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禔韫欢欢喜喜地回了学校,还收到了顾晓伊送来的生日礼物。
没有任何的包装,顾晓伊让程禔韫伸手拿上周借出去的书时,一条山茶花样式的纯银手链就被戴到了程禔韫手腕上。
程禔韫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随后惊呼一声,这是她最喜欢的那个牌子。
程禔韫快哭了:“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你怎么这么懂我……”
顾晓伊比程禔韫还高一些,程禔韫往她怀里一靠,显得小鸟依人的。
顾晓伊摸着程禔韫的头,暗自笑道:“你还能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这架势,也不怪她俩一开始被误认为是在谈恋爱了。
程禔韫回到班里时,班上同学来了快一半,温敬延也在。
她刚坐到椅子上,温敬延便问:“耳朵好些没有?”
程禔韫就猜到他会说这句话,答道:“去医院看过,也在定期护理,不信你看。”她偏了偏头,让温敬延看自己的右耳,“好很多了。”
她今天还特意发了条朋友圈说自己生日,不过温敬延没点赞也没评论,她不知道他看见了没有。
“那就好,”温敬延停顿两秒后叫了她,“程悦温。”
程禔韫应声,自从那天从他家回来后,他就一直这么叫她,叫得多了,她也不觉得奇怪了。
他慢慢道出四个字:“生日快乐。”
程禔韫一怔,明明内心在欢呼雀跃,但还是维持着表面的淡定:“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生日?”
程禔韫以为温敬延会说是从她朋友圈看到的,结果他给了个出乎她意料的回答:“学考那天看你身份证看到的。”
程禔韫回想起那天,她本想也看一眼温敬延的身份证的,只是后来就进考场了,考完试她也就把这事忘了。
所以他是真的没看到她朋友圈。
程禔韫抿了抿唇,迟疑着开口:“要不……你现在给我看看你的身份证?”
温敬延回:“放家里了。”
“那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其实在程禔韫管他要身份证的时候,他就猜到了她要问自己的生日。温敬延对自己的生日很敏感,他从来没主动提起过那个日子,从来没提起过自己的母亲死在那个日子。
似乎别人只记得那天是严茉的祭日,没人记得那天是谁的生日。
包括温志铭。
温敬延觉得自己的降生就是个罪过,是该避而不谈的话题,可如今终于有人愿意去知晓他,他却犹豫了。
在他内心深处被用力扯开的一道疤,至今也无法填补。
温敬延勉强笑了笑,声音低哑,极力掩饰着自己的情绪:“你猜。”
晚三下课,走读生回家,温敬延临走前在程禔韫桌上放了一个盒子,比起顾晓伊突如其来的惊喜,温敬延送的礼物被浅紫色的丝绒盒包裹着,盒子外用纯白丝带系了一个蝴蝶结。
收到他的生日祝福,程禔韫就已经很开心了,对于生日礼物,是她意料之外的意料之外了。
程禔韫眼睛里闪着光,瞪大的眼睛望向温敬延,惊喜到话都说不出来了。
温敬延的唇角一直上扬着,慢条斯理地往她桌子上贴了张便利贴:“看完礼物后再看这个。”
程禔韫胡乱点头,目送着温敬延出教室。
班里走读生比较多,所以走动的声音比较大。同桌陈薪怡请假了没来,后桌的李扬已经睡了一个晚自习了,所以两人没引起其他人注意。
那是属于他们俩独有的片刻。
周围安静下来后,程禔韫平复了下呼吸,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盒子里躺着她前不久在超市心心念念的那款布偶猫玩偶。
程禔韫差点喊出来,还好嘴巴捂得及时,她拿起玩偶,抚摸着外层柔软的绒毛,全方位地端详了一遍,玩偶上似乎还留有他的余温。
程禔韫注意到了猫耳朵上的耳包,这是吸引她的地方,奶黄色的小耳包显得这只布偶猫灵动机敏。
她摘下玩偶上的耳包,却又是一个惊喜。
小猫的两只耳朵上挂着两颗明晃晃的耳钉,在室内灯光的映照下折射出璀璨的光。
