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父瞬间脸色更是惨白,他猜到顾景柠应该查不到什么细节,毕竟对方上下手眼通天,这等小事怎么可能还会漏出马脚,于是决定先继续糊弄着,磕头如捣蒜:“贵人饶命呀,您是贵人,您大人有大量,别和我这破烂货计较,您说的什么我是真的不知道呀!贵人您放我走吧!我去找,您让我走,我去找秋禾,您让我把那个死丫头抓回来!我替您打断她的腿!”
嚎了几嗓子发现没人理他,发现顾景柠看着他的眼神更是戏谑,就又拔高了音调:“来人呀!救命呀!看看这大宅门院里小姐呀!要人命了!我家里还有一个生病的婆娘,我得回去照顾她呀!谁来救救我呀!”
秋父不提还好,一提起那个可怜的已经惨死的女人,顾景柠最后一点耐心也被磨光了。
“许大,把你的本事拿出来,揍他!打死了算我的,他这种人也没有人替他收尸了。”
她仪态端庄,花容月貌,桃花眼看着人更是熠熠生辉,只是秋老二觉得,什么天界仙子,明明是摄人命的鬼魅,只是披着优雅的外衣而已,行的都是要命的事!
“您就瞧好吧小姐,小的这一棒子下去,管饱他肋骨断三根,外观还看不出来。”
说着一边轮着木棒活动筋骨,一边靠近秋老二。油灯将许大的影子拉的老长,投射在斑驳的墙上,更显得狰狞。
“贵人!贵人!我说...我说...我是真的不知道,我也没想卖了秋禾!是...是京海赌坊那些人,说再不还钱就要剁了我的手!我害怕呀!后来...后来又有一个人找到我,说....说城南“如意坊”什么都可以典当!“人货”最好卖!货物过了手保证没人知道她的来路,我只管把人带到“如意坊”就行!别的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顾景柠在秋老二语无伦次中捕捉着关键信息,如意坊?人货?
“卖了多少钱!联系你的人是谁!还知道什么,你通通给我老实交代!要是还敢藏私,我也不打你,天一亮我就给你送去官府,你还不知道吧,秋禾他娘已经死了,自己一个人死在了那个破破烂烂的家里,眼睛都没有闭上,死之前还等着你和孩子们回家!我就要看看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顾景柠威严厉色,字字铿锵。
也不知道是听到顾景柠说秋禾娘死了,还是听到要给他送官,又或是怕对方会对他肆意报复,还是破罐子破摔,又困又饿精神又压抑,秋老二彻底崩溃了,也不用许大再吓唬他,絮絮叨叨地吐了个大半。
“卖了五十两银子,刚够还了赌坊的钱,他们就撺掇我又去赌,我不想的,我真的没想这么做!但卖“人货”来钱太快,我得有本钱才能回本!而且如意坊神秘异常,我只管带人去,什么都不用管就能拿到银子,我就又把小二小三卖了,可惜他们嫌孩子小,没给太多,统共加一起也就十五两银子。”
都说人和畜生是有区别的,因为人才有爱人心,但是动物们也会保护自己的孩子,那这些不拿人当人,自己的孩子都可以随意变卖的人,又是什么?
顾景柠的心沉入谷底,秋禾的下落可能比预想的还要黑暗复杂,她盯着地上烂泥一般的秋父,满身满心剩下的都是厌恶,
屋子里的下人们听着秋父交代的事情,也都纷纷攥紧了拳头,都是有爹妈,有儿女的人,怎么会有人对自己的孩子这般残忍。这“如意坊”听着就不是什么好地方,这么神秘兮兮,卖进去的人还不定会有什么遭遇,是死是活?他们都认识大小姐身边的秋禾,那是个不声不响,细致耐心做着事的姑娘,没想到会让自己最亲的给害了!
顾景柠没有再对秋父说一句话,事已至此,她不想再在这种无谓的人身上浪费一点时间。她唤长林:“打断他一条胳膊,也不用交给官府,扔到京海赌坊门口,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自然有人收拾他。”
“您就放心吧小姐!保管把他这条胳膊卸的明明白白。”
“贵人!你不能这样呀!他们会打死我的!贵人!贵人!放开我!你们放开我!你是个什么东西,我自己的儿女,我愿意打愿意卖!你一个商户女,你还管到我头上了!放开我!”秋老二语无伦次的叫骂着,像一只濒临死亡的老狗,乱喘乱吠,能咬谁一口就咬谁一口,可惜他不懂,有些人,有些事,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四个护卫架着秋父的胳膊腿儿托拽着往外走,衣料摩挲着地面的石头,闷声闷气,秋老二嘴里还在嗷嗷地胡言乱语,鼻涕口水淌了一脸,粘上了地面扬起来的灰,活像个地下爬出来的什么玩意。
许大实在听不得他没完没了的诅咒小姐,小姐的名讳从他嘴里说出来都是一种亵渎,于是举着短棍重重朝秋父嘴上挥了一闷棍。
一声闷响,叫骂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是杀猪般的闷哼,语不成调,在南苑漆黑的夜色里更显凄厉。
接下来几天,府里的小丫头们都在传南苑晚上闹鬼,一个个绘声绘色,到了晚上谁也不敢靠近南苑,反而闹得顾景洐听说后非要拉着长豆去抓鬼,这只是后话。
锦绣阁,书房。
从南苑回来,顾景柠心情一直比较低落,看着檀香巴巴送进来的金汤鸡丝面也没有胃口。
檀香好不容易哄着顾景柠多用了几口,就都让她们退下了。
此时,书房只剩顾景柠一个人。书桌上铺着一张宣纸,旁边是已经研好的磨,盯着纸上刚刚写下的端庄秀丽“如意坊”三个大字,顾景柠陷入了沉思。
书案两侧点着牡丹花纹样烛台,灯座雕琢繁复的花纹,薄纱笼罩着烛火,温柔的光照着整个书房,烛光温暖,人却冰冷。
她刚刚从秋老二嘴里听到“如意坊”这个名字的时候,只觉得熟悉但没有细想,本能的以为只是路上见过。但是回锦绣阁的路上,这三个字却一直在她脑里绕来绕去,好像有什么东西故意遮着掩着,让她拔不开看不透,某一下突然天光乍现,照亮了一角!
