树丛后的武士见状,悄悄扣动弩箭——猛虎应声倒地,箭尾的朱砂印记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四皇子射中猛虎!祥瑞之兆啊!”林显率先高呼,宗室中的丞相旧部立刻附和,山呼海啸般的“殿下贤德”此起彼伏。他们没有逼宫,而是借“祥瑞”造势,试图用舆论裹挟皇帝。

皇帝坐在望京台主位,神色不变,只淡淡道:“老四素来怯懦,今日倒是有几分勇武。”

话音刚落,梅商琀捧着账册快步登上望京台,躬身朗声道:“陛下,臣有本奏!四皇子射虎所用之箭,箭尾朱砂印记,乃燕地盐场私造兵器的专属标记!这是盐场账册,铁料损耗与私造箭矢数目完全吻合,盐铁司存档可查!”

林显脸色一变,立刻上前驳斥:“梅商琀!你血口喷人!燕地盐场乃梅家经营,焉知不是你私造兵器,嫁祸皇子?”

“臣不敢嫁祸。”梅商琀不卑不亢,将账册高举过顶,“账册上的签字,是林大人亲信的笔迹;私造箭矢的工匠,已被臣祖父控制在燕地,随时可入京对质。”

丞相旧部立刻纷纷出言声援周显,有的说“梅商琀图谋盐场控制权”,有的说“七殿下与临轩王联手构陷”,言辞犀利,却始终不敢提及“逼宫”二字——他们深知,聪明的皇帝最忌谋反,只能以“党争构陷”为由施压。

皇帝目光扫过争吵的群臣,心中已有定论。他既不会坐视丞相党羽用私造兵器造势,也不会真的严惩四皇子与林泽毅,以免激化矛盾。

“肃静。”皇帝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梅商琀所呈账册,着盐铁司与宗人府共同复核。林显身为礼部侍郎,监管不力,着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四皇子……虽有祥瑞之功,却也需勤加练习弓马,即日起,入宗人府学舍读书,无诏不得出宫。”

这个处置,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暗藏深意:罚周显,是敲打丞相党羽,让其收敛气焰;软禁四皇子,是断了党羽借皇子造势的念想;让宗人府复核账册,则是默许谢瑾策等人继续深挖证据。

林显心中一沉——他没想到皇帝竟如此举重若轻,既没让四皇子得利,也没彻底扳倒自己,却断了他们后续的谋划。可他不敢反驳,只能躬身领旨:“臣遵旨。”

梅商琀望着皇帝,心中暗自敬佩——这位帝王,果然如岁安哥哥所说,聪慧过人,平衡之术运用得炉火纯青。

而望京台的角落里,谢瑾策身着浅紫长衫,看着这一幕,唇角勾起一抹淡笑。他要的,本就不是一次性扳倒丞相党羽,而是借着盐场弊案,剪除其私造兵器的羽翼,让其元气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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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岁皆寒亦安晏
连载中jiyiii几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