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校内的树叶开始泛黄,大家也都开始穿上秋季的校服外套。
九月在凉爽的秋风中悄然而逝。
学生们也迎来了他们除了寒暑假以外的最后一个长假——国庆假期。只不过这次他们下午才被允许回家,走读生依旧留在教室打扫卫生,等程禔韫出去的时候,太阳正西落泛着金色的光 。
她拍掉身上的落叶,连空气里都充斥着秋天的味道。
一进入十月,天气急速转凉,明明昨天还在穿短袖,今天却穿上了长袖,程禔韫觉得不够暖和,又套了个外套。
程禔韫拒绝了程义董晶要带她出去玩儿的邀请,一是她和温敬延约好了去学校上自习,二是霖川连下了三天雨,直到四号才雨停。
程禔韫和温敬延也说好了四号去学校虽然没有下雨,但天还是阴的程禔韫又回去拿了把伞才出门。
到了校门口,程禔韫却被保安拦在了外面,学校里电路跳闸,每个班都在维修,连高三的学生都不能来上自习。
程禔韫给温敬延发去消息:学校在维修,不能进去了。
温敬延今天意外地来得晚,程禔韫给他发消息的时候,他才收拾好准备出门,收到消息后他又自私心作祟,所以不愿让程禔韫走,便又让她去了自己家里。
上次被程礼韫那么一说,程禔韫是真的有些怕他还会在某个角落盯着自己,可转眼看到了程礼韫和韩昱熙出去旅游的朋友圈,她这才稍稍安心些,往禾荣苑庭大门的方向走。
等她走到门口时,温敬延也正好下来帮她开门。
温敬延带她进了电梯门,咳了两声说:“冷不冷?怎么没多穿些?”
程禔韫只穿了一件淡蓝色的卫衣,看着很单薄,实则里面是加绒的,保暖有又风,穿着还舒服,软绵绵的。
“还好,不冷。”程禔韫注意到了他的声音不对,“你是不是感冒了?声音怎么这么哑,吃过药了吗?”
温敬延带着鼻音回道::没事,小感冒,马上就会好的。”
温志铭是昨天才抽出来一天空,回来带着温敬延提前一天去祭奠严茉,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只是回来的路上,父子俩不欢而散。
那是温敬延第一次在温志铭面前提起自己的生日而不是严茉的祭日,温敬延埋怨温志铭从来不惦记自己,温敬延说得平静,可温志铭明显动了气,父子俩性子倒是像,发火时不吵也不嚷,只是压低了声音讲话,也能让人打寒噤。
温志铭忙着去工作,回禾荣苑庭的路不顺,便把温敬延放在了程禔韫每次打车回去的那个路口,连句道别的话都没留给温敬延。
雨势不小,温敬延撑着把黑伞往禾荣苑庭的方向走,路过那个胡同巷子时,忽地看见一个小男孩在屋檐下来回踱步,脸色焦急,应该是在躲雨。
见有人来,小男孩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喊温敬延:“哥哥!哥哥!能不能帮帮我?”
温敬延走过去:“怎么了?”
“我出去找朋友玩儿,回来的时候突然下雨了,我没带伞,你能带我回去吗?我再不回去,爸爸妈妈肯定要着急了。”
温敬延犹豫了一会儿,这年头的诈骗手段层出不穷,他本来想拒绝,可看着小男孩楚楚可怜的表情,他还是心软了:“知道自己家怎么走吗?”
小男孩疯狂点头:“知道知道!”
温敬延把伞递给了小男孩:“自己快回去吧,别让爸爸妈妈担心了。”
小男孩有些不好意思:“那哥哥你怎么回去?”
“我没关系,我爸爸妈妈不担心我。”
小男孩道过谢后撑了大伞快速跑开了。
在基本确定这并不是诈骗手段时,温敬延才继续往回走。
就算这真的是诈骗手段,温敬延虽然不会送小男孩回去,但也会给他递伞。
小男孩像是自己童年的缩影,只不过儿时的温敬延没有收到伞,而那个小男孩更需要伞,因为家里还有爸爸妈妈在等他。
温敬延淋了一身雨回去,第二天起晚了,觉得脑袋昏沉,药箱都在温志明房间里,温敬延翻出温度计一量,烧到了三十九度。想着吃些退烧药,可奈何身体素质一向都好,几乎没怎么感冒发烧过,药箱里的药都过期了,又和程禔韫好了去学校,干脆没吃药,匆忙收拾好了东西,打算去学校。结果程禔韫说学校进不去,天气不好,也不知道会不会下雨,本来应该让程禔韫回去,可他又希望程禔韫可以来陪他。
准确地说,是可怜他。
他生病了,她会不会因为可怜他而留下?
