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守府后花园。
荷花池旁建了观景亭,傅燕沉就着浅淡月色正倚靠着栏杆喂鱼。
他低头瞧着碧色的水面泛起一圈一圈涟漪,水下锦鲤游来游去,墨色的发带和玉坠儿垂下来,侧脸如峰,俊美硬朗。
白徽羽懒散地坐在栏杆上,白玉扇有一下没一下在手里敲着。真是好一副月下池塘俊男图,当然,如果可以忽略他俩之间的对话。
“这个顾晟会不会太年轻了些,培养起来怕是要花些时间和气力。”
“哦?你白天和他聊了一个下午,觉得他不合适?”傅燕沉有些意外,以他对白徽羽的了解,今日会谈应该是比较融洽才是,要不然顾晟走了后,白徽羽早就跑来和他吐槽了,哪会等到现在才说。
“倒也不是,顾晟这个人可以感觉到还是蛮有想法的,他虽然以重修商道作为条件,但这本也是惠及大众的事情,而且也和王爷您前不久提议的连通各州陆路水路的议案不谋而合。”
白徽羽难得的正经之色。
“而且今日顾小姐救了小包子,蔡文亮必定竭尽全力推举顾晟,他俩一起行事也诸多便利,但枪打出头鸟,顾晟现在到底有没有这么能力能扛起来这么一大摊子不得而知,只怕不会太过顺利。”
“本王想要的是个干干净净的钱袋子,干净最重要,然后才是能赚钱,要不然谁能保证这钱最后进了哪家的口袋。”傅燕沉盯着湖里沉沉浮浮的锦鲤,声音冷静。
舅父那里等不了,兵粮都要钱,京中的那几位更是巴不得漠北吃不饱,有个七分力气最好,这样他们才能放心,各大势力才能平衡。
几大世家积年累月的经营,背地里的势力早就不知道渗透到哪里了。
顾晟虽然年轻,但是经过危月暗组的排查,这个人很爱惜家庭,珍惜自己的羽毛,而且行事较为光明磊落。
也正是因为年轻,所以还不属于任何派系,正是他需要的。
他也年轻,那又如何。
而且傅燕沉一直记着前不久那一个无心之失才导致顾家大火,虽无人员伤亡但也是因为他才遭受了无妄之灾。
成为他傅燕沉的钱袋子,他以后自然会罩着顾氏。
盯着荷花池里那朵半开着娇艳粉嫩的荷花,眼前浮现出那晚夜里月光撩过的美人脸。傅燕沉不是没见过比顾景柠漂亮的,但是对于女色,顾景柠却是最让他记忆深刻的,莫名其妙。
“赈灾的事就交给蔡文亮和顾晟,既然要用,就放手让他俩去做,你有更重要的事。”
白徽羽站直,青松白玉温润摸样,正色地行了一礼:“王爷放心,我这就往凉州走一趟,和青羽汇合。”
傅燕沉把最后一把鱼饲料全都洒到池塘里,引得鱼儿们争先恐后地浮出水面争抢着,劈了扑通一顿热闹。
季兰呀季兰,你到底藏到哪了?还真是有点本事。
顾晟让车夫先把顾景柠主仆送回府里,紧接着就急忙赶往紫金阁和几个掌柜们议事。
顾景柠前脚刚迈进大门,正要去雅韵轩给母亲请安,长林就急匆匆地迎了过来,压低了声音禀报:“小姐您可回来了,秋禾他爹要死要活的闹了好几场了,小的怕惊动夫人和小少爷,南苑一直是我和长风两人看着,没让别人靠近过,您快去瞧瞧吧。”
“你这个人,没看见小姐这一天都累成什么样了吗,你就让他闹,在咱们顾府还能让他反了天去?”檀香着急地护着顾景柠,不想再让小姐受累。
今天白天,顾景柠救蔡小公子的时候,她正巧出去打听事情没有跟在身边,后来知道小姐遇到这么危险的事情心里一阵阵的后怕和懊恼,后来小姐又陪着蔡老夫人说了那么久的话,早就累的不成样子。好不容易回府,秋禾他爹又跟着添乱,檀香现在只想让小姐休息。
顾景柠安抚地拍了拍檀香,拉着小丫头揉了揉她的头,她知道檀香是担心她辛苦,但是秋禾的事一天不解决,一天就是一个石头压着顾景柠,好像总有未知的危险等着她,她不能放任不管。
“檀香你回锦绣阁,我去瞧瞧。”
看檀香皱着小眉头还要再说,顾景柠连忙道:“我有些饿了,想吃你亲手做的金汤鸡丝面。”
檀香一听,那还管的了别的,连连应声撸起袖子就往锦绣阁走去。
长林满脸歉疚地看了眼顾景柠:“对不起小姐,让小姐受累了,是小的们没办好差事累着了小姐。”
“什么话,你既跟了我,就是自己人,我不怕你们做错事,也不怕受累,只要大家心都往一处使就是最好的,你也不要妄自菲薄,我以后用你的地方多了,现在我们先把秋禾他父亲这件事处理好。”
长林跟在顾景柠身后往南苑厢房走去,心里暗自下定决定,一定要努力帮上小姐,他要做小姐身边最有用的小厮。
南苑自从前些日子被火烧了后一直还没有修缮完成,关押秋父的厢房更显得昏暗和阴冷,四周都是黑沉沉的颜色。屋里只燃了一盏油灯,摇摇晃晃的灯光晃到墙上更显狰狞。长风偏瘦身量比长林略高,顾景柠进来的时候他正死死地盯着地上跪着的秋父。
“长风,去找顾管家,要几个会武的,会刑罚的护卫过来。”
