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川一中规定返校的日子在6月10号上午九点,程禔韫宁愿前一天下午回,也不愿在今天早上回,因为她真的睡不醒。
收拾完自己的座位时,她还是睡眼朦胧的,一直到上完一节课后温敬延叫到她她才清醒。
“没睡醒?”温静言笑。
“有一点。”程禔韫把正准备打出来的哈欠憋了回去,哈欠化作泪水从她的眼睛里淌出来。
程禔韫擦去那滴泪,从书包里拿出那本笔记本放在了温敬延桌子上。
“没卷边,没褶皱,也没泛黄,我保存得特别好。”
让她没想到的是,温敬延从包里掏出了那本必修二的笔记,盖在了必修一的那本笔记本上,他拿了起来,把两本笔记又递回了程禔韫那里。
“你不觉得,你比我更需要他们吗?”
“可这些都是你自己一点点写出来的。”
“它在你手里的时间都比在我手里的时间长了。”温敬延故作悲哀地长叹一声,“我觉得他们更愿意跟着你,要不你收留一下它们?”
其实这本来就是给你写的。
程禔韫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你认真的吗?”
“嗯。”
下一秒,数学老师迈着大步走了进来,一手拿着数学书,一手握着用快递盒自制的硬实的塑料棍子击着讲台,提高嗓门说:“都醒醒!刚回来就睡成什么样子了?高考放这么多天,没几天又放中考假,咱们班的进度已经落下别的班太多了!”
程禔韫拿着那两本笔记规矩地坐好,温敬延在斜后方看着她抚摸了一遍笔记本的封皮,然后从桌兜里腾了块地方,让两个笔记本安安静静地躺在了那里。
数学老师正在讲台上发放假前他们做的数学小测,正好念到程禔韫的名字,语气和态度明显好转:“程禔韫,106分,不错,进步越来越大了,再接再厉,争取上一百二十。”
程禔韫接过卷子:“谢谢老师。”
她回座位时还对温敬延眨了一下眼睛,仿佛在说:这都是你的功劳。
温敬延接收到信号,会心一笑。
程禔韫在数学方面成绩的变化,温敬延绝对是感触最深的。第一次月考还不及格的姑娘,转眼间已经能考一百多分了。
去年初秋,霖川一中的高一学生刚刚结束了升入高中的第一次月考。温敬延作为五班的数学课代表,理应去数学组办公室核对登记全班成绩。
进了办公室,他看见数学老师和英语老师两个人围着一个女生说些什么,女生应该是考试没考好在受批评。
见温敬延进来,数学老师示意他去自己办公桌上作登记,而后继续对那个女生啰嗦着。
起初温敬延没过多注意,一心只放在班里的数学成绩单上。
这时英语老师徐一海用一种勉励的语气说道:“程禔韫啊,作为你的英语老师,我挑不出来你任何毛病。但作为你的班主任,我不得不说两句了,你看你英语考一百四十多,数学考六十,照这样你英语考200分也没有用啊,况且还没有200分,所以呀,把学英语把心思多放在数学上,你看看数学老师脸都气绿了,数学老师对你期望还是蛮大的,别太自暴自弃了。”
彼时,温敬延终于抬头,循着徐一海声音的方向望去。
已经好久没再听到过她的名字,再听到时,内心不免还是会悸动。
女孩似乎对这套说辞早已司空见惯,敷衍地点了点头。
她比他上次见她时高了不少,头发也长了,模样倒是没多大变化,芳华依旧,还是让他挪不开眼。
那个朝思暮想了无数天的人,此刻真真正正地站在他眼前,他不能也不想挪开眼,生怕这次,又是最后一眼。
温敬延故意放慢动作,卡好时间跟在程禔韫身后出的办公室。
原来,她坐在靠窗的那一桌。
出办公室前,温敬延特意在数学老师办公桌上看了看六班的成绩单,这个数学老师同时教五班和六班,成绩单也是每个任课老师各有一份。
程禔韫的名字不难找,在六班排第11名。温敬延视线扫过对应她名字的那一排数字,成绩都还不错,唯独数学拖了很大的后腿。
温敬延回了家后,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一点点地罗列着必修一的知识点和体系框架。
他不知道程禔韫会不会看见,或许她永远都不会知道有那么一个人傻傻地为了一个未知的结果,而为她整理整个高中的数学笔记。
可那又如何呢?他愿意就行了。
不过幸好,他真的帮了她。
程禔韫,你说的物归原主,这些笔记都应该是你的。我的心,也应该是你的。
所以我的心,什么时候才能物归原主呢?