温敬延带着程禔韫进了书房,大理石桌面上被铺上了一层毛毯,程禔韫用手臂蹭了下,还怪暖和的。
程禔韫的作业已经写得差不多了,主要目的就是巩固数学新知识和请温敬延帮忙讲错题。
温敬延本来都计划好了给程禔韫预习新课的计划,可自己发着烧状态不好,肯定也会影响到程禔韫,只是把已经整理好的选修一笔记给了她,让她先自己预习。
程禔韫挑了几道作业里解着有困难的题问无语,温敬延越讲她越发觉得不对劲,平时讲题的逻辑一套一套的,今天光是看题就要看好久,语速也不及平常,还面红耳赤的,联系到他沙哑的嗓音,程禔韫猝不及防地将手背贴上温敬延的额头。
一片滚烫。
程禔韫抽回手:“这么烫还说没事,你发烧了知不知道?”
温敬延还在逞强::真的没事,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你还知道休息会儿会好啊?那还要给我讲题。”程志禔韫边说边收拾书桌上的东西,“你别讲了,去床上躺会儿吧。”
程禔韫已经收拾好了,温敬延还没有动作,程禔韫无奈,愣是把温敬延推去了卧室。
温敬延忽然问:“你这就要走了吗?”
程禔韫没读懂他的意思:“什么?”
“我做得还不够好。”
“为什么?”
温敬延大概是烧糊涂了:“我还什么都没有给你,你先别走,行吗?”
程禔韫以为他是在说胡话:“告诉我药在哪儿,我去给你拿。”
“药都过期了……”
程禔韫是真拿他没办法:“那你先躺会儿。”
程禔韫刚转过身,温敬延就拉住了她的手腕,又顺势往下,握住了她的手。
“臻臻。”这是他第一次唤她的小名。
程禔韫顿住脚步,回过身去看温敬延,他因为发烧而脸颊通红,眼眶里不知是映出的光线还是泪光。他正牵着他的手,掌心的温热顺着经脉一直传到她心底。
“别走好不好?我不想你走。”他几乎是哀求的语气。
“今天是我生日,你也要走吗?”
“我不是累赘,你别嫌弃我,我只是生病了。”他的声音已经有了哭腔。
“臻臻,你也不要我了吗?”
程禔韫第一次见温敬延这副样子,像只可怜的小狗一样求主人不要抛弃自己,尽管没有下雨,可仿佛有无数场狂风暴雨席卷过她的心,摇摇欲坠。
温敬延还在求着她别走,程禔韫不自觉地放软了语气,安抚道:“我去给你买药,我还回来。”
“你会不会骗我?是不是走了就不回来了?”
他们的手还紧握着。
“我不会骗你,我会回来的。”程禔韫把书包放在床头上,“我把书包放这儿,就算我真走了也会回来取的,这下能不能相信我了?”
温敬延看了看书包:“嗯,信你。”
“可以松手了?”
温敬延这才后知后觉地松开手:“对不起。”
“我买完药就回来,你好好休息。”
“臻臻。”
“怎么了?”
“你不能不要我。”
迷迷糊糊中,他听见程禔韫说了一声:“好。”
时间过去了一个多小时,程禔韫也没有回来,明明小区附近就有药店,温敬延摸索着程禔韫书包拉链上的毛绒挂件,想给她发消息却又没了勇气,如果她真的不要他了,他该怎么办?