教室里静谧安然,程禔韫的心跳声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她想起温敬延临走前给她的那张便利贴,从桌子上取下,白纸黑字,他的字迹利落大气。
原来她上次逛超市垂涎那个玩偶时就被他注意到了。
他说这副耳钉符合她的要求,好看且适合养耳洞戴,而且这副耳钉还有个很好听的名字——非凡之星
程禔韫把耳钉取下来捧在手心里,耳钉是粉色星星样式的,边缘处还镶着钻,闪耀夺目。
程禔韫取下现在佩戴的小银钉,将那颗“非凡之星”刺入自己柔软的耳垂,耳垂传来冰凉的触感,程禔韫轻抚着耳朵上的耳钉,兀自地笑了出来。
须臾之间,程禔韫忽然想到了什么,抓起桌子上的草稿纸,在纸上飞快地写着,只用了几分钟,程禔韫放下笔,拿起纸来看了看,似是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
高考回来后,他们乐队就被通知七月份要去到临市进行演出,乐队里的四个人忙前忙后,他们想作一首属于他们的原创歌曲,这已经是绞尽脑汁了,尤其是汪淇和陈风,高二年级已经提前进入了一轮复习。
当乐队作词的任务交给程禔韫后,她一直想不出好的主题,只能凭借着时有时无的灵感模棱两可地写几句,现在草稿纸上的副歌部分终于被清晰地呈现出来——
曾被云翳遮过光辉,
曾遭风雨磨去锐锋,
却将伤痕化作鳞辉,
在幽暗处,把勇气淬炼。
它不向明月借清辉,
不与群辰论尊卑,
只用独有的节拍轻挥,
在天幕上,画自己的方位。
当晨雾渐散,东方微绯,
那道轨迹仍清晰可追,
所谓非凡,从不是借谁的光辉,
是做自己,把生命燃得纯粹。
时间来到暑假。
霖川一中一直到七月十五、十六号才考试,考完试又上了三天课,二十号才正式放的暑假。
程禔韫期末考试成绩不错,班里第五,年级第十七。
比期中考试进步了一些,离温敬延又近了一些。
临市艺术节的日子定在7月27号,学校里也对乐队的事非常上心,派了两位专业的音乐老师带着,自从程禔韫把歌词写好后,乐队里的其他三人一致拍手叫好,和温敬延作出的和弦也一度搭配。乐队里四人商量干脆把乐队的名字起为“非凡之星”,包括歌名也是如此。
之前在学校时,由于汪淇和陈风已经是准高三,所以在高考后的社团活动二人一直没参加,歌曲制作的过程基本上都是程禔韫和温敬延参与,汪淇和陈风并没了解多少,满打满算,他们合在一起排练的时间只有不到一周。
他们几个人几乎每天都泡在学校的乐队厅里,程禔韫开始后悔放假当天就把宿舍东西搬了回去,早知如此,还不如艺术节后再搬,直接住学校得了。
不过还好程义董晶支持女儿,每天按时地早送晚接。
对于家长接送这样的画面,温敬延是羡慕的。
晚上从学校回家,他突然给程禔韫发消息:好羡慕你。
程禔韫不明所以:羡慕我什么?
温敬延:爸爸妈妈每天都接送你。
程禔韫:我还羡慕你家住那么近呢,用没五分钟就能回家,都不需要接送。
温敬延:我爸从来都没接过我。
程禔韫:那阿姨也没有过吗?
不是没有接送过,是根本没有。
温敬延苦笑,他本想把一切都透露给她,他第一次那么想让一个人知道他内心的伤痛。
可事到如今,他不敢了。
她是光鲜亮丽的,见不得一点儿黑暗。
所以他不为人知的不光彩的那一面,不配让她知晓。
他及时止损:没有,你这不都说了住得近。
几天下来的排练效果还算好,在二十五号那天,两个老师带着他们去了现场排练。
艺术节在临时艺术馆举行,开车花了两个多小时,本来音乐老师给他们争取了很靠前的排练场次,只是意外来临,天空突然下起大雨,一开始只是细微的毛毛雨,后来突然演变成了暴雨,一行人别说排练,连家都回不了了。
好在艺术馆附近就有酒店,由艺术节主办方承担住宿费用。
程禔韫跟汪淇一间,温敬延和陈风一间。
这场雨来得突然,时大时小,下午还停了半个小时,只是后来又下大了。
天气预报说暴雨会持续两天,艺术节也不得不推迟了,这就意味着他们要一直住在这里,直到雨停。
他们在酒店里也不能排练,程禔韫百无聊赖地拉着汪淇看电影,看的是一部日语电影,叫做《线》。
程禔韫不怎么喜欢日语,觉得说起来很别扭,但这部电影的剧情莫名吸引她。
女主最后在码头上与男主相拥的场景惹得她直落泪,抽噎声把汪淇都吵醒了。
汪淇似乎对这电影不感兴趣,看了十几分钟就有了些许困意,后来直接靠着程禔韫睡着了。
汪淇揉揉眼睛,声音里还带着困倦:“怎么哭了?”