六月中旬,霖川的太阳已经很毒了,烤得地面似乎都在冒着热气,连蝉鸣声都弱下去了,似乎它们也只想安静地躲在树荫里。
学校空调在维修,三十多度的天气,班里将近六十号人只能吹那不怎么凉快的电风扇。程禔韫很怕热,每次下课从椅子上起来,都能感受到大腿那块被坐出了汗,湿答答的。
在宿舍就更不用说了,那么小一个电风扇开了跟没开没区别。程禔韫热得好几个晚上都睡不着觉,来来回回翻身只为寻找一个舒适的睡姿,可无论如何她都觉得浑身黏腻,怎么样都无济于事。
程禔韫是个不宜受热的体质,偏偏未养好的耳洞又来找她麻烦。
今天温度将近四十度,程禔韫都快融化了,她吃不进去食堂的饭,正好贺琳和另一个舍友找她一起去超市。
晚饭期间超市人不多,三人先去了二楼买了英文横线本,英语老师要求在四线三格的纸上抄写英语作文。
三人挑了一模一样的横线本,随后开始闲逛起来。
程禔韫正专心致志地挑着笔记本,贺琳出声叫她招呼着她往自己那边去,像是看见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程禔韫一走过去便被货架上那一排动物样式的毛绒玩偶吸引了,她一摸,发现玩偶还有骨架,加上软绵绵的毛,那手感别提有多好了。
“天呐,这个好可爱!我好喜欢这个!”
程禔韫拿起来一个布偶猫样式的玩偶,宝蓝色的眼睛反射出超市内的灯光,栩栩如生,它乖巧地趴在软垫上,耳朵上的小耳包还能取下来。
一看底下的价格,这么一个小玩意儿要一百多,程禔韫立马放下,变脸道:“我不喜欢了。”她这周的生活费已经见底了。
程禔韫和贺琳看得差不多了,结账后便去了生活用品区找另一个舍友。
另一个舍友的镜子在宿舍摔碎了,正在挑一款新的,让程禔韫和贺琳帮忙挑一款好看的。
她们买东西一般先考虑颜值。
程禔韫拿起一个斑点狗的镜子,照了照自己的刘海,没乱,又看了看自己新换的耳钉,满意地笑了。
近距离观察时,她发现自己打在耳骨位置上的耳洞肿起了一个鼓包,吓得她赶紧和她们讲了。
贺琳往上一看,何止是肿了,外面的血都风干了。
三人又立刻回了教室,程禔韫从包里拿出碘伏开始消毒。
本想顺手把耳垂上的耳洞也护理一下,摘下耳钉后想再戴上去,却只能从前面的孔穿进去一半,戳不到耳垂后面的耳洞。
让她俩帮忙,没一个能戴进去的,而且穿一次还渗一次血,两人下手又没轻没重,扎到里面的肉都把程禔韫疼哭了。
贺琳面露愁容:“要不别戴了,让它长死吧。”
程禔韫快崩溃了:“不行!”
那可是她和温敬延一起打的,怎么能让它长死。
恰好此时温敬延回班,他把手里的横线本放到课桌上,看样子应该也是刚刚去过超市。
一进班就看到程禔韫捂着右耳抽泣,桌子上还放着碘伏和棉签,一旁站着手足无措的两个人,他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温敬延轻声询问:“耳朵怎么了?”
程禔韫抽抽哒哒地回:“耳骨肿了,耳垂出血了,耳钉还戴不进去。”
“过来。”温敬延让程禔韫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自己坐在了李扬的座位上边。
温敬延拿棉签沾了下碘伏,给她的耳洞消毒,又拿了新的棉签擦拭耳钉,准备帮她戴进去。
温敬延的手温热细腻,触碰到程禔韫耳朵时,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
“别乱动。”
两个人离得近,清浅的气息交织着,慢慢滋生出温度。
程禔韫耳垂后边还是有点渗血,温敬延也不敢直接戳,只能慢慢地往耳洞里扎,一边扎一边询问程禔韫的感觉:“疼吗?”