温敬延都做好了继续一个人的准备了,突然房门被敲响,衔上温敬延手机里传来的消息——
程禔韫:“没有骗你,开门。”
温敬延拽着烧得滚烫的身子去开门,见了程禔韫就忍不住地往她身上靠:“你去了好久……”
程禔韫晃了晃手上的东西,左手是她买的药,而右手提着一个生日蛋糕。
“温敬延,生日快乐。”她让温敬延站直了身子,“生日也要先把药吃了。”
程禔韫把东西放回了卧室,又去厨房接了杯温水回来,让温敬延吃了退烧药。听温敬延说药都过期了,她索性把退烧药、感冒药、止疼药什么的都买了回来,不然以后温敬延肯定会只忙着学习不顾自己的身子了。
温敬延吃完药,程禔韫才小心翼翼地拆了蛋糕盒,其实温敬延跟她说那一番话的时候,她人都是懵的,出了药店才捕捉到关键信息——今天是温敬延生日。
10月4号。
于是程禔韫又打了个车去商业街,挑生日礼物肯定是来不及了,只能先去蛋糕店买蛋糕。
程禔韫给温敬延挑了款黑蓝色的蛋糕,他不爱吃甜食,程禔韫买了一个小的,但一个人也吃不完,程禔韫还得用刀子切开。
程禔韫刚要下手切时,想起来还差许愿这一环节:“你先许愿。”
“我希望——”
程禔韫打断他:“说出来就不灵了。”
温敬延扯出一个笑容::可我不说出来,更实现不了了。”
程禔韫没再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他说:“我希望,你能永远都对我这么好。”
程禔韫不解,这算什么愿望?
温敬延继续说:“这是我第一次许生日愿望,也是我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生日蛋糕。”
程禔韫反应了两秒:“为什么?”
今天温敬延算是真的克制不住自己,本来他最害怕、最不愿让人知晓的痛,在这一刻却只想都袒露给她。
你说过,不会不要我。
看了我的疤痕,就不能再离开我了。
温敬延在这一刻才深切意识到自己是多么需要程禔韫:“我妈在我出生那天就去世了,我爸忙着工作不怎么管我,也不回家,我之前一直都是住在姑姑家里,就是我在华阳上初中之前的那段日子。因为是我妈的忌日,所以我从来没有过过生日。”
程禔韫切蛋糕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转学是因为我爸那年生意做得还不错,所以在禾荣苑庭买了房,我就搬到这儿来了。如果你去过校史馆的话,在知名校友那一栏可以看见我妈的照片,她叫严茉。”
原来严茉是温敬延妈妈。
怪不得那次见他从图书馆看了严茉的书回来之后状态就一直不对劲。
万千种情绪在程禔韫心头涌过,温敬延的话来得突然,她原以为他父母只是工作忙,从来没想过他是失去了母亲。今天的大脑信息接收量有些超载,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见她不说话,温敬延开始担心:“你……你是嫌弃我了吗?”
“不是…,”程禔韫心尖泛着疼,“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些。”
“你没错,道什么歉。”温敬延揉了揉程禔韫的头,“今天是我第一次过生日,我很高兴是你陪我过的。”
不知过了多久,程禔韫才在温敬延的提醒下切开了蛋糕。
一个人吃不完,但两个人吃正好。
程禔韫把蛋糕递给温敬延时,温敬延似乎是清醒了一些,没再叫她的小名,接过蛋糕后说:“程悦温,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程禔韫没什么心情吃蛋糕,拿叉子胡乱叉着:“因为你对我很好。”
温敬延的眸色沉了沉。
程禔韫陪温敬延一直待到了快天黑,让程义来接的时候撒了个谎,说是去同学家里复习了。
临走时,程禔韫一遍又一遍地嘱咐温敬延要按时吃药、多休息,见温敬延恋恋不舍的神情,她竟然也有些不想走,想就这么陪着他。
但奈何程毅的电话催来,程志也不得不走。
在程禔韫要踏出单元门的那一刻,温敬延还是没忍住,不过也只是扯了扯她的袖口,问出了那个问题:“你只是因为我对你好,所以才会对我好的吗?”
程禔韫想着今天温敬延都这么放肆了,自己为什么不能放肆一次,她也顺势反握住他的手:“不是。”
这句“不是”,他回给温敬延,也回给贺琳那天在水房问她的问题——是不是家庭不好的人性格都那么极端又孤僻?
不是。
“因为温敬延本来就很好,所以所有人都应该对他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