长风俩人一直不敢声张,就是怕把事情闹大,秋父狗急了跳墙再给小姐惹麻烦。顾景柠这一吩咐,简直是给俩人递了把刀子,耗了这么上时间的憋闷在这一刻都痛快了。
长风大步迈出房门去找顾管家,长林则是捡起墙角的一根粗大木棒,紧紧地握在手里站在顾景柠身侧,以防秋父忽然暴起。
秋老二其实现在已经害怕了。他被关了这么长时间,从最初的肆无忌惮,到后来的紧张害怕,并没有用太长的时间转变。
他只是告诫自己不能流露出惧意,顾家只是商户,有钱但是无权,不敢在府里闹出人命官司,只要能肯定这一定,他就是安全的。
但是到了现在,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合过眼,多久没有吃过东西了,连小解都是在那两个小厮的眼皮子底下进行的。他虽然一直没见过顾家大小姐本人长什么样子,但是这女子往那一坐,哪怕是如此不堪的背景都不损她一丝风姿,也就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顾景柠也不问话,就一直端坐着,直到长风带着四个护卫气势汹汹的回来。
秋父瞧着这几个膀大腰圆,一身腱子肉,手里拿着各种棒棍的护卫,心里最后一丝防线也崩塌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起来。
顾景柠觉得时候差不多了。
她其实从坐到这开始,只是看似表面平静,但回想着秋禾母亲的离世,秋禾这么多年被他父亲的压榨,一直联想到前世种种加注在她身上的不得已,拳头就藏在袖中握紧,再次想到檀香死去的时候那好似无边无际的漫天大雪,鼻尖就又能闻到那时的灰色血锈味,混着屋里发霉的、烧焦的各种气味充斥她的胸腔,指甲就不自觉刺痛了皮肤。眼神也不再是以往的温软无害,而是淬了些冰的锐利,想着自己冻死在漠北时,囫囵着盯着天空高挂的月亮,形状好似永远一个样。心绪就无法平静,努力压抑着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在蔡老夫人那换的绯红色绣蝶锦袍,上面绣着无数只色彩斑斓的蝴蝶好似振翅欲飞,袍边镶嵌着金色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无限的风姿脱俗卓绝。
顾景柠坐着一张硬木椅子,浑身都和这灰败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形成一种诡异的威压感。
许大此刻也跟了进来,和长林一左一右立在顾景柠身后,手里把玩着一跟不起眼的油亮短棍。
一高一矮,一壮一瘦,却瞧得秋父面色更加恐惧,冷汗直流,有难闻的气味从他身上飘出。
顾景柠指了指秋父嘴上的封条,长林会意动作快速地給撕了下来。
嘴上的束缚一消失,秋父终于受不住,嗷嗷嚎了起来:“小姐.....贵人.....饶命呀!我可是良民!你们不能要打要杀的啊!小的...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看着秋父还要喋喋不休,顾景柠食指轻抵在唇上“嘘”了一声。
秋父就像突然被卡住脖子,一声不敢再出。
顾景柠开口,声音清冷,冲着秋父道:“我问,你答。”
尾音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稳。她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但是她不允许自己露怯,要改变,那就彻彻底底的和之前的自己告别。
“秋老二,抬起头来。”
秋父抬起头,对上顾景柠冰冷的视线,吓的又一哆嗦。
“秋禾,我的丫鬟,你的亲生女儿,为了你自卖入我顾府,这么多年无条件的供养你这个无底洞。现在你来告诉我,你把她卖到哪去了?”
秋父眼神闪缩,缩着头:“卖?没...没有!我不知道!贵人明鉴!肯定是...是她自己和人跑了!那小贱蹄子不守妇道....您等我...等我回去找她,我肯定打断她的腿给....给贵人赔罪!”
顾景柠猛地一拍木椅扶手,震得手隐隐作痛:“住口!”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怒火。
“自己跑了?带着你欠下的‘京海赌坊‘五十两银子的债跑了?还是带着你三天前在城南地下赌庄输掉的原本是秋禾给弟弟妹妹们备下过冬的棉袄跑了?”
顾景柠越说越气,当她知道这些的时候,简直就觉得秋父这人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