程禔韫边说边拿纸擦眼泪:“这电影太好看了太感人了……”
“给你感动成这样?”汪淇的困意仍未褪去,“那我想我错过好东西了。”
汪淇说完想翻个身继续睡,程禔韫抓住她手臂,认真道:“那我从头再给你放一遍——”
汪淇连忙打断:“不用了不用了,很晚了禔韫,我们睡觉吧。”
程禔韫一看时间才九点半,想必汪淇是真的累了,毕竟白天那么活跃。
程禔韫爬回自己床上,玩儿了会手机也睡过去了。
第二天晚上,雨还在下,程禔韫又想拉着汪淇看完那部电影,汪淇是真的对电影不感兴趣,找了个借口:“咱们别看电影了,要不去找他们玩儿吧!”
程禔韫一愣:“啊?不好吧……”
汪淇:“我刚刚还在和陈风聊天,没事,敬延也没睡呢,反正咱们都没意思,一起去玩儿嘛!”
于是变成了汪淇拉着程禔韫去了温敬延和陈风房间。
似乎是知道她们会来,她们刚走到房间门口,房门就被打开了。
陈风吊儿郎当的:“欢迎二位光临。”
汪淇“啧”了一声,锤了下陈风的胸口。
程禔韫往里看去,温敬延站在陈风身后,笑盈盈地望着她们。
程禔韫迈着小步子进了房间。
聊了会儿天后,四个人决定玩真心话大冒险。
第一轮输的是陈风,他选真心话。
汪淇问他:“初恋是什么时候?”
陈风:“初中。”
第二轮又是陈风,还是汪淇追问:“在一起过没?”
“没有。”
“为什么没在一起?”
“她不认识我,上高中后就没再见过了。”
这场真心话大冒险似乎成了汪淇对陈风情史的追问,陈风倒也坦诚,汪淇问一句他答一句,汪淇算放得开,也没生气。
程禔韫和温敬延就在一旁看热闹。
程禔韫运气好,一次也没输,温敬延也还好,只不过最后一轮他输了。
他被问的还是和陈风一样的问题:“初恋是什么时候?”
温敬延也没有藏着掖着,答道:“初中。”
陈风来了兴致,把汪淇的那一套问题也都问了一遍,只是在问到为什么没在一起时,温敬延脸上的笑意便不再那样明显,垂下头,轻叹一声:“她不喜欢我。”
程禔韫心头一紧,并没有因为温敬延谈起初恋而吃味,反而有些心疼他。
他这样的人竟然也会有人不喜欢。
意识到陈风多嘴,汪淇制止了他,没再继续下去这个游戏,待了会儿就回了房间。
窗外雨声似乎减小了,但程禔韫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恰巧此时温敬延给她发了消息:睡了吗?
程禔韫回复地很快:没。
消息发出去后两秒,温敬延拨了个电话过来。
怕吵醒到已经睡着的汪淇,程禔韫去了卧室外的客厅,走到窗户前,外面有些光亮,她细数着滴落在窗户上的雨滴。
温敬延问道:“刚刚你一直没说,我心里不平衡,能单独问你一个问题吗?”
程禔韫还以为他也要问那一套话术,轻松回道:“问吧。”
问了回答也是你,还不如自己去照照镜子。
温敬延犹豫两秒,还是问出来了:“学考那天,生物场结束,和你一起打伞走的那个男生是谁?”
程禔韫没想到温敬延会问这个,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问这个,但还是一五一十地回答:“他叫陈煜,和孟颖菲、付正嘉他们一个班的,那天我忘了带伞,他正好有伞,我也没见到别的认识的人了,就跟他走了,不过快到校门口的时候,我就跑开了,淋了一身雨。”
温敬延“嗯”了一声。
程禔韫后知后觉道:“你怎么知道的?”
“那天我看见你没带伞,我——”温敬延顿声,语气中带着委屈的意味,像是要哭出来,“我其实去找你了。”
我去找你了,可是你却和别人走了。
程禔韫感到自己的心跳节奏紊乱了,热意从她的心脏蔓延到全身,她咬着下唇,左手将衣角攥出褶皱。她定了定心神,语气坚定,将他从那一天积攒起来的情绪抹去:“那下次我去找你。”
“而且,”她加重声音,一字一句地道,“我不喜欢他。”
窗外,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