“疼。”
他又换了个角度:“现在疼吗?”
“不疼。”
温敬延顺着程禔韫说的不疼的方向深入,终于穿了进去。
给她安上耳堵后,温敬延拍了拍手道:“好了。”
“真的吗?”程禔韫迫不及待起身,从前面自己的桌子上拿镜子看。
温敬延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话时语气又像是在责怪她:“你耳垂后面的耳洞都发黑积血了,耳骨也红肿得厉害,是不是没好好护理?”
程禔韫心虚地摸了摸耳垂:“都两个多月了,我以为长好了,就没怎么管……”
温敬延当初千叮咛万嘱咐地叫她做好护理,结果她还是没当回事。
这姑娘真是不让人省心。
“你这新耳钉的材质也不太好,不适合养耳洞的时候戴,先凑合戴两天,晚上回宿舍的时候再消一次毒,后天回家的时候去医院看看。”
“我当时冲着好看才买的,没注意是什么材质。”
温敬延被气笑了:“好看能当饭吃吗?”
“哦,”程禔韫垂眸,“我会乖乖换掉的。”
温敬延刚冒出来一丁点火气,又被她这软萌的语气压下去了,他无奈道:“知道了,回你座位去吧,一会儿准备上课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程禔韫这次没把温敬延的话当耳旁风,之后的两天都按时护理,也去了医院检查。
因为天气热,耳洞还没长好,程禔韫又不按时护理,所以她的两个耳洞情况都不太好。
程禔韫摘下新买的耳钉,老老实实换回之前戴的那颗不起眼的银质耳钉。
中考后正好是周末,所以霖川一中的学生们连带多了三天假期。
假期延到了6月24号,程禔韫正好能在家里过生日。
程礼韫这几天也比较清闲,干脆从泓京回来给程禔韫过生日。
由于下午要返校,所以程禔韫的生日是在家里过的。
董晶曾考过厨师证,做了满满当当一桌子菜肴,餐桌正中间那个个淡粉色的双层奶油蛋糕极为夺目,精致得让人不忍心切开它。
董晶笑道:“好了,臻臻,想好十六岁的生日愿望了吗?”
以往程禔韫都是直截了当地说出生日愿望,比如想要的衣服、鞋子、饰品之类的,程义董晶也都会满足她。
今只是今年不一样了,她遇到一个人,一个让她愿意把一年一次的生日愿望给许出去的人。
蜡烛燃起的火苗摇曳着,程禔韫坐在蛋糕前,闭上眼,双手合十,有模有样地许愿,看起来十分虔诚。
片刻后,程禔韫吹灭了蜡烛,程义那慈祥又充满关切的老父亲形象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不禁感慨道:“闺女又长了一岁,都十六了,总觉得你还是七八岁一样,再过两年就长大成人了。”
一旁的程礼韫插科打诨:“七八岁的时候还总争着抢着让他哥的生日蛋糕买粉色的。”
程禔韫嘟嘴:“我那时候还小嘛。”
“所以就让我一个十七八岁的大男生买粉色的蛋糕?”
“男孩怎么就不能买粉色的蛋糕了?”程禔韫反问,“而且你可不是十七八岁的男孩了,哥哥。”程禔韫笑道,“所以你要让一让我这个年轻人。”
程礼韫:“……”
董晶转移了话题,问程禔韫:“臻臻今年许了什么愿望?”
程禔韫拿起叉子往嘴里送了一口奶油,说:“今年不告诉你们。”
“不告诉我们,我们也不知道你想要什么,怎么送你啊?”
“不用你们送,”程禔韫呼出一口气,垂下眼眸,低声道:“今年的生日愿望很简单。”
程禔韫的生日愿望很简单,却也很难。
那是她埋在心底的,难以言表却又最真挚的想法。
她只许下了九个字——
希望温敬延天天开心。