在上一世,“如意坊”这三个字,顾景柠听过!是叶行舟和手下人交谈的时候她无意间听到的,发觉她听到后,他们就再没有往下交谈。
可恨当时她的心思全然不在这些事情上,无法知道更多的具体细节。
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个地方,这些事情肯定不简单,也许背后还有大秘密,肯定不是单纯的卖“人货”这么简单。
顾景柠一直直挺的背脊微微颤抖了一下,她虽然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但是更多的却不是害怕,而是愤怒和心疼,愤怒这世间的混账事,心疼对秋禾的未知。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刚刚拍椅子扶手太过用力而被震得发红的手心,然后慢慢地,坚定地握成了拳。
顾景柠又扯过一张新的宣纸,握笔、提袖、挥墨,行云流水间写下:
既知乾坤藏暗夜,
自燃长灯照霜雪。
此身不畏焚作烬,
敢向苍茫讨真诀!”
这一世,她就求个活的明明白白!
次日一早,天下起蒙蒙细雨,秋意渐浓。顾景柠披上了水蓝轻纱披帛,立领上绣着祥云团纹,衬得玉白的面更加莹亮,桃花眼明媚。
檀香给顾景柠撑着伞,俩人就着雨声步行到雅韵轩给母亲请安。
一路上檀香叽叽喳喳小声和顾景柠汇报府里发生的各种小事,顾景柠喜欢檀香的鲜活,就纵着她,时不时报以两声好奇的追问,直让檀香说的更是起劲。
碧珠已经在院门口等着,远远地瞧见碧玉的人儿行进,马上举着伞迎了出去,接过顾景柠到自己伞下。
“夫人就怕您过来淋了雨,让婢子出来迎您。”一边说一边伞又往顾景柠这侧靠了靠。
顾景柠笑的温和又娇嫩,母亲院里的大丫鬟们对她一直很好。之前还没分家的时候,也有几个后买进来的丫鬟,或者是老夫人硬塞进来的人。瞧着父亲对母亲那样的宠爱眼热,要不就是带着某些人的命令,起过不该有的心思,明里暗里做过一些不该做的事。这几个大丫鬟都把母亲护的很好。
直到母亲生洐哥的时候难产,一直给把脉的大夫却说母亲胎相一直很好,应该是平日郁结与胸无法抒发导致的。
到底是什么事情让母亲郁闷,不用说也知道,于是父亲一气之下给了一笔钱遣散了好多下人,更是一狠心分了家。
所以现在顾府里没有别的宅院里的糟心事,是父亲舍了小半数家业给大房,为他们娘三换回的结果。
她要帮父亲,把这家业再挣回来,这一次也让大房求一求她。
“母亲昨夜睡得可好?父亲那?出府了吗?”顾景柠乖巧的问着。
“夫人这几日睡得都好,老爷昨夜回来的晚,现在刚用完早膳。”
俩人说着说着就进了雅韵轩,顾景柠刚进屋就瞧见徐慕如正在给顾晟系着外袍的锦带,然后把一枚双兽纹玉佩挂在父亲腰间,顺着末端坠着的流苏,顾晟就抓起徐慕如的手,端在手里搓了搓,正巧一抬眼看见顾景柠掀帘进来,笑的更是开怀。
徐慕如也瞧见女儿,抽回了手,拍了顾晟胳膊一下,嗔怪着。
顾晟满脸柔情地看着妻子揉了揉胳膊,招呼女儿坐下。
顾景柠觉得她父母的样子,就应该是全天下恩爱夫妻该有的摸样。什么样的茶盏就要配什么样的杯盖,契合这两个字就是对一对佳偶最好的评价,不用过多言语,就是从心出发的动作和眼神,没有比这些更真实的情感。
这一刻,爱意具象化,原来,真心爱一个人是这个样子吗?那她自以为是的刻骨铭心真的什么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