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倒在地一片丫头小厮们,全部把头埋的更低,颤颤巍巍地大气也不敢出,都在暗自懊恼,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就冲出去保护少爷,让这么好的立功机会溜走了,还惹得老爷动怒,发卖了他们都有可能。
蔡文亮现在实在是没有那个闲工夫惩治他们,只是一味捧着儿子的脸反复确认团子的状况。
小团子本也是惊吓过度,这阵子在父亲的怀里,享受着平日里很少得到的父爱,仰着小脸,如被暴雨淋透了的小狗般可怜,"父亲,是这个姐姐救了我,要不我就要去地下见母亲了。”
“你快给我闭嘴!休得胡说!如此这般淘气,明天我就关你禁闭!”蔡文亮听着儿子的话,心里更是抖了三抖,抱着儿子的手紧了又紧,骂声愈加洪亮。
顾景柠此刻跌坐在花丛里,裙摆全都湿透了,刚刚的惊险到现在还是心有余悸,看着俩人的“父慈子孝”一时也不好打扰。
顾晟听见小团子的话,才在一群奴才中看见自己的女儿,只感觉女儿脸色煞白,这一刻,什么精明的商人形象全都不要了,扒开众人冲到顾景柠身旁。“漫漫!漫漫!你没事吧!快让父亲看看!你可有哪不舒服呀!哎呀我的闺女呀!”
白徽羽也追了过来,他跟着瑞王在人家郡守府暂住,自然知道蔡文亮这个唯一的儿子对整个郡守府的重要性,看着那孩子没事,也暗暗地松了一口气,不自觉朝顾景柠瞧去,这一瞧,瞧出来了一点不一样。
顾景柠正安慰着顾晟,她的裙角已经湿透了黏黏糊糊地粘在腿上,微微垂首,漏出纤细优美的脖颈,整个人都有些狼狈不堪,但是眼神却清澈如水,带着的是恰到好处的后怕和腼腆。
白徽羽展开玉扇,呵,有意思。
“父亲莫怕,女儿没事。刚刚恰巧路过此地,见小公子失足落水,情急之下顾不得许多,只想着先救人要紧,行事鲁莽了些,大人莫怪。”她声音轻柔,把“恰巧路过”说的是无比自然。
蔡郡守哪里会怪她,简直是不知道要如何感谢才好,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顾晟和顾景柠郑重一躬:“顾兄,今日若非令嫒,犬子性命危矣!此恩,蔡某铭记于心,日后常来常往,如有用得到蔡某的地方,顾兄尽管开口!”
顾晟连忙还礼,口中谦逊连连,看向女儿的目光浓浓的都是化不开的骄傲。
俩人正你来我往兄长弟短的时候,顾景柠忽觉有个小小的身子凑了过来,一回头就对上了团子湿漉漉还残留着一丝恐惧的目光。
“姐姐,我叫蔡子昂,你也可以叫我昂哥。”
小团子紧靠着顾景柠的腿,眼里是纯粹的依赖和感激,他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感受过母亲的疼爱,父亲公事繁忙,祖母也是病的时候居多,两个姨娘更是不用说。但是靠着顾景柠的时候,他本能的觉得安心,就像贪玩的小动物,转了一圈,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个窝。
顾景柠忍不住揉了揉小团子的脸,朝他露出一个安抚性的、极温柔的微笑。“不怕,没事了。昂哥很勇敢。”
蔡子昂忍不住又红了眼眶,但是好像又怕顾景柠笑话他,头紧紧地靠着顾景柠的胳膊低下去,不让她看他的脸。
顾景柠瞧着这圆咕隆咚地后脑勺,满心地庆幸,她改变了蔡子昂的命运,她就可以改变她自己的!
郡守府这一行后,一切的切,就都不一样了!
这时,一个穿着华丽但是略显单薄瘦弱的老太太被左右搀扶着,后面跟着一群仆人浩浩荡荡地寻了过来,目光搜寻了一圈后看见紧挨着着顾景柠的蔡子昂,立马老泪纵横颤颤巍巍地要推开抚着她的丫鬟扑上来。
"昂哥!我的昂哥!快让祖母看看!"
“祖母!孙儿没事!”
蔡老夫人气喘嘘嘘,一手捶着胸口,一手搂着蔡子昂心肝宝贝了好一阵。
“祖母,您小心身体,孙儿真的没事,祖母,是这位姐姐救了我。”
活到了蔡老夫人这个岁数,明里的暗里的见了多了,更别说自己儿子这个身份,也有无数个丫头小姐想出千奇百怪的花招往她家这俩爷们身上靠。
但是一看顾景柠的眼睛,端的是清清明明,有的也只是担心与紧张,还有一丝丝的后怕。
再瞧这姑娘的小脸蛋,长得是真招人喜欢呀!
到了蔡老夫人这个岁数,就喜欢这种漂漂亮亮的小辈,更别说这小姑娘刚刚还救了她孙子的命!
