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六,春猎前两日。京郊围场演武场,朔风卷着枯草碎屑,刮过林立的甲胄,发出细碎的金属嗡鸣。
楚瑜羿一身玄色织金蟒纹劲装,腰悬冷月弯刀,立于点将台中央。此刻,他目光如寒潭,扫过台下排列整齐的三千驻围场士兵,声音不高,却穿透风势,字字砸在人心上:“春猎驻兵,关乎皇室安危与宗亲颜面,谁敢有半分疏忽——”
他顿了顿,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腰间刀柄,“本侯的刀,不认爵位,不认交情,只认军法。”
话音刚落,队列末尾突然骚动。一名络腮胡校尉出列,躬身道:“侯爷,末将所辖百人队,昨夜有三人突发恶疾,恐难胜任驻卫之责,恳请替换。”
楚瑜羿眉峰微挑,目光落在那校尉身上——此人姓赵,是丞相门生,半年前刚调至禁军,素来与李彪过从甚密。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哦?何种恶疾,竟能让三名精壮士兵同时倒下?”
“据军医所言,是误食了不洁野味,上吐下泻,连起身都难。”赵校尉垂着头,声音却透着几分笃定。他料定楚瑜羿不愿在春猎前生事,定会顺水推舟。
可楚瑜羿并未接话,只是朝身侧亲卫使了个眼色。片刻后,两名亲卫架着三个面色惨白、衣衫凌乱的士兵走来,三人腿间隐约透着湿痕,显然是受了酷刑。
“赵校尉,你说的是他们?”楚瑜羿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轻笑,却让人听出刺骨的寒意,“本侯刚让人去营中‘探望’,怎知他们不是‘恶疾’,而是私藏烈酒、赌博斗殴,被巡营官抓了现行?”
赵校尉脸色骤变,额头渗出冷汗:“侯爷,这……这定是误会!”
“误会?”楚瑜羿突然笑了,笑容却未达眼底,“本侯的亲卫,刚从你营中搜出三坛西域贡酒,还有赌具。更巧的是,那酒坛上的封泥,与你书房案头的一模一样——你说,是误会,还是有人想借‘换兵’之名,把不该留在围场的人塞进来?”
他步步紧逼,身影压得赵校尉几乎喘不过气:“春猎之地,陛下与宗亲皆在,你敢私换士兵,是想让你的人靠近望京台,还是想给某些人递消息?”
最后一句,楚瑜羿陡然提高声调,弯刀出鞘半寸,寒光映得赵校尉瞳孔骤缩。周围士兵大气不敢出,谁都看得出,镇北侯这是要动真格了。
赵校尉膝头一软,扑通跪倒在地:“侯爷饶命!末将一时糊涂,是……是受人蛊惑,绝无谋害皇室之心啊!”
“受人蛊惑?”楚瑜羿弯腰,弯刀抵在赵校尉脖颈上,刀锋冰凉,“说,是谁蛊惑你?”
赵校尉浑身颤抖,眼神躲闪。他知道,一旦供出背后之人,便是与丞相一党决裂,可不说,今日必死无疑。就在他犹豫不决时,楚瑜羿手腕微沉,刀锋已划破一层皮肉,鲜血顺着脖颈流下。
“三息之内,不说,本侯让你身首异处,再株连你全家。”楚瑜羿的声音冷得像冰。
“是……是李彪统领!”赵校尉终于崩溃,哭喊着道,“是他让我借机替换士兵,说春猎时或许用得上,还说……还说丞相大人会保我!”
楚瑜羿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却并未深究——他要的不是立刻扳倒李彪,而是借此事震慑人心,同时验证自己的预判。他收刀入鞘,冷声道:“李彪?本侯会亲自向他问罪。至于你——”
他抬手示意,亲卫立刻上前按住赵校尉。“私藏烈酒、赌博斗殴、意图私换驻兵,三条罪名,足够你死三次。”楚瑜羿语气毫无波澜,“念在你主动招供,饶你全尸。拖下去,军棍五十,贬为庶民,永不录用。”
赵校尉还想求饶,却被亲卫堵住嘴,拖出队列。凄厉的惨叫声渐行渐远,演武场上一片死寂,所有士兵都垂下头,不敢与楚瑜羿对视——这位镇北侯的狠辣,他们早有耳闻,今日亲眼所见,才知传言不虚。
处置完赵校尉,楚瑜羿重新站定,目光扫过全场,语气恢复了平静,却更具威慑力:“谁若还想打歪主意,掂量掂量自己的项上人头,还有身后的家族。”
他顿了顿,开始部署兵力,每一句话都精准狠绝,布局精妙:“左翼驻兵,由副将林锐统领,负责围场东侧落马坡至望京台的警戒——那里是明日射猎的核心区域,任何人未经允许靠近,格杀勿论。”
“右翼驻兵,由参将吴谦统领,重点监视西侧密林,尤其注意排查携带弩箭、兵器的闲杂人等。若是有人私带违禁兵器入场,一旦发现,无需审问,直接拿下。”
“中军驻兵,随本侯驻守望京台下方营地,控制出入通道。记住,除皇室宗亲、文武百官及本侯特许之人,其余人等,哪怕是宗室侍从,也不得越雷池半步。”
部署完毕,他召来林锐与吴谦——二人皆是他戍边时的旧部,忠心耿耿,且与丞相党羽毫无牵连。楚瑜羿屏退左右,压低声音道:“明日春猎,四皇子那边怕是要做些蠢事。林锐,你让人盯着落马坡的树丛,若有不明身份之人藏在暗处,不必惊动,先记下特征,待事后再处理。”
“吴谦,你重点查那些盐场过来的‘杂役’——王爷传来消息,林泽毅可能派盐场武士暗中相助四皇子,那些人的兵器上,有燕地盐场的专属印记。你只需暗中监视,不必打草惊蛇,等他们动手,再将人证物证一并拿下。”
林锐与吴谦对视一眼,皆面露钦佩。胜安侯不仅提前预判了局势,还布下了后手,既不破坏春猎的表面平和,又能精准拿捏对方的把柄。
“侯爷英明。”二人齐声应道。
楚瑜羿摆摆手:“记住,我们要的不是当场揭穿,而是让丞相党羽的动作暴露在陛下眼皮底下。陛下聪慧,自会判断。但在此之前,谁若敢坏了本侯的部署——”
他再次摸了摸腰间的弯刀,眼底寒光乍现:“无论是谁的人,本侯都会让他有来无回。”
二人心中一凛,躬身退下,立刻去传达命令。
演武场的风更烈了,楚瑜羿望着士兵们散去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收到谢瑾策的密信已有三日,知晓盐场弊案与私造箭矢之事,也明白春猎是丞相党羽试探皇权的第一步。
他身为胜安侯,手握兵权,既要表现得忠于皇权,又要借此次机会剪除异己——李彪、赵校尉之流,不过是丞相党羽的爪牙,今日杀一儆百,既能震慑人心,又能让后续的兵力部署无人敢违抗。
至于“狠毒”之名,他从不在意。戍边多年,他见过太多生死,深知朝堂博弈与沙场厮杀并无二致,心慈手软只会死于非命。他要做的,是用最凌厉的手段,为谢瑾策扫清障碍,也为自己巩固兵权——而这一切,都要藏在“忠于皇室”的表象之下,不越皇权制衡的底线。
当晚,楚瑜羿的亲卫悄然潜入围场西侧密林,按他的吩咐,在树丛中埋下了数枚小巧的信号弹。一旦盐场武士动手,信号弹便会升空,届时,他部署在附近的士兵便能立刻合围,将人证牢牢控制。
而京中丞相府,李彪得知赵校尉被处置的消息,脸色铁青。他没想到楚瑜羿竟如此狠辣,丝毫不给丞相面子。可他不敢发作——楚瑜羿手握驻围场兵权,又深得皇帝信任,此时硬碰硬,只会自讨苦吃。
“看来,明日只能按原计划行事了。”李彪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楚瑜羿再狠,也拦不住‘祥瑞’造势。只要四皇子能立下射虎之功,就算楚瑜羿想发难,也有宗室旧部出面阻拦。”
他却不知,楚瑜羿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待他们自投罗网。
仲春二十,春猎前一日。围场各处驻兵已按楚瑜羿的部署就位,明哨暗岗交织,将望京台与射猎核心区域护得严严实实。楚瑜羿立于望京台下方的营帐中,看着手中的兵力分布图,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他知道,明日的围场射虎,将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场。而他,早已备好寒刃,只待猎物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