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初见 沧澜

梅琀商同谢瑾策回府,便聊起了他与谢知懿燕地相识的事。

燕地的四月的风总带着沙砾与盐霜的粗粝,刮得人面皮发紧。盐场外围的土坯房里,烛火被风灌得忽明忽暗,映着案上摊开的厚厚账册,也映着梅商琀眉间的几分焦灼。他刚从盐场核验完出入库记录,尚未将账册收好,三个穿着皂衣、腰佩短刀的汉子便踹门而入,为首的三角眼扫过案上的账本,嘴角撇出一抹讥讽:“梅公子倒是清闲,拿着几本破纸就想糊弄差事?咱们奉丞相府令巡查,倒要看看你这账册里藏了多少猫腻。”

梅商琀起身时衣袂微拂,指尖下意识按住账本边缘,声音温润却不失底气:“在下奉家族之命核验盐场收支,每一笔账目皆有盐场管事签字画押,经得起核查,还请几位勿要擅动。”他虽久居燕地,却少涉这些官场倾轧,此刻面对明显来者不善的刁难,眉宇间难免凝着一丝无措,却依旧维持着世家子弟的体面。

“经得起核查?”三角眼冷笑一声,抬脚就往案上踹去,“丞相大人说了,燕地盐铁多有亏空,指不定就是你们梅家从中作梗!今天这账册,我们非得带回府细细‘查验’不可!”

账册眼看就要被踹翻在地,梅商琀正要俯身去护,一道清润却带着几分力道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几位既奉令巡查,怎的连基本的查账规矩都不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门口立着个身着青布长衫的男子,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腰间只挂着个简单的算盘囊,瞧着倒真像个跑江湖的账房先生。他缓步走进来,目光掠过案上的账册,指尖随意点在其中一页:“盐场收支讲究‘盐引对应、斤两相符’,这一页记录的上月出库量,与盐引编号完全对得上,管事签字也无伪造痕迹,几位何必如此动粗?”

三角眼被他说得一噎,打量着男子一身不起眼的装扮,厉声道:“哪来的野小子,也敢管丞相府的事?滚远点,不然连你一起拿了!”

男子轻笑一声,身形未动,只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铜印,指尖捏着印沿在烛火下晃了晃:“在下虽是京中账房幕僚,却也跟着东家见过些场面。这枚印信是盐铁司专供核查账目之用,几位若不信,尽可去盐铁司求证——只是若真闹到盐铁司,几位不分青红皂白刁难核查官员,怕是不好向丞相大人交代吧?”

那铜印虽小,印面上的盐铁司徽记却清晰可辨,三角眼几人脸色顿时变了。他们本是奉了丞相眼线的私令,想借机刁难梅商琀,毁掉可能不利于丞相的账目,并非真的有盐铁司的行文,此刻见对方拿出印信,顿时没了底气。为首者狠狠瞪了梅商琀一眼,又忌惮地看了看男子,撂下一句“咱们走着瞧”,便带着人悻悻离去。

房门被风带上,屋里终于恢复了清静。梅商琀长舒一口气,转身向男子拱手行礼:“多谢先生出手相助,在下梅商琀,敢问先生高姓大名?”

男子收起铜印,笑意温和:“举手之劳罢了,梅公子不必多礼。在下姓谢,不过是个替东家跑腿的账房,不值当公子记挂姓名。”他目光落在梅商琀鬓角的沙尘上,语气带着几分体恤,“燕地边境条件艰苦,公子一介世家嫡孙,却亲自来盐场核验账目,倒是难得。”

梅商琀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怅然:“梅家管理燕数年有余,营燕地盐铁,既食朝廷俸禄,便该守好本分。只是近年盐价波动,盐场工人生计艰难,账面上的数字看着光鲜,底下的苦楚却少有人知。”他说着,指尖划过账册上的工人薪资记录,“就像这页记的,工人们辛苦一月,所得仅够糊口,遇上风沙坏了盐田,更是雪上加霜。”

谢知懿——此刻的“谢先生”——闻言眼神微动,指尖轻轻敲击着案沿:“公子所言极是。盐铁乃国之根本,牵一发而动全身。燕地偏远,盐税既要上缴国库,又要兼顾民生,难就难在平衡二字。依在下之见,与其苛扣工人薪资,不如从盐场管理的冗杂开销入手,削减不必要的损耗,反而能两全其美。”

他寥寥数语,却正中要害。梅商琀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连日来的困惑仿佛被点透:“先生说得有理!我此前只想着核对收支是否有误,却未想过从管理上节流……听先生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他望着眼前的男子,只觉此人虽自称账房,见识却远超寻常官吏,言谈间的通透与格局,绝非普通幕僚所能拥有。

谢知懿笑了笑,并未多言,只是看向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天色不早了,盐场附近杂乱,公子还是早些歇息为好。在下还要去别处核查,先行告辞。”他转身欲走,又回头补充了一句,“若再有方才那般麻烦,公子可去盐场西侧的驿馆找我,在下今夜暂居于此。”

“多谢谢先生。”梅商琀再次拱手,目送男子的身影消失在风沙中,指尖仍残留着账册的粗糙触感。他望着案上被护住的账目,心中对那位“谢先生”充满了感激,只当是偶遇了一位仗义疏财、见识不凡的江湖幕僚,却不知这青衫之下,藏着的是皇子的龙章凤姿,更藏着一份欲将他纳入麾下的深沉算计。

而走出土坯房的谢知懿,拢了拢长衫领口,眼底的温和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审度与盘算。梅商琀的温润正直、对民生的关切,以及梅家在燕地的根基,都让他心中的拉拢之意愈发清晰。燕地盐铁案牵扯甚广,丞相势力盘根错节,若能将梅家争取过来,无疑是多了一把利刃。再者若是以梅家为跳板。进一步收拢燕地旧贵族,谢瑾策便不得不向着他,再加上前些日子的试探,楚家也只有支持的份儿了,那便真是再好不过。他翻身上马,风沙卷着马蹄声远去,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与燕地的暮色融为一体。

“七皇兄待人温和,你不必紧张。”谢瑾策说着,对梅商琀露出一个安抚地笑,但他并不觉得这是巧合,不过他不便说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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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岁皆寒亦安晏
连载中jiyiii几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