蔡老夫人历来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就像自己家那两个姨娘,也是文文弱弱,温温柔柔,但是眼神不正、心思不净,蔡老夫人从来不让她们靠近昂哥。
紧紧握着顾景柠冰冷的手,心里、眼里满是怜爱之情,声音还有些哽咽:“好孩子!真是好孩子!你是菩萨心肠,老太婆记着你的情。”
发现顾景柠裙角都湿透了连忙吩咐:“快,带这孩子去我院子更衣,别着凉了!”
于是又乌央乌央也不容别人说话,领着顾景柠就往她院子里走。
顾景柠不好拒绝老夫人的好意,她对别人散发的情绪很敏感,她能感受到蔡子昂对她有些依赖,蔡老夫人对她有些亲昵,只得回头安抚父亲,在一群丫鬟的簇拥下温顺地跟着老夫人走了。
留下三个男人大眼瞪小眼。
顾晟:我滴闺女,我滴亲亲大闺女!
蔡文亮:母亲病好了?脚下生风丫!
白徽羽:有意思,这小娘子有意思,我就说跟着傅燕沉肯定不无聊,哈!
顾景柠在老太太那又是好一顿折腾,明明只是想换了湿的衣裙就好,谁承想老太太命丫鬟们端来一排的衣裳首饰让顾景柠挑选,什么迷离繁花的丝锦、缕金百蝶穿花的云缎,不论款式还是面料都是越来越繁复。
好不容易在当中挑了一套月牙白的软缎绸裙,老太太就是不满意,觉的太素不配顾景柠。前前后后试了三套衣群,颜色也是越试越艳丽。
“老夫人,景柠觉得这件就很好。”顾景柠发现了,蔡老夫人这是拿她当布偶娃娃换装玩那。
“好好好~多好看的小姑娘,不要穿的那么素净,年轻人就要穿的热热闹闹的,人也要热热闹闹的!知道吗?”
老太太拍着她的手干瘦,并不柔软,但是这不轻不重的一下一下,却又是最柔软的力量。
蔡老夫人有些虚弱地靠着软垫,时不时的还要拿手顺两下胸口,微微缓着气。
顾景柠基本没有感受过除了父母以外的长辈这么直白的疼爱。
顿时就软了眉梢,柔了心窍,原来没有任何关系,第一次相见的两个人之间就可以这么直白的传递善意吗?
蔡子昂这时也是老老实实地陪坐着,一点也不觉得不耐烦。
有小丫头进来禀报:“禀老夫人,顾老爷说天已晚,回去还有事要处理便不能留下来用饭了,门房已经套了马车在等顾小姐。”
顾景柠知道父亲今日所谈之事甚重,回去必定要找几个大掌柜一同商议细则,她在老夫人这呆的时间也确实是有点多了。
但是老太太平日应该是身体不好,不怎么出门走动,见的也都是府里这些人,不常与外人交谈,所以碰到顾景柠一个又和心意又和眼缘的小姑娘,便不自觉地拉着她聊了许久。
现下一听顾景柠要走,一大一小满脸舍不得,左手右手各拉一个,都嘱咐着时常过府来玩,看的顾景柠直觉好笑。
夜见深,马车就着西斜太阳的余辉晃晃悠悠地行进在官道上。车轮碾过路上的碎石,嘎达嘎达一路作响。
顾晟从郡守府出来后,直接吩咐砚石叫几个大掌柜马上到紫金阁会面,就今日和蔡文亮达成的协议还要和他们细细商讨。
顾景柠瞧着父亲专注地盯着小几上的茶盏,眼睛一眨不眨,沉着且明亮。
车厢里的空气宁静又让人安心,顾景柠知道父亲想要做什么,但是她不知道父亲具体会怎样安排,她还有很多的东西要学。但顾景柠知道她可以从协助父亲,支持父亲开始,直到最后有一天她可以成为父亲的依靠,甚至是整个顾家的后盾。
“父亲,我想要个人。”顾景柠温声开口,打断顾晟的思绪。
“哦?漫漫要人做什么?父亲为你安排。”顾晟回身,饶有兴致的地问女儿。
“父亲,您手里现在有没有那种,不是特别重要可以让女儿试试手,做坏了也不会对您有什么影响的产业?”
“父亲正好还想和你商量这件事,我想给紫金阁再开个分号,让陈余金指派个成手的大徒弟去分号,到时候就交予你打理你觉得怎么样?”
顾晟自然是想给女儿最好的,紫金阁上下一套体系已经成熟,女儿不需要花费太多心思就能上手。而且紫金阁名气大,在整个石塘郡,甚至滨州别的县郡,都是认紫金阁出品的金银首饰,女儿想要做出成绩也轻松。
这样别的掌柜也不会说什么,女儿开始的这一步不会受挫,以后对经商之道也会有更多信心,顾晟觉得这样就是最好。
但顾景柠却不这么想。
她觉得,既然要学,当然是从最困难的开始,不让一切都浮在风平浪静的表像里,那当她再次碰到真正的难题时,又待如何?难道还要经历那些让人拿捏,无路可退,无处可逃的困境吗?
不!这一次,顾景柠绝不想再次体验那些!
那她就不能再做那华丽笼子里的金丝雀,她要用自己的翅膀真真实实